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荒野大嫖客
很平常的一天下午。
漫天的黄沙席卷而来。
车轮在风啸中艰难地碾进。
车夫老刘头显然是很疲惫又很想打哈欠的样子,时不时地搭拉着脑袋摇晃几下,
也好清醒清醒。
他那一身灰仆仆的破袄上爬聚了不少能抵抗飓风的小虫。
老刘头额上的皱纹已很深,深得让人难以揣度他的年龄。
老刘头的眸子没有太多神采了,瞌睡与漠然的表情可以很自然很明显地自老刘
头的眼睛里随时挖掘出来。
赶马的鞭子在老刘头的手中仿佛成了戏法家掌中的魔术棒,能从诡异的角度,
但绝不费力和龌龊地驱策出遒劲的力道以使那两匹无精打采的马儿老实地策步前进。
一路颠簸得很厉害。
审坐车厢中的主人似乎并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因为没有一点的聒噪的声音自车
厢内抱怨出来。
老刘头看似也不是个爱发泄自我的人。
一路寻来,老刘头没有哼过歌,没有吸过烟,没有吐过沫,也没有牢过骚。
也许,只是也许,老刘头可能就是个相当平常相当普通的马车夫吧。
山有峰巅,路有尽头。
老刘头赶的这辆马车可不是什么偏离轨道的彗星,不会永无至尽地行进下去,
而是必然要在目的地停下来的。
“荒野”。
一个地名。
没有什么特别的建筑,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更没有什么特别的噱头。
这里只是荒野。
一个在荒野上搭建修葺起来的地域,不叫“荒野”还能叫什么呢?
但是,正如平凡的星空总还有一两颗较为闪耀的亮星会冒出头来一样,一个寻
常的地带总还不至于平淡地一无是处毫无追忆的。
“荒野”有一位潇洒人物。
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听过他的绰号,因为他的绰号非但好记,而且有趣。
——“大嫖客”。
地道的居民更爱称他做“荒野大嫖客”。
刻着歪七竖八的两个红字“荒野”的防水牌坊醒目地由两棵腐蚀了很久的桦木
桩子死气沉沉地支撑着,在傲风中看似摇摇欲坠的样子,却是怎么也塌不下来。
二呆正痴痴地半蹲在牌坊下沿,鼻涕一把,喷嚏一下的迷惘地遥望着远方,仿
佛在殷勤期待着什么期盼已久的东西似的。
陡然间,前方马车急速驶来,沙砾,灰烬,还有飘忽在空中的不明浮尘,全都
瞬息间沸腾起来,绞得四周迷迷蒙蒙阴阴暗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呆电光似的让退了好几丈,还是吃力不讨好地灌了一嘴沙子,气得他于洼坑
旁又是跺脚又是骂咧。
“操你姥姥,操你妈妈,操你……”
“别操了,相好的,借个话问一下?”老刘头立住马车,笑问道。
二呆醒醒神道:“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是靠嘴吃饭的人,打听消息
可以,但不能白打听,得掏钱。”
老刘头哈哈一笑,随即自怀中摸出一块十两重的银子,洒脱地扔向了二呆的胸
前,“够吗?”
嘻嘻哈哈地傻笑了半晌,二呆才回过神来,道:“问啥事,问啥事?”
“哪里能嫖?”
二呆呆了。
这个问题二呆绝不是第一次听过,也绝不是答不出来,只是不曾想到会有人如
此开门见山大摇大摆地问将出来,而且还是出自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儿之口。
吃吃吭吭了半天,二呆才回问了三个字:“急不急?”
老刘头没有直接作答,却听车厢内的主人轻轻地“吭”了一声。
老刘头这才答道:“急!急着呢!十万火急!”
二呆傻呼呼地道:“那就得去找大嫖客。”
老刘头好奇地问:“我嫖我的,关那个劳什子嫖客什么事?”
二呆振振有辞地道:“爷!你不晓得,这荒野八十里,所有的妓女都给大嫖客
包了起来,没有大嫖客的准许,谁也不准乱嫖。”
“呸你老娘,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老刘头恚然道,“大嫖客在哪?领我们去。”
“照例的话,”二呆说道,“大嫖客应该在‘冯记面馆’吃牛肉拉面。”
“‘冯记面馆’在哪?”
“前面,第五个屋子往左拐两圈,准能看到。”
“得——驾——得——驾。”
老刘头一扬鞭,马车便飞驰出去,直奔“冯记面馆”。
“冯记面馆”的铺子开的并不大。
生意却是绝对的兴隆。
——用料讲究,价格公道。
这八个字是“冯记面馆”能在“荒野”持续兴旺开张下去的法宝。
此刻,面很烫,汤很香,老刘头在老远的拐角方向便能闻到。
大嫖客嗅着香喷喷的面,也嗅到了渐渐逼近的杀气。
“哪里能嫖?”老刘头扯开嗓门朝面馆里喊话。
大嫖客一手捧着面碗,一手夹着筷子,跑了出来,并不答话。
“嗨,打听个事儿?大嫖客可在里面吃面?”老刘头问道。
“不……嘶……在……嘶。”大嫖客一边作答,一边吃面。
“可知往那去了?”
“在吃面。”
“咦?你不是讲大嫖客不在里面吃面吗?”
“可是我没讲他不在外面吃面。”大嫖客冷冷道。
“哦!”老刘头道:“原来你就是大嫖客。”
“我更喜欢人家叫我荒野大嫖客。”
“听说未经你的允许,没人可以在这里嫖宿?”
“不是听说,而是事实。”
“凭什么?”
“凭我的字号,我大嫖客打小嫖到大,从八岁到八十岁都有嫖过。还凭我背上
的马刀。”
“很快?”
“非常快。想不想试试?”
“主人,是不是他?”老刘头往车厢中问去。
车厢内咳嗽了一声。
大嫖客惊异道:“厢内尊驾何人?”
“当然是来嫖的人。”
“嫖谁?”大嫖客问。
“嫖你。”老刘头笑道。
大嫖客也笑道:“有趣,趣极。我一向只嫖人,何时被人嫖过?”
“你有种再说一遍?”
这话是自车厢内发出的。
大嫖客傻了。
“怎么不说了?傻了吗?不是‘荒野大嫖客’吗?怎么连屁都不放了?”
“哦……娘子……你……你怎么找来的?”大嫖客老实巴交得如同一只得了瘟
病的小狗。
“老娘我哪点对不起你?疼你,爱你,关怀你,教你武功,给你银子,你他奶
奶的有现成的不使居然跑到‘荒野’来自封什么大嫖客?”这话说完,车厢内款款
步出一个女人。
丑,真丑。
这个女人其实并不比老刘头好看到哪去,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还要较老刘头逊色
得多。
半脸的麻子,歪瓜裂枣的头型,还有三围三十六、三十六、三十六水桶般的身
材,这个女人能活在世上,实在已是奇迹了。
“你既然这么能嫖,好,好得紧。老刘头。”女人气道。
大嫖客全身几乎骇得湿透了,碗也掉了,筷子也丢的不知飘哪去了。
“给我把整个‘荒野’的男人全招集过来。你会嫖,老娘也会嫖。妈了个巴子,
顺便到帽子店端些帽子来,去染布坊染上绿色,老娘当众嫖一次,就给大嫖客带上
一顶。多嫖多带。”
大嫖客背上的马刀竟也鬼使神差般的掉了下来,滑在地上,哐当一声。
“打今儿起,你是大嫖客,我是大嫖嫂。俺是真爱你,舍不得杀你,但俺也不
会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俺们女人都是苦命,天生就是牺牲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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