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霜
作者：北荒
四周漆黑漆黑，没有一丝声响；在黑暗中他习惯地睁开圆眼寻觅光明，然而
是徒劳的。这里是丘陵连亘的乡村，况且单居独户，乡里有熄灯安歇的习性；天
空中浮着很沉很沉的云层，到哪里去捕捉丁点光亮啊！
阿丁再也耐不住内心的寒凉，心想这样熬到天亮肯定会窒息而终止生命，于
是磨蹭着起床穿戴。
“干啥？”老爸听到儿子房中的声响，问道。
“去镇上。”阿丁拉亮了电灯，一边回着话。
“外头冷哩，还没天光呀，你……唉……”
老爸深知儿子的脾气，近来他的气色反复无常。去年秋收开始后，阿丁的眉
梢挂起了笑意，偶尔还哼几句老爸老妈完全听不懂的曲调；也不知是开店子的老
板给他加了薪俸还是怎的，饭吃的香，觉也睡的甜。更令父母高兴的是居然在没
人催促的前提下买了两套合身的西服！加上他那五官端庄的容貌，高挑结实的身
板；活脱脱一个人见人爱的帅小伙。昨天到很晚才回家，突然变得愁眉紧锁魂不
守舍。不吃不喝把自个关在房中发楞，老爸耽心儿子身子不舒服，轻轻询问儿子
想吃点啥？阿馈连声说没事没事，在镇上吃了。爸妈发现气色不对头，仍不放心。
老妈就催阿丁爸连夜去庵堂里求仙水，老和尚说是阿丁有菊花精追魂魄，抓紧给
他完婚便可消灾保平安！
仙人就说贴心话儿，正中老爸心坎上的气坨坨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朝
朝代代天理循环。可是眼下八字缺一撇，更要命的是如今娶进个媳妇是花千儿万
把块能办成的事的吗？这样一来，一缺儿媳人选、再缺办事资金，老爸他祖祖辈
辈面向黄土背朝天，养家糊口送儿女求学、外加一个常年累月风瘫在床的女人要
问医拣药……喘得过气来就万幸的了。
比阿丁长一岁的姐姐阿云外出三个年头了，有人说阿云是贵妃娘娘投的胎，
有倾城之色。是这话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跟人出远门的时候正值妙龄年华，水
灵灵笑盈盈白嫩嫩秀色可攴；这方圆几十里的名媒婆纷纷往这小沟沟里钻，谁知
阿云全然不投以正眼：“岂能眼看着阿爸阿妈阿弟挨饿受寒而扔下不管呢？父母
把我姐弟俩拉扯大容易吗？”不卑不亢扔下这么两句是客气的。
那年市里招考形象性的公务员，阿云的硬件资格犹如鹤立鸡群，文化专业、
口答面试等综合测验也闯入指标内；但是走马上任的四名新秀中，唯独不见阿云
的芳姿。尽管引起全市上下一阵唏嘘，然而凭阿云家族只能是垂首认命而已，哪
有回天之力？
阿云强咽泪花，一气之下和另外几个姐妹出走江湖自谋生计，三五个月下来，
其它几个伙伴阴一个阳一个给混回来了，只有阿云既无音讯也不见人还。
可怜的老爸长吁短叹：“咱们阿云命苦哇！”
阿丁却不以为然：“路是人走出来的！”
后来，阿云来信了！随后寄回人民币伍仟元。
上次寄回的钱还没动用半个子儿，是不缺钱花吗？否！知母莫过儿女心呀，
瘫痪病人需钱急用、这摇摇欲坠的两间土坯房还能住人吗？含辛茹苦几十年正是
缺钱啊！如今女儿寄回那么多钱，数都数不赢，为何还不花个痛快呢？
说来话长。钱这东西就是折磨人，眼巴巴涎钱花就是弄不到这票子，如今白
花花大摞大摞的银子就是不动它。为哪般呢？老爸老妈自从阿云出门后就有一种
恐怖的预感：天仙一样的爱女在外可否平安，饥了吃啥果腹，冷了用啥挡寒；黑
夜在何处投宿？若是遇到强盗恶棍，她那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岂能抵抗……阿云来
信说她在那边一切平安，工作环境很好，收入挺高；要家里千万不要耽心。这样
做父母的曾一度宽心欣慰了。可是后来阿云不断往家里寄钱，镇子里传说如何如
何，老爸心尖合好似一阵阵刀剜。
“饿死也不花这种钱！”老俩口心里淌着淋漓鲜血，眼内挂着滚滚热泪；认
准的天理也同出一辙。这样一来，阿云寄回的钞票就只能视如废纸了。
