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百合
作者:wendyhare
一
家明早上起来洗漱完毕,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刚踏进厨房门就愣在了那里,台
上的青花瓷碟里有几颗破了的葡萄,水池里也有一两串葡萄枝,而昨晚明明是他清
洗的厨房,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了,他才关上所有的灯进卧室的,而那时,妻子小
音早已睡得香甜了。
想到这里家明赶紧跑回卧室看,小音还在睡着,这个懒猫不到上班前半小时决
不起来,好在单位离得很近。
家明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想起,几天前的一个夜里,他好象听见微波
炉的转动声,可实在太困,转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他准备早餐时,发现冰箱里他
给小音准备的一品轩面包不见了,最后他只好端出一碟西瓜和一盒鲜奶放在桌上。
小音眯着眼从卧室里出来,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昨天夜里饿了?起来吃面包了?”
“谁夜里起来了?”小音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家明当时没多想,也就没多问,
可这次难道?
家明头有点痛,就仰起脖子伸个懒腰,却见小音就站在自己跟前,瞪着自己,
家明“啊”地一声,“哎,你吓我一跳,怎么没一点声息呢?”
小音这次清醒的不得了,“你还吓我一跳呢,窗帘不开,灯不开,一个人坐在
黑暗里。”
家明顾不得和她讨论这些,抓住她的手问:“夜里你起来过吗?进过厨房?”
小音一脸茫然和无辜“没有啊。”
家明拉着小音到厨房,“你看,你看啊,你平时装葡萄的青花瓷碟脏了,谁用
你的碟吃了葡萄呢?昨晚我是洗干净才睡的啊。”小音不以为然,“或许你忘了呢。”
转身进了换衣间。
家明愣在那里,想不明白,整个房子里就自己和小音两人,不是小音,难道是
自己?可自己确实没起来过啊,别说起来吃东西,就连夜里起来小便都没有过,这
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可要是小音,她为什么不承认呢,没必要说谎啊。
二
家明和小音结婚快10年了,两人从同一所大学一毕业就结了婚,朝夕相处了这
么多年,感情反倒越来越好。家明这几年事业越做越大,人本来就高大挺拔、面容
英俊,再加上生活的历练,更增添了成熟的魅力,爱慕他的靓丽女孩有不少,可他
从不为所动,只爱小音一个。也难怪呢,小音说起来也快30岁了,可几乎就没怎么
变,仍然是苗条的身材,直短发随意散落,面目清秀,从不化妆。
其实,小音让家明迷醉的还有最重要的两点。
一就是小音生性乐观、精力充沛,家明就是愿意看小音每天快快乐乐的样子。
小音也有自己的事业,是一家公司分管市场的副总,面对市场竞争的工作是充
满刺激和挑战的,它需要承担相当的压力,要有灵活的头脑和充沛的精力。家明向
来认为这个位子是不适合女性干的,他自己的公司里这样的职位从没用过女性。
偏偏小音干的相当出色,这从她的收入能看出来,而且小音从不见有什么疲色,
总是笑吟吟的。上班时怎样不知道,但看她早上出门时,一身端庄典雅的职业女装、
自信的神情,家明能设想出来,在公司她还是有着女上司的风度和威严的。
下了班小音可就大大不同了,一进门先踢掉高跟鞋,光着脚,一路向换衣间走
一路脱衣服,一会儿工夫,换衣间门帘撩起,出现了短衣短裙的小音,蹦跳着、旋
转着出来,打开音响放萨克斯或者民乐。
白衣白裙的小音在音乐声中慢慢拣起脱在地板上的衣服。
白衣白裙的小音随着音乐哼唱。
白色短衣短裙的小音象一朵盛开的百合,舞在客厅里。
家明在外面有再大的烦恼事,回家看见小音,也觉得没什么了。
家明爱小音的另一个原因是,小音是如此的聪明,不,叫善解人意,她总是能
及时地猜到家明在想什么,家明总在遇到困惑时得到小音看似随意的启示。
有一次,家明公司有一位工程师突然辞职,而且马上要走,家明同他商量,可
否做多两周或一周,等自己找到合适的人选顶上来,可对方不同意。家明很不高兴,
平时待他不薄,这样说走就走也太不义气了,而且公司刚接下了一个大工程,临时
少个人会很麻烦。
家明回到家就有点沉默,吃过饭,就闷闷地看电视。小音端着两个杯子过来,
左手是家明的紫砂茶杯,里面自然是家明喜爱的茶中极品云雾雪芽,右手是小音自
