江湖事江湖了
这几个月,他辗转去过很多地方,以他当初的那口气,是要把当年所有参与追
杀沈子墨的仇人通通杀光才舒服。可是当年的仇人很大一部分已经死在了沈子墨夫
妇的手里,剩下的来一些也或被疾病,或被流逝的岁月吞噬。
他不能去问李竹君,因为真相会令她崩溃。他只能凭自己的两辆去寻找,可时
光真的是最残酷的刑具。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两个,杀了一个,另一个已是风烛残
年,新旧将木。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仇人,有说呢吗骄傲可言?
于是,他倾尽全力挥出去的巨拳却击在一团棉花你,无处着力,他只能把自己
关在房里,足不出户,抱酒而眠,每日痛苦得快要疯!
在他足足闭关了半个月之后,沈白山终于沉不住气,找上门来。
“你早知道的,这一切,你都知道,是吗?”他嘶声怒吼,郁积在心里的痛遭
到了缺口,奔腾而出。
影都有那么大的情报网,他不信爷爷真能然住不去查沈子墨的行踪?他一定拍
了因为暗中注意爹娘的,不是吗?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能按兵不动,是在让他
愤怒!
“你真以为我是神仙?”沈白山苦笑:“我若知道,就算子墨再不孝,又岂会
让肚子死在异乡?更不可能让唯一的孙子姓了仇人的姓!”
他只是,不想看到仇恨在他身上延续,不想他唯一的孙子辈仇恨蒙蔽了眼睛,
毁掉了一生的幸福啊!他已风烛残年,这辈子唯一的希望只有这个孙子,若是他活
在仇恨你,对他已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
他已失去儿子,万万不想再失去孙子,他明白吗?
他眼底的悲哀如此真切,那双尽人世沧桑的老眼里,盛满的全是失望,那种被
自己最亲近,最信任,最付与厚望的孙子误会和指责的失望。
谢怀恩扭过头,辈分低质问他:“爹是你的亲生儿子!仙子啊,你明知道这些
年被人欺骗,名知道他死得有多冤,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平静地袖手旁观?”
瞧瞧凤九天已经爱把他害成了什么样?他的世界在一夕之间变了颜色!乱了乱
了,一切都乱了!恩人变仇人,情人变陌路,姓不成姓,名不是名!闹到最后,他
什么都没剩下!多么可恶,多么讽刺!如果半年前,有人告诉他,世上有这种荒唐
的事情,他肯定会哧之以鼻,谁料到会生在他的身上?
“江湖事江湖了。”沈白山神色平静地道:“他自己做的孽只能由他自己去承
受,那些被你爹娘亲手所杀的人,哪个不是身负血海深仇?如果他们的后人通通都
要找你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能屏息你心底的愤怒?最重要
的是,就算你杀光了他们,子墨也不可能复活!”
伤害已经造成,痛苦也只能靠时间去平复。杀戮也许能换来短暂的平静,却永
远无法抹平心里的创痛。唯有爱,唯有遗忘,唯有饶恕,才能让他真正释怀,真正
走出父亲惨死的阴影啊!
谁知道呢?怀恩与小蛮的结合,或许正是冥冥中老天做出的安排,目的只是为
了化解两家的仇怨,消解怀恩心底的恨啊!
谢怀恩倔强地抿着唇,他没有版杀理解沈白山的平静,就像他无法放下心中的
愤怒。
三百三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这样很难?他活了近八十岁,尚且没有办法做
到一笑泯恩仇,有如何去要求他做到?只是,放不下又如何?难道要他杀了小蛮?
杀了这个命中注定要与他纠缠在一起的女人?
“怀恩~”沈白山试图劝慰。
“别叫我怀恩!这名字让我听了觉得恶心!”谢怀恩崩溃地大叫:“我不姓谢,
我也不要记住仇人的恩!”
“姓当然要改回来,可你本来就是怀字辈,当初你爹取这个名,也是花了些心
思的,况且已叫了二十几年,我也习惯了。”沈白山老眼微红:“我知道,这事生
得太突然,一时半会,你肯定接受不了。我也不逼你,你好好想想,如果你一定要
改,我也不拦你。”
那个叛逆的儿子,用出走这种居然的方式断绝父子之间的联系,却在为自己的
额儿子取名时,依旧按了沈家的字辈来。这,是不是这个骄傲的男人,用如此委婉
的方式暗中表达对父亲乃至沈家的歉意?
