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雋儿

    已经下了一夜的雨，整个城市在雨娘子姗姗离去的脚步中慢慢醒来。我在野草
的梦中惊醒，呼一口气，结束山的鼾声。雨洗刷了附着的污，濯净了飘浮的尘，却
抹不去浪子心上的痕。在这飘雨的清晨，无由地忆起雋儿，那段应该逝去的记忆并
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却在岁月的熔炉里翻新。

    “其生也天，其死也天。”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懵懂的我不明百这道理，十二
年前稚弱的你不再有勇气面对多艰的生命。那是怎样凄清的飘雪的黄昏，那洁白的
雪曾如你稚嫩的心灵，你自戕的血触目地滴在雪原，正如生命的阴影无情地充斥你
心。

    那是应该享受爱的年龄，那是学习怎样爱人的年龄，甚至你柔弱的心里只能装
载爱，正惶惑地感受着爱以外的情感。但我有理由相信，当你崩溃在绝望中，挣扎
在生与死的边界时，心中定装载着无奈的恨。这并不是你与生俱来的，是你不公平
的命运强加给你，而你选择了一死来发泄的。你恨不公平的命运同样加在你生母的
头上，使她只能将你带入这多艰的人世，都不能给你终生的庇佑，只在泉下默默；
你恨你生父慑于妇人的淫威，无法保护自己孱弱的幼子不遭蹂躏；你恨这诺大的尘
世，竟没有属于你的一方净土，你的世界最后只剩下皑皑雪原上的形只影单，你的
屈死是不是你所有的宣言？

    十二年了，你所不视的尘世没有什么因你而改变，你对这世间的所有告白都是
徒劳；十二年了，我所不知的泉下是否因你的存在而变迁，你是否找到一方你自己
的净土；你是否在母亲的怀抱里找到永久的皈依？但我知道，十二年来的坎坷教会
我怎样去承受生命中的幸与不幸；教会我怎样逃避和抗争；教会我怎样去爱人和被
爱；教会我在任何时都要由自己来主宰。

    “魂兮归来”，纵然能写得屈原那样的长歌，又怎能唤回逝去的魂灵，又怎能
使你返回这你曾厌弃过的尘世。“魂兮归来”，也许只能是生者无奈的挽歌，是对
你的魂能得永久安宁的唯一祝愿。昔读向子期《思旧赋》总觉他如骨梗在喉，不能
尽吐，以为是迫于司马氏的压力。忽然懂得：无尽的相思又怎能是言语来表达，何
况那寥寥数语之外又蕴着多少的深情！屈原的《招魂》又何必累牍不尽，也许只做
“魂兮归来”！

    “来如流水兮去如风，不知何所始兮何所终”。是的，我们懵然而来，昏然而
去，是不清楚这生命以外的境界。在这飘雨的清晨，我怀念已不见的你，因怀念你
而感悟到生命的艰辛和可贵。流浪的我在与生命抗争的时候怀念你，雋儿，已超脱
的你是否在莫可名的世界里思念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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