己的透明水晶杯,晶莹剔透,甚至看不出里面有东西,那当然,小音只喝纯净水,
茶、饮料、酒与她无缘。
小音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沙发上挨着家明坐下来,头靠在家明肩头,
一边看电视,一边和家明闲聊。
小音:“哎,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吧?现在网络公司都不景气,京华网络决定迁
址上海。”
家明:“嗯,而且下周就撤离,只留下几个人清理一些事物。”
小音:“今天刘杰打电话来,情绪不太好呢,公司一宣布搬离,他部门当场有
几个人表示不想去上海,一帮兄弟一起几年了,现在要分开,肯定不好受。”
“咦?!京华网络!”家明几乎从沙发上蹦起来,京华网络他当然了解,他也
相信没几个人不知道,因为那是一家有国家新闻部做背景的网络公司,成立于1996
年,网罗了一批IT业的精英人才,刘杰是家明和小音的校友,现在是京华网络的技
术部经理。
“看来我的脑袋是不行了,怎么没想到去京华网络请人呢,既然有人不愿去上
海,留在北京还是要找工作的啊!”家明兴奋了,“我现在就去给刘杰打电话。”
小音端起水杯,悄悄地无声地笑了。
三
算起来家明和小音毕业有9 年多了,天南地北的同学们相互联络着,商量要搞
个10年大聚会。奇怪的是,平时爱热闹又热心的小音不怎么积极,有时说起这个话
题还若有所思的样子。
聚会的地点就定在北京,因为北京是中心。
离聚会时间还差一个月的时候,小音突然说,她想休假,去西藏,家明以为她
工作累了,想休息,就说,好啊,但西藏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要多找几个伴,小音
“嗯”了一下。
小音经常一个人旅行,家明总是没时间,为此还内疚过,好在小音很会照顾自
己,去稍远的地方都是和几个朋友同行,每次出行都准备很充分,事先定好旅行路
线,准备地图,一个人去的话还会事前订好宾馆,一路上常打电话报告自己的行程。
可是这一次,直到家明送小音到了机场才知道,只有小音一个人!家明有点气
了,去西藏啊,一个女的!家明要退票,小音很坚持,一再保证说自己一路都会打
电话回来,并且两周之内一定返回。家明拗不过小音,想了再三,当场打电话给他
在成都的哥们黎远辉,告诉他小音去西藏途径成都,麻烦去接她,照顾一下,并说
了小音的班机航班号。
家明眼看着小音走进了海关口,消失了,才转身返回。
下午,家明接到小音电话,说到成都了,黎远辉去接她的,她选了大成酒店,
现在黎远辉要带她出去吃饭。
家明一听很放心,转头忙去了。
四
忙了一阵儿,忽然发现小音有一周没来电话了,忙拨小音手机,关机,再拨,
还关机。家明就拨成都朋友黎远辉的电话,黎远辉一听就笑了:“哈哈,老婆才走
几天就受不了了,西藏很多地方手机没信号的,你急什么嘛?”
受了朋友嘲笑,家明不好再问什么,说了一些客气话就挂了。想着小音到了手
机有信号的地方肯定会打电话回来的,行李是家明帮她收拾的,他还记得自己特意
把两样东西查看了两遍,一个就是一大袋药品:金施尔康(维生素)、晕动片、金
鲨力、感冒白加黑、头孢拉定、伤口贴、万精油另一件东西就是手机的充电器,家
明怕万一路上有的地方找不到三星的电源插座,还加了个两星转接头。
这样又过了4 、5 天,仍没有小音的消息,这期间家明没事就拨一下小音手机,
听到的永远都是“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到了第13天,小音仍然是没开机,家明想小音怎么也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因为
按计划她该准备或者正在返回了呀,难道手机丢了?充电器不见了?那也可以打公
共电话啊。是钱和卡、整个钱包都丢了?!
家明想着想着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忍不住又拨了成都朋友的电话,“老兄,
小音到了成都没有?”
“不知道啊,她没给我打过电话啊。”黎远辉心里想,家明这家伙自己的老婆
到哪里了还来问他。
“噢。”家明真有点急了,“两周她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手机也不通,以前
她不是这样的啊。”
黎远辉很意外,“去西藏的人都知道家里人会担心,所以每遇到手机有信号或
打长途方便的地方都会及时打电话回家报平安的,是不是”黎远辉止住话头没继续
说,怕家明太过于担心。
“她出来前,你们是不是吵过架?她在赌气呢?”