谁知道呢?也许他希望儿子记住,并不仅仅是凤九天的恩,更多的还有沈家和
李家的恩情?!
沈怀恩倔强地沉默。
怀恩,怀恩,他究竟还有何恩可怀?
凤九天,果然够狠,够绝!不但施了恩,还强加给他一份情,硬塞给他一个妻
子,妄想把他牢牢地套住,一辈子也挣不脱。偏偏他还真的有陷入网中无法挣脱的
无力感!
想到凤九天,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个娇俏明媚的女子。她那么脆弱,那么天真,
这样的晴天霹雳,骄傲如他,坚强如他都无法承受。稚嫩娇憨如她。又是如何熬过
这段艰难的岁月?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按一日,她挽着他的臂,她依着他的胸,她软语娇嗔,她
笑意盈盈,她眼底流转的是请,心里流淌的是蜜,她满心眼都是他,她全心全意地
期待着他们有一段崭新的开始。
他满心仇恨,扔下她决然地一走了之。剩下的她,家破了,国亡了,亲人死在
眼前了,亲人反目成仇了,她改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如果说那个惊天的秘密把他从天堂直接送了地狱,那么,也正是他,亲手把她
推入了地狱的十八层!
那些铺天盖地的追捕令,似一张天罗地网,而他,就是那条漏网之鱼,丧家之
犬。而把他变成丧家犬的那个人不是他是谁?
如果说他是无辜受害,那么她有何尝是有心害人?一抹来自异世界的香魂,遭
遇如此变故,她心中的上,眼里的痛又有谁能安慰?
沈白山一双老眼洞察秋毫,如何看不出这人从来都是心高气傲,眼睛长在头顶
的孙子已经陷入情网而不自知?他现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几年前的沈子墨
啊!
他没有办法看着儿子的悲剧在孙子的身上冲压,权衡利弊,不得不做出艰难地
选择:“怀恩,如果你还挂念着她,如果你还想着她,就把她找回来吧!”
“她?谁?”沈怀恩笑了声音极冷,极淡。
“我说得是小蛮~”沈白山再次叹息——为这段添上注定的孽缘。
“小蛮?”沈怀恩笑的越欢愉了。漂亮的眼眸里染着刻骨的疲惫:“你认为经
过这一段,我们还有可能吗?”
小蛮从来不是个坚强独立的女子,她胆小,她自私,她怕死,她不负责任,她
没有担当,她要人哄,要人陪,她就像是最娇嫩的花朵,需要人精心地培育,她经
不住风雨,他不可能不去依赖别人。
他清楚的知道,她很快爱上其他的男人——事实证明,她的确跟着林俭一起浪
迹天涯,抛开所有的一切,远走高飞。
所有人都以为她贪财,只有他明白,他对金钱其实很漫不经心。那些她费尽心
机敛来的财富,她很少花在自己身上,只是放在那里,求个安心。
是的,她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他来自异世,她缺乏安全感,她不知从哪里来
得到的奇怪理论,认为金钱比人可靠。因为人会跑。而钱不会。他曾对她的这套金
钱论不屑一顾,可事实证明她该死的说的对极了!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他抛弃了她,可她的钱却没有抛弃他,反而成为了他逃离
追捕的最有力的助手。
真是讽刺,报仇并没有带给他想象中的心安与快乐,反而让他失去了许多珍贵
的东西。而他原以为抛弃他,就是对凤九天最大的报复,可谁知道这最后惩罚的却
是他自己?
“没有试过,怎知不可能?”沈白山神色认真:“既然先祖留下遗训,说明你
与她确是天作之合~”
“别说了,这是不可能的~”身怀山蹙眉,冷然打断他。
“那么,你听我说,回大邺去,继续你未完成的学业。”沈白山退而求其次。
回到大邺,至少还有他的至交好友在身旁,年轻人朝气蓬勃,或许在一起可以
助他忘却前仇旧恨?等他心中伤痛平复,在暗中劝导,说不定就转过弯来了。
总之,目的只有一个,他不能让沈家唯一的根就此心灰意冷,孤独终生。真的
让他应了老祖宗的训斥,他命犯天煞孤星,如果错过了小蛮,将孑然终老。
学业?他去大邺从来都编故事真心前去求学。而此时此刻,他更无心向学。只
是现在,天下虽大,哪里又是他的净土?
于是,无可无不可的,他返回了大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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