阿丁呢？他却见到了光明，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置姐寄回的钱：除了给老妈治
病外更重要的是投资，智力投资才是首当其中的！也许是老和尚所言“菊花精追
魂魄”的仙人之见确有其实；只是这“菊花精”是一种时代性极强的“妖魔”而
已？
高中毕业的阿丁不知何时迷住了电脑，起先是和同学进网吧玩玩游戏、聊聊
天，慢慢地对网络对硬盘对软件等等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一些日子下来他成了镇
上有名的“高手”。他朝思暮想自已拥有一台计算机，可是连一台二手的486 也
是一种侈奢的梦呓啊！
从校门出来后，阿丁在一家网吧充当技师，老板开给他的薪俸除了抽出大头
给母亲买药后全都花在工具书和一些硬、软件上，他要慢慢积蓄用来兼容一台自
己完全拥有的电脑，投身于浩如烟海的网络世界去开拓去发展去拼搏！正当姐姐
外出打工己初具规模、阿丁自身趋于旺势的时季，平生默默无言的阿丁近来更显
得深沉憔悴了，他遇到了一桩又一桩的麻烦事！
首先是阿云的事情够这个做弟弟的伤透了脑筋，镇子里的长舌妇们紧跟社会
的步伐早已迈入了信息时代，风言风语令人悚然；随着阿云大把的票子从邮电所
寄回来，说是阿云在A 城在B 市甚至到了新、马、泰陪这个大佬那个款爷睡觉，
多时一天到晚要和二十几个男人轮流睡……左传右递说得越来越逼真，就像说话
人亲自看见的一样。
阿丁不聋不哑，早就气炸了肺！然而又如何呢？一方面要劝说父母不要信那
些流言蜚语，另方面暗暗写信问姐姐；并严词指出：如果真像传言一般，从此不
要再往家里寄钱，原来的也将如数退回；更为甚者，假如确是挣了不干净的钱，
这辈子再也不准回家！阿云回信死硬否认，但是阿丁提出为什么每次的信件要一
个叫“蓉蓉”的转收？向她要真实地址前去探望姐姐时，阿云却含糊其词没有首
肯的表示，阿丁的心颤抖了！
其次是在网络里的聊天室，阿丁无意中被网友揪住了心思，而且得到了证实，
于是弄得他坐卧不宁，夜不入眠。从生理上的角度来解释，只怕是青春期的首次
浮燥在阿丁的心灵深处初绽出神秘的花蕊。
这是怎么回事呢？
大约是深秋时分，也就是阿云往家里陆续寄钱后不久；阿丁将家里的态度严
正其词向姐姐以书信的形式发了通谍，因为心情极乱，阿丁昼夜呆在网吧，空闲
时也在聊天室逛逛，无情中发现一个叫“寻阿丁”的网友，他不禁在心里一声苦
笑：“居然有人和我同名？不妨调出资料来瞧瞧。”
“称昵：寻阿丁，OICQ：XXXXXXXX，性别：女，年龄：21岁，城市：沿海…
…”只见登记拦中填写得清清楚楚，令阿丁悚然发热的是留言框内的那些文字：
“XX省XX县XX镇的阿丁哥：我能找到你吗？与我联系吧……”
阿丁屏住了呼吸，空气也凝固了！这XX镇可没有第二个阿丁啊！
“网络出鬼了！”阿丁咬了咬牙，咔咔几下将对方加为好友。一只温顺的小
白猫跃进好友拦。
“你好！是阿丁吗？”小白猫反应敏捷，摇头晃脑煞是可爱。
“你是谁？在什么地方？为何认识我？找我有啥事？”阿丁迅速发出一串？
号。
“别急，你姐叫阿云是吧。”
“是呀！你是哪个？是不是和我姐在一起？”提起姐姐，阿丁的心思略微有
了些踏实。
“不在一块，我们是最亲姐妹，是她介绍了你的情况后，我就下决心找到你。”
“我姐在哪？你找我又有什么事呢？”阿丁心如火焚，苦衷与惊奇交织在一
起他想要知道的太多了。
“傻大瓜一个？我是蓉蓉呀。以前给家里钱都是我寄的，怕你们不肯接收才
冒充你姐的啊。我在这边经营电脑，听说你对这行很感兴趣，我打算出资金让你
在那儿开办一家分店，肯定很红火的……”
“阿云她没找上工作？你为什么要给我家寄钱？这事我姐知道吗？”这个蓉
蓉并不陌生，肯定就是那个给姐转收家书的人。但从信息框内传过来的这段文字
就叫阿丁昏头转向了。此人是谁？为何对自己的心事与家境了如指掌，为何大恩