“没有啊,那我马上给岳父母打电话,看她有没打回家。”家明立刻将电话打
到岳父母家,怕二老担心,还不敢直接问,因为两人压根就没把去西藏的事告诉老
人家。
电话是岳母接的,家明耐着性子问老人身体可好,睡眠怎样,等等。果然,没
聊几句岳母忍不住了,问:“音音这孩子忙什么呢,出差了吗?连个电话都不打来。”
岳母转头问岳父:“有10多天了吧?”
家明在电话这头脑袋“嗡”地一下,说话也结结巴巴:“哦妈,音音她公司推
一个新项目,总加班,好辛苦的她回来我让她打给你。”
电话也不知怎么挂上的,家明瘫坐在那里,音音不见了,音音不见了,他最挚
爱的音音不见了?!家明点燃一支烟,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时间还没到,干
吗自己吓自己呢,明天才是第14天呢,也许小音贪玩又多逗留两天呢。
这一晚家明睡的非常不好,隔一会儿就醒,天快亮的时候才沉沉地睡去,却看
见小音走到床前,看着他,流泪,一遍又一遍对他说:“对不起,家明,我欺骗了
你,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了”然后是哽咽声,家明急得大叫“小音!小音!”
家明伸出双手,却整个人扑空在床下。
五
家明一天都没上好班,手机放在显眼的地方,每次响铃都紧张地马上接听,隔
一会儿就拎起座机的听筒听一下,看是否坏了,还不断打电话回家希望听到小音的
声音,可是,什么也没有。
傍晚的时候,家明被恐惧击垮了,又怕讲了会吓到家里人,想着要一点点理出
头绪,就首先打电话给成都朋友,电话通了,家明抑制着自己发抖的声音,尽量平
静地讲话:“你是把小音送上了去拉萨的飞机吧?是哪一次航班呢?”
“我没送她,当天把她接来,安顿在大成酒店,吃过晚饭就分手了,我说她可
以在成都玩几天再飞拉萨,让她晚上看看地图,想去哪儿,我尽量找时间陪她。
小音说不用陪,她来过成都,还算熟呢。“
家明接过话:“是,大三的时候小音和几个同学在成都实习了一个月。”
黎远辉接着说:“第二天下午小音打来电话说,她准备大后天走,机票都订好
了,这几天她要在成都附近玩玩,也不用我陪,她可以在酒店直接参团的。我那两
天也正好忙,再说成都的旅游业也很上轨道,他们会接送每位客人到家门口,也没
什么不安全的。就说,也好,大后天我来送你去机场,什么时间的飞机?”
“你没送她?”家明忍不住。
“嗯,当时小音没告诉我航班号,她说还没拿到票呢,我说那就到时再告诉我,
小音说到时再说吧,她会打电话的。”
家明:“那后来她打了吗?”
“没有,我以为她时间太紧,可能坐民航的巴士去了机场,民航大厦就在大成
酒店的对面。”
家明:“这么说你不确定她登上了去拉萨的班机?”
“这是啊,我只在她来成都的第一天见过她。”
“天啊!”家明要顶不住了,怎么办呢?线索断了,小音在大成酒店打了最后
一个电话,对,大成酒店!
家明重新举起听筒对黎远辉说:“你知道大成酒店的电话总机吗?他们总可以
查到客人订票的航班号吧,或者民航也能查到。”
黎远辉觉察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为了不让家明太担心以至于胡思乱想,赶紧说
:“家明,别急,说了两周,说不定明天才回来。现在深夜了,怎么查?我明天一
早就去大成,无论如何查到小音飞拉萨的航班号,你早点睡吧。”
六
第二天早上9 点多,黎远辉的手机号码显示在家明的手机上,电话里,黎远辉
声音忙乱:“家明,家明,大成查过了,小音没委托过他们订机票,民航也去看了,
按小音那天说的离开成都的时间应该是7 月17日,前后几天都看过了,旅客里没有
林小音的名字。”
“她没去拉萨?她还在成都?她还在成都!你等着,我马上飞过去!”
