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有了钱日子立即好过多了，我弄了台电脑来，没有电脑的日子实在是太不方便
了。虽然宽余了些，但是我们仍然很节约，不敢随便乱用钱，闲暇之时，这台电脑
就成了我们两个最大的娱乐。我就天天跑上网去跟别人尖酸刻薄地吵架取乐。

    Brittany则是发各式各样的征友广告玩。

    我问她：“你又不是真的想找男朋友，你发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做什么？”
她每次总是捂着嘴笑道：“这好玩啊，你那些人的回信多有意思。”她有的广告里
会写得很酸很肉麻，比如：“我是一个才来纽约的年青姑娘，我觉得好孤独，多么
希望在暗夜里有双强壮温暖的臂膀停泊我那寂寞的心。”有的就是搞笑的：“我是
缺牙豁嘴，体重两百膀，相貌丑陋……”还有其它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征友广告。

    读那些应征者的回信成了我们的一大乐趣。一般每天都会有二十多封回信，一
到晚上回家吃完饭后我们就一起坐在电脑前边笑边看那些男人些如何极力使出各种
自作聪明的方法想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大千世界，真的是无奇不有，回信里有人
装酷，有人肉麻地装浪漫，有那种神经兮兮的，有自恋得不行的，我们每次都笑得
前仰后合的。

    Brittany总是笑着叹道：“那些男人真蠢，他们以为女人都那么简单，以为他
们肉麻兮兮的那一套就会勾引住女人。”这时我就会装腔做势地用肉麻的声音说：
“我多么希望跟你细雨里在海滩漫步。

    “Brittany就会接我道：”我多么希望和你偎依在壁炉边彻夜长谈……“然后
我们两个人就再继续边笑边看。

    这天我正装着肉麻兮兮地又说：“我多么希望和你细雨里在海滩慢步……”我
突发现Brittany睁大眼睛瞪住屏幕，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你，你，你快来看这个。”我把头凑过去，
顺着Brittany的手指我看见：“我多么希望跟你细雨里在海滩上漫步，我多么希望
和你偎依在壁炉边彻夜长谈……”“Oh， my god.”我也看得瞪大了眼睛。

    这封回信里的话居然跟我们天天搞笑的话一模一样。我和Brittany目瞪口呆地
对视了半天后爆出了一阵大笑。

    没有钱出去玩，看报纸的分类广告也是我们的一大娱乐。纽约报纸的分类广告
里有我们过去从来没有读过的一栏，叫做指压按摩，其实就是些色情广告，很多写
得很好玩有趣。我就最爱看中文世界日报里的这一栏，边看我就会边拖长声音叫道：
“Brittany，这里有个好工作你可以去试试。”Brittany就会有些好奇地问：“什
么工作啊，念我听听好吗？”于是我就拿着报纸摇头晃脑的念道：“招千金小姐，
服务高尚人，守店或上门，日薪值千金，美国梦成真。”Brittany听了后愣了半天
才意识到是什么回事，格格笑个不停道：“原来是这个东西，英文报纸上也有好多，
你听这个，' 我们是一对初来纽约的姐妹花，我们热情性感，浪漫多情，愿为您提
供最佳最难忘的全身服务。' ”“哈哈，这里有个几个合你的，' 小男生，温馨浪
漫，专为高尚女士服务。' ”“哈，这里也有合你的呢……”夜晚没事的时候我们
就经常这么翻着报纸嘻嘻哈哈地说笑一个晚上。

    但是没有过多久我们又都陷入了经济危机。我收到了学校的一张账单，离开学
校时为了保持学生身份注册了两个学分，加上late fee该有九百多块钱，但是学校
偏偏不收信用卡，我现在全靠那张信用卡的根本拿不出那么多现金。学校说是再拖
下去会有如此这般的麻烦，我一下子根本找不道那么多钱，弄得我头大，虽然有亲
戚可以借些，但是我可不原意让他们知道我现在如此乱闯搞得自己那么潦倒狼狈。
Brittany也是接到一封通知，是从她西雅图寄放家具的地方来的，通知她说该公司
跟军方签订的免费一年的寄放期已经结束，再寄存下去每月要交若干费用，更要命
的是由于优惠期结束，把家具弄来纽约的费用翻了好几倍。这一下子把Brittany的
计划完全打乱了，想去贷款又没有贷着，只有每天拼命干活好多挣些钱早日把东西
运过来。



