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夜

    她习惯了昼伏夜出。在都市低靡悱恻的空气中大肆宣扬旁若无人的暗香浮动，
如花开到将败的晚香玉，散发着甜烂的气味。

    仿若一只左顾右盼优雅觅食的，猫。

    生活在霓光灯彩中的人本身就象，就是动物。

    今天是Valentine ‘s Day.很久很久以前……每个童话都有着同模同样一成不
变的开头，这样多好，只要这六个字就能打开记忆的闸阀。如芝麻开门般的咒语魔
力，让人在很久很久以后还能忆起曾经海枯石烂沧海桑田的情愫。不同的很久很久
以前的故事中，最爱瓦伦丁与典狱长之女相爱的那一个。生离死别才凄美绝艳，让
人荡气回肠间止不住声的叹息。她想到这里，微微抿了一下唇。

    一对小情侣相拥着擦身而过，絮絮的，不经意撞到了她。毫无准备，她趔趄了
一小步。回头却触目着那一支女孩手中执着的红玫瑰，惊了心。

    小男生和小女生道声歉走远了，她却因为那玫瑰的余香袅袅而楞楞的发了怔。

    不就是一朵花吗？！她在心中切切地说，我有比它更好的。她抓紧了手提袋，
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袋中沉重无声的金属。那一套香奈儿的首饰呢！她深深吸了口
气，挺直了身，继续怡然自得的扭动着向前走去。

    一路上，她间歇打了几个手机。本来倒没什么，可一到街上，满目的缠绵旖旎，
象这个节日名字的吐字发音，valentine ，如此这般的绕指柔，萦萦绕绕曲曲折折
欲语还休的，把人心都给搅乱了。

    手机仍是占线。她拨了几次，不耐起来。将机子往手袋中扔了进去。

    “扑”，合金与合金相碰的声音闷闷的。那套首饰！因为老头子得回去陪老婆，
他腆着笑脸把礼物塞给了自己，权当作哄小孩子。地下情人，是有个专用名词来形
容她和象她一样的女子。她们是见不得光的。只属于夜晚。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待会儿就会和他一起了。她掩不住笑意，从眼中流泻出来，
哗的淌了满面。

    终于拨通了，她听见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低柔沉缓。竟象个情窦初启的孩子般
微微染上了郝色。

    “喂？”思绪中全是他穿着棉布衬衫的样子，软软绵绵随意潇洒的，象极了自
己最初的恋情中人。“是谁？”

    “是我，”她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感到那头静了一静。“今天你有事吗？”

    电话里的声音马上接了话，让她不由怀疑起刚才是否错觉了。“真抱歉，刚想
打电话给你，临时有个客户要谈重要事项，你知道的，不能怠慢哦。”

    “哦——”稍稍有点失望，然而立即宽宏大量的原谅了他，“好吧，反正也没
什么，很普通的日子，何必凑热闹呢！”毋宁是说给自己听的。

    “乖，以后补送花给你。”那边大概真的很急，忙不迭要挂上线似的。

    “好吧，再见。”她收了线，站在路中间发了好一会儿楞。一下子觉得空空的，
寂寥的很。

    还是得一个人过。她意兴阑珊起来。又转念想起答应过会有的花，起了兴致，
决定到与他初识的夜总会去坐一下。

    她要了杯嘉年华宾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人，静静的。
涌动的人流，喧吵的乐声不能打断她的思忆，她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想着初识他时
的言语神态。想着在酒店中的相悦意兴之事，想着他温情但执着地要带她离开老头
子的身边，想着他抚着她的身体在她耳边说的种种将来，想着……想着想着，她
“格”的笑出了声，有几个邻近的人转过头奇怪地看住她。忙低了头，掩饰似地喝
了口饮料，没想到风尘艳色的自己居然会因为将收到的花而莫名兴悦起来，象个小
女生般。她自嘲地耸了耸肩，还是想走了。

    正站起身，一对男女从眼前飘过，男子的面容映入，那软软绵绵的感觉再次穿
过她的心上，一瞬即逝，恍若电光石火。男子转首间也已发现了她，但他什么也没
说，若无其事般牵着身边女子的手出去了。那女子有着长长如缎的丝发，淡紫色端
秀的洋装，小小柔柔的女人味道。一大捧鲜艳欲滴的香槟玫瑰残酷的美绝人寰。

    她重新坐回去，将宾治慢慢喝完。听到心中悄悄花谢花落的声音，一片一片，
持续不断。

    那束代表爱意的花是永远无法收到了。

    原来自己终究还是见不了光的，她怔怔的，在满目灯火霓虹流光溢彩的幻变中
落下泪来。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心已近半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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