家明放下电话直奔机场。
几小时后,家明走出成都双流机场,黎远辉早已等在那里,两人相见一点都没
有久别重逢后的欣喜,都是一脸的严肃和焦急,家明外加一脸的憔悴。两人站那儿
商量一下,决定还是去大成,因为音音最后一个电话是从那里打出的。
进了大成酒店大堂,两人直奔总台,要求查一个叫林小音的女客资料,由于入
住时间很明确,前台小姐很快调出了小音的登记资料:林小音,女,7 月13日下午,
入住803 号房间,身份证号码忽然前台小姐停住,惊奇地抬头望着家明两人,“你
们找林小音?她一共住了两晚,第三天没退房就走了,还有一只衣箱在房间里,她
的押金也没拿,不过酒店规定房间钥匙不交回押金是不能退的。”
家明两人的头一下就大了,小音不是在酒店消失的,那是外出没回来?在外面
家明镇定了一下,要求看林小音的皮箱,前台小姐为了证实家明是林小音的丈夫,
让家明背了小音的出生年月日。
皮箱打开了,衣服折叠的整整齐齐,毛巾、洗漱用品、那一大袋药品、手机充
电器,甚至连装着防晒霜、润唇膏一类小东西的透明小袋都在,好象什么都在。
不对,钱包、信用卡、通讯簿等能找到林小音线索的东西就一样都没有了,难
怪酒店一直将箱子存到现在,他们也没办法找到林小音和她的家人。
家明把箱子里的东西、各个拉链里仔细翻了好几遍,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点点
关于小音去向的线索,可是一无所获,家明失望地合上箱盖,提着拉手将皮箱立起
来,使皮箱四轮着地。突然,家明发现在皮箱底面,用来遮盖皮箱拉杆的皮子被什
么东西顶着,有一块突起,伸手进去,拿出来的是明黄色的心语手机,小音的手机!
小音出去居然连手机也没带?!
家明再次伸手进去,仔细伸到最底部,摸到了一张折叠着的纸,拿出来看,是
一张薄薄的合同纸,展开来,上面是小音和成都旅行社签的合同:游客,林小音;
出游地点,大飞水原始森林;出发时间,7 月15日早7 点整,其他都是一些约束条
款、价格等等,最后是林小音签名、旅行社业务代表签名,还附有旅行社的电话、
地址。
皮箱底部这个隔皮主要是为了遮住拉杆,装饰用的,既没锁扣,也没拉练,没
人会把它当成装东西的地方,只是在旅行途中,偶尔会放一下无关紧要的东西,就
好比一个人在机场等飞机,看着一本书,正好想去卫生间了,或者有其他事要走动
一下,就随手把书放那里,不用开箱,也不用开拉链,反正等下还要拿出来看的。
小音把手机都放在那里了,可见她那时都装好了箱子,准备走了,又想起把手
机放回来,随手放在了隔皮里,可是,手机是有一年小音生日家明送的礼物,对小
音来说能说是无关紧要的吗?
旅行社的合同表明小音是准备去大飞水玩的,可她到底成行了吗?
现在家明感到的不仅仅是忧虑,还隐隐的有一点怪异,那感觉让家明周身发冷。
这样一折腾,外面的天已经尽黑了。
七
不知道怎样熬过了一夜,一大早,家明和黎远辉就来到了成都旅行社,工作人
员按家明提供的合同副本找到了小音参的团号7362,又查到7362号团当日带团导游
的工作日记,日记记录很简洁,7 月15日早7 点30分接齐16位团友后出发,然后就
是午餐地点,行程顺利之类的程序话的语言,后面附有游客各自签名的名单,里面
有小音的名字,而且确实是小音的字体。
黎远辉忽然抢过日记,前后仔细看一下,指着最后一行小字说:“‘回程:15
人’,去的时候是16人啊,谁没跟你们回来?”
工作人员一点也不惊奇:“哦,这是常有的事,这几年去大飞水的游客不少,
成都有这条线的旅行社就有几十家,人多,有时候走散了,就搭乘了其他团或旅行
社的车回来,因为大家都有这个默契,所以哪个团也不会为难游客的,不收他们的
钱。”
“什么?少了一个人你们居然还没事似的,快说!你们把小音带到哪里去了?”
家明嗓门越来越大,说话不带逻辑了。
旅行社工作人员异样地看了家明一眼,“要知道没跟7362回来的游客名字需要
查公司的备忘册,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你要找的人?”