大德吹春风送甘露；姐姐目前是何处境，她与她又是怎么回事呢……阿丁茫然了，
打入一行字后竟没有去点击回车键！
小白猫却不断地随着拍节闪烁……看来蓉蓉对阿丁也有抖不完的话袋啊。
和蓉蓉首次“聊天”是店主有事找阿丁而中断的，俗语云“万事开头难”，
果真如此。阿丁与蓉蓉有了开头后，犹如山涧喷出两股清泉，哗啦啦、情切切直
泻而下，汇入丹田难舍难分。其含情脉脉、网传心声的细语柔话就可想而知了。
大寒已出三九，离春天不再遥远了。阿丁家里不时传出几声平素罕闻的笑声，
老妈的病疼也似乎轻松了许多。
“他爸，去庵堂里多敬些香多拜几拜，多亏菩萨保佑啊。”老妈常叨着。
“是呀是呀，咱阿丁是有福之人呢。”老爸总是附和。
阿丁虽然没作声，可眼下听到父母说的这些话倒是少了几分反感。说句良心
话，阿丁他这些日子有一种空前的欣喜。不是吗？不仅仅自己将拥有一台微机，
而且可以大展鸿图了，叫他如何不乐之蹈之呢？然而阿丁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在
心头暗暗地高呼万万岁！
正当阿丁通过蓉蓉了解到姐姐一切均安、只是收入甚微，同时也通过写信给
何云证实了蓉蓉其人可赖；家里正合计开春后翻新建房，使蓉蓉来这也有个象样
的安歇处……的时候，在阿丁身上又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隊啊！冬末的步履竟
然如同蜗牛爬坡。清晨，山村又降了一场霜冻，东边尚未来得及露脸的阳光被云
层紧裸着；偶尔有几个人从田垅中走过，无不冷得牙齿打梆梆。“阴霜冻死狗”
的谚语入木三分啊！在阿丁的心灵深处，不外乎比一场“阴霜”更寒更冷！
原委是昨天傍晚收到蓉蓉的一份电子邮件。她在邮件中写道：“阿丁你好！
连续几天没有上网，事出有因。本来是不应该将此消息告诉亲爱的你和尊敬的父
母，但你我都必须正视这个现实一个无法徊避而又残酷无比的现实！”经确诊，
我已身染绝症，几家著名医院的专家们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了！我死而无憾，心
里牵惦的只有你和两位老人！一年多的网中鸿雁，我深知你是一个坚强勤奋善良
诚实的男子汉；这些是每一个有点头脑的女孩子都会在你的人品中感悟到的。你
任重而等远，我相信你会如何面对暂时的切肤之痛；同样坚信你会如何去拥抱美
好的未来……
“我深深知道你此刻的心情，请不要有任何出走找我的举动！因为这一切不
仅是徒劳的，而且将会带来灾难性结果！”在这最后的分别时刻，我向你提出两
个请求；看在你我此生的缘份上，求你一定答应而不得有丝毫拒绝：第一不准将
此信的内容泄露给任何第二个人，尤其是你的父母！
“赤条条来而赤条条去，我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物质与精神享受，因此我的一
切遗物已经委托律师办理了公证手续全权赠与你处理。你将收到一个包裹，里头
有我对你提出的第二个请求，你必须遵嘱而为之。这样，我就含笑九泉了。在那
个世界里，我将时刻为你祈祷，好人一生平安！蓉蓉于x 月x 日”热血之驱，岂
能无情？这人世间再如何如何坚强的男子汉，也没有哪个的心肠是铁打的啊。读
罢蓉蓉的邮件，不，应该是彻头彻尾的遗书！阿丁的泪如潮涌，好在主机室没有
第二个人。因为祷论让谁看见了阿丁此时那惨兮兮的饮泣之态，谁不为之恸情呢？
刚刚充满了美好幢憬的阿丁犹如跌进万丈深渊，一切希冀的遐想化为泡影！
人生如履薄冰，噩梦常绕脑际；苍天无珠啊！阿丁多么想痛哭一场，化飞鸟扑向
蓉蓉身旁相拥为伴共赴另外一个世界！
夜色很沉的时分阿丁才踉踉跄跄回到他那破矮的屋里，脑子里嗡嗡地直鸣，
昏昏然一进门就倒在床上发呆。老爸老妈也在惴惴不安中无法入睡。
寒夜是漫长无际的，尤其是像阿丁此刻的心境。终于捺不住这种无情的折磨，
他鱼跃而起，一是去想办法联系阿云问问实情；二是要去网上寻找奇迹，说不定