    我们两个的生日到了，我们的生日只相差一天，一个是星期五，一个是星期六。

    “生日准备怎么过啊？”我边看报纸边问Brittany. “生日？”Brittany愣了
一下，“啊，我忙得差点忘了，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的是今天，生日快乐，生
日快乐。”我提议道：“我们去外面一起好好大吃一顿庆祝庆祝吧。”Brittany有
些迟疑地道：“出去好好吃顿会花很多钱的，我现在要节约用钱，好多事情等着钱
呢。”“没有关系，一年就一次，难得庆祝我们在纽约的第一个生日一下。哦，你
看，这里有个中餐buffet大酬宾，十五块钱，鱼虾螃蟹随便吃，你看如何。”Brittany
犹豫了一下后终于答应了，“好吧，反正就这么一次，不能亏待自己。

    “我嘿嘿笑了两声后扬首说道：”不会亏的，我们都好久没有大吃过了，这回
可以先饿上两顿，到时候好敞开肚皮使劲吃，把几倍的本钱吃回来。“说得Brittany
笑了，一拍那破沙发的扶手坐起来道：”好，明天早中两顿先饿着。“

    第二天我们居然真的是先饿了两顿后斗志饱满地赶去吃那buffet，我记忆中是
从来没有这么猛吃过，一盘接一盘，看得一边一个象是老板的人眼睛鼓得都要掉出
来了，我们两个看老板恨我们的样子边偷笑边装做没看见，照样不停猛吃到再也撑
不下去了。捂着肚子出了门后，Brittany叫道；“吃得太多好难受啊。”我也边走
边喘气道：“我也是，路都快不能走了，明后两天估计都不用吃饭了。

    “我们彼此看看对方那撑得难受的样子，不由都笑了起来。刚开始笑，我一下
觉得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了上来，差点吐了出来，赶忙止住笑把东西压回去了。看我
那怪相Brittany笑了一路直到家。真是吃太多了，一直过了两天才觉得胃缓过气来。

    我的身份问题终于搞掂了。我收到移民局的一封信，通知我说我的申请已经被
批准，只需等待一些时日等到有名额后就可以有正式的身份了，现在可以凭这封信
到local 的移民局去办个工卡。身份这一最大的麻烦问题定下来后，其它的事情就
都好说了，找工作也该容易不少了。我那天反复读着那信正止不住的高兴，突然脑
里闪过一个念头，现在我已经不需要维持学生身份了，也许……嗯，不管怎么样该
试一试，能不花钱把目前的经济危机解决了多好。为了这个想法我很是有些兴奋不
已。我先反复练习了一番后颇有信心地拿起了电话。我播通了我原先学校的Registration 
Office：“嗨，您好，我最近收到了一封催我交拖欠学费的信，但是我早在刚开学
的时候就把注册的所有学分drop掉来了纽约，这个学期我根本都不在学校，一定是
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哦，请你把你的社会安全号给我让我查下好吗？”电话那
头的那个小姐帮我查了半天后道：“嗯，大概是我们搞错了，我们的记录上你确实
开学前就去了纽约了，我会再查一查，然后帮你修改修改，大概需要一天时间，明
天落实了以后我会打电话通知你，然后你就不用理睬那张账单了。”真高兴，看样
子肯定没有问题了，果然第二天回家听到个留言说已经把问题纠正了，叫我不用付
那张账单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地叫了好多声YES.高兴了半天后侧头想了想觉得自
己使的这种手段颇为流氓，又有些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没想到这个大麻烦居然就
这么搞笑地解决了。过两天我又收到了两千块钱的退税，一下子宽裕了好多，几个
月内是不用为钱发愁了。

    身份解决了，我高兴地给我中国的父母、旧金山的姑妈、原先学校里的教授，
还有德州一个要好的表弟打电话。好久都因为太潦倒没有跟她们联系过了。除了那
个表弟，其它人都还不知道我来纽约这么瞎混。妈妈仍然是很关切的声音千叮咛万
嘱咐，我也是照老样子给她讲形势一片大好，生活快乐幸福无比。放下电话后不禁
感叹了半天，想想为了父母的关爱也不能象现在这样混下去啊。姑妈也问了我半天
要毕业了好不好找工作，说如果找不到工作要转读电脑的话可以先借钱给我，叫我
不用担心学费生活费的问题。反正她现在正在给女儿存读大学的学费，不如先借给
我好省些税。我原先学校里的教授也给我说我以前做的那个research project现在
一直没有人做，如果我愿意回去接着做的话他一定欢迎我。表弟倒是问我：“你还
想继续待在纽约吗？我以前在纽约呆过，我知道那个地方让人很紧张很疲倦的，这
么几个月来你肯定是身心都很exausted的了。”我不语了，确实是这样，真的很累。

    表弟又继续说：“要不你到德州来吧，这里生活便宜，工作机会也多，如果要
转专业的话，我这里有个学校学费也很便宜，并且很快就可以读出来的。你可以边
读边慢慢找工作，反正你姑妈会借钱给你你不用担心经济问题，总比现在这样混日
子要强。”我叹了口气道，“让我想想吧。”“就算你还没有想好，到我这里来休
息一阵子也好，纽约生活那么贵，你反正现在又没有工作，我是一个人也住得闷，
到我这里房租你不用付就可以省好大一笔钱的。你也累了好久，不管你决定以后怎
么样，到我这来休息一下也好啊。”我不语了半天后道：“我好好想想吧。”