工作人员带家明两人来到事务部,找到负责人肖小姐,要求查备忘册,肖小姐
一边请他们提出至少一个已知条件,一边打开电脑,家明抢先说:“去大飞水原始
森林的林小音。”
“噢?林小音?”肖小姐停下手的动作,“我知道,她跟7362团去大飞水,没
跟团返回,当时据导游说打她留的手机号码,关机了,因为游客走散的事不少,都
会搭其他团的车回来,我们这里登记着没按时返回的游客姓名,直到再次跟他联系
上,确认他已安全返回才把他的资料删去,可这个林小音就是怪,手机一直关机,
也没留其他的号码,所以到现在她名字还在库里”
后面的话家明再也听不见了,目光空洞地盯在远处,嘴里喃喃地念着,“大飞
水原始森林?大飞水!小音在大飞水失踪了?!小音去大飞水什么也不带,手机都
不要了,小音!”
黎远辉吓坏了,摇晃着家明的身体,“家明,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大飞水我
知道的,去那里的游人很多啊,每天同时上山的成千上万也不一定呢,小音不会在
那里有事的,要不我们马上报警吧,啊。”
家明声音虚弱,仿佛又带着恐惧,“不,不用报警,我想回去休息一下,让我
想想,让我想想。”说着站起来往外走,步履缓慢,神情恍惚。
二人回到家明下榻的酒店,黎远辉扶家明半躺在床上,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家
明双手捧住茶杯,仿佛要从这一小杯茶里吸取一点点热量,情绪似乎镇定下来了,
黎远辉却看见家明的脸色灰白,好象顷刻之间苍老了10岁。
家明喝了几口热茶,开始对黎远辉讲起了一件事�
八
11年前,小音和家明上大三,下学期的7 月份,他们班外出实习,由于所选毕
业课题方向不同,家明和小音没分在一个组,小音和几个同学去了成都一家仪表厂,
家明他们组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小音他们5 男4 女9 个人在一个周末去了大飞水原始森林,那时的大飞水几乎
没什么人去,也没有上山的路,是真正的原始森林。
几个人在茂密的森林间顺着山泉淌下的地方向上攀登,一路上怪石嶙峋、老树
奇形怪状,知名和未知名的鲜花随处可见,大家走走停停,一会儿戏水,一会儿拍
照,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整个森林里弥漫着暗灰色的湿漉漉的雾气,静得可怕,放
眼望去,森林里除了他们9 个再没有其他的人影,9 个人不禁屏住呼吸向一起靠拢,
商量着是继续前行还是往回返,这时男同学早已忘了不看到雪山不罢休的誓言。
就在他们考虑的当儿,天已经彻底黑了,寂静的森林里充满着鬼魅之气,他们
决定掉头返回,可要命的是他们找不到来时的方向,他们迷路了,好象走来走去都
在同一个地方打转,这样带着恐惧一阵狂奔暴走之后,大家差不多精疲力竭了,就
有人提议原地停下休息,等待天亮。
男生们找到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先让女生背靠背坐下来,相互支撑或许可
以打个盹,就在这时一个女生惊呼起来:“林小音?!林小音去哪里了?!”
其余的人也惊呆了!目力所及,9 个人变成了8 个,四个女生现在只剩三个,
缺了的正是林小音!
林小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三个女生已吓得抱在一起哭泣,却不敢出声,黑暗里只隐约看见她们肩膀在颤
抖。
五个男生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怎么办,去找林小音?撇开自己也害
怕不说,那三个女生这一刻恐怕再也没有胆量和力气站起来在这漆黑神秘的森林里
穿行了。把她们留在这里吗?最可能的结果是把她们也弄丢了,因为谁也不能保证
离开这儿,再找回来。
最后五个人一起朝不同的方向喊林小音的名字,不停地喊,可是连一点回音都
没有,枝繁叶茂的密林象一只大怪兽,把他们的声音都吞噬了,他们在这原始大森
林里声嘶力竭的喊叫反倒吓坏了他们自己,疲倦、饥饿、湿冷也同时向他们袭来,
几个人挤坐在大石上进入了半睡半醒状态。�
九
迷迷糊糊的时候,天开始放亮了,一个坐在边上的男生睁开了眼,忽然他大叫
了一声,因为他看见林小音就蹲在大石对面,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们8 个,其他的
同学也惊醒了,大家惊喜地围住小音,三个女生更是抱住小音流出了眼泪。
小音的解释很平静,在大家迷路、疲于奔走的时候,自己太累了,不知不觉落
在了最后,一个转弯后,前面的同学再也看不见踪影,想喊,怕引来野兽,就想快
些赶上去,没想到越走越不对,后来喊每个同学的名字都没用了,就这样天亮的时
候她终于找到在大石上睡觉的他们。
太阳高高挂在半空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樵夫的指引下走在了返回的途中,人人
脸上带着历