又有邮件传来蓉蓉的新消息，全盘否认昨天下午所发内容！于是也就不管此刻是
何时，更无顾及天寒地冻了……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接着“吱呀砰”的一声，阿丁关门出去了。
老爸老妈嗫嚅着什么，谁也没听清。只是听到屋里传出几声近乎哀伤的叹气
……
有道是黎明前的黑暗最阴森，刀锋般的晨风裂裂钻心；阿丁却无所畏惧！高
一脚低一脚疾步如飞。网吧里几个通宵玩友只见阿丁这个时候破门而入，气色铁
青，一个个停止了手指敲键，面面相觑。
“没事，我要赶活儿，”阿丁便向几位攻关玩友表示歉意，“大伙继续。”
阿丁飞快地调动了电信与网络上的通讯优势，使尽了全身解数，结果几个时
辰过去了，既没有联系上姐姐，也不见蓉蓉的任何蛛丝蚂迹！
心身交瘁的他精神即将崩溃，凝视着显示屏犹如一尊泥塑！室外天亮了，不
知何时铺天盖地地扬起了鹅毛雪绒，阿丁全然不知。
“阿丁，包裹单！”门开了，卷进点点雪花；镇里邮政所的小伙子朝网吧内
嚷着，嘴里喘出阵阵热腾腾的气雾。言语平常却又内涵丰富，“好大一箱，尽是
贵重品哩，嘿嘿……”
阿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包裹扛回网吧的，他不敢将这些“贵重”东西拎回
破瓦坯房，把自己反锁在网吧维修室，然后将箱子拆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台联想昭阳9245DFE “笔记本”！假如是在正常情况下
他将欣喜万分，然而此时此刻阿丁能乐起来吗？
包裹全部检查完毕，除几盒治瘫进口新药以外，全部是计算机的其它外挂硬
件；诸如打印机、扫描仪、数码机等一应俱全，唯独没有发现蓉蓉书信之类的文
书。
“还有个什么请求在哪儿呢？”阿丁喃喃自语着，他这个时候关注的不是那
价值几万元的、曾经垂涎三尺的爱物，只是心如火焚地要寻找蓉蓉文字，哪怕只
言片语！
“啊我真笨！”阿丁骤然一拍脑门，不禁大叫一声。只见他急匆匆撕开“笔
记本”的包装（显然是拆过的），三下两下就把液晶显示屏点亮了。
开始==文档==留言==打开：“亲爱的弟弟：”我是阿云，蓉蓉是我的化名。
这一切就不必解释了，相信弟弟能理解和原谅我对你的伤害！姐姐对不起你啊…
…“你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阿云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爸妈和你对我的忘却就
是我莫大的欣慰，瞑目而心安！
“我也知道金钱无法洗刷被玷污了的灵魂，但是没有它，你们举步维艰；再
圣洁的生命也需要最基本的物质来维持。软件箱中有一个100 万元的存卡，密码
是你的旧历生辰，你只管放心用在该花的地方！当你认为有合适的方式时，务必
在咱们村里捐资办所小学校，为上个世纪过来的村民提供最基本的扫盲教育；教
员就聘那些人品优秀而无家族背景的落榜生。因为这些个钱是国家本来就不应该
流失到拥有者的手中，我只是将其中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小零头蓄集起来，将它用
到最需要、最公平的地方去！”请将这一切永远深埋在你心中，在爸妈跟前如何
周旋，盼弟弟你去临场发挥了。这就是我对你最后的乞求！
“永别了，可怜的父母双亲！”永别了，亲爱的弟弟！
阿云绝键“窗外，拳头大的雪团在空中密密麻麻地飞舞，白茫茫亮晶晶肆无
忌惮地向人间倾泄着；好象是被昏暗的阴冻逼急了似的，压抑已久而终于发出了
怒不可遏呐喊！雹雪过后就是艳阳天，这是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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