    那一夜我在头枕着双手，望着地上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想了一个晚上。算了吧，
虽然现在有了身份可以不用心慌，待在纽约慢慢地总能都一切安顿下来，但是这里
的生活真的是有些太累了，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挺孤单的，不如真的去德
州休息一下算了，那儿工作机会也多，有了身份慢慢在那里找个工作总能找得到，
亲戚朋友多了也有个照应，就算混日子在那里也该好混的多。不过想回来又真的很
留恋纽约，我真的是很爱纽约，以后又想了好几个晚上，还是不能够决定。

    但是没有过多久我还是不得不决定离开纽约了。因为表弟帮我在德州一个偏僻
保守的小城介绍了个工作。那个工作将将就就还过得去，工钱也不算差。虽然地方
嫌偏僻了些，

    我还是决定去了，我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没有找到工作前还不觉得，一找
到了这个工作，我就好象全部垮下来了一样，再也没有一点劲了。这时才发现这几
个月下来我是累得快支持不住了。我就要去德州了，那里跟我以前居住的那个西部
小镇一样，有温暖的阳光，有干净整齐的街道，有良好的居住生活条件，有友善纯
朴的居民，有稳定的收入和生活，当然也有同从前样的一样的单调枯燥而寂寞的生
活。

    “SAM ，你真的决定要走了吗？”Brittany问我。

    我笑了笑道：“是啊，去那里有安定的工作，各方面的生活条件都很好啊。”
“但是那样还不是跟我们以前那个地方一样吗，照这么说来你来纽约前也过的不错
啊。”我又笑了笑，没有回答她。

    停了一下她又说道：“你是知道的，你要去的德州小城市比我们以前在的地方
还要保守、还要乏味无聊得多的，在那里生活跟坐监也差不了太多，还是留在纽约
吧，有点耐心，慢慢总会好起来的。”我摇了摇头微微笑了笑叹道：“算了，我这
个人比较懒，纽约生活太紧张了些，我还是去德州那种地方生活比较适应些。”
“你是不是这几个月下来觉得压力大了些？”我沉默好一会，“是有点吧，不过在
纽约这几个月的日子还是挺有意思挺愉快的。”

    Brittany叹了一下道：“唉，其实我这两天也在考虑是不是要离开纽约。”
“哦，是吗，为什么呢？”前一段时间我收到封军方来信，邀请我这样的退役人员
再回为军方任职，薪水从优。我后来打个电话问了下，正好我以前的上司现在在西
雅图任职，他希望我能去他那里做我以前做的那种文职工作。工作即轻松薪水也高
福利也好，福利包括有免费的教育，上大学的钱又可以省了。“”那很好啊，你的
家具不正好也是寄放在西雅图的吗，这样又可以省去你现在最大的麻烦啊。“Brittany
犹豫地说：”但是我拿不定主意，我真的还是想继续待在纽约。“我不由叹了叹：”
各有各的好处就是了，但是待在纽约你会过得辛苦些。还是好好考虑下吧，不要随
便把机会错过了。“

    我那天从波士顿玩回来进家的时候差点被吓了一跳，屋里所有的窗户窗帘都关
上了，整个屋里阴阴暗暗，空气污浊闷热不堪，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楚Brittany
正睡在客厅的暖气管边上，她把地铺移到外面来睡了，只露个头出来，从来没有见
过她头发脏乱成这个样子。

    听见我进门Brittany很费力地喘息着把头转向我，“哦，太好了，你终于回来
了。”我急忙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吗？”Brittany还是很费力地说道：“前
天晚上下班回来受了凉，这两天发烧得好厉害，我那间屋里面太冷，所以我就搬到
这间屋的暖气管边上睡了。”“我走近她问道：”看过医生了吗？“Brittany又喘
口气到：”没有去，我现在没有保险，看不起的。没有事情的，过一两天就会好。
“”那你这两天吃了什么东西吗？“”我病得觉得快要死了一样的，根本没有力气
起来吃东西，你帮我外面买些东西来好吗？“我连忙答应：”好的，好的，我马上
就去。“

    这一次Brittany真的是病得非常厉害，过了好几天才能头重脚轻地起来。起来
后人瘦了好大一圈。过了两天她对我说：“SAM ，我已经辞了纽约的工，决定去西
雅图了。”我愣了一下：“你想好了？”她微微笑了笑，“我想好了，那么好的机
会为什么不去呢，在西雅图生活会好很多、轻松很多的。”然后我们就都没有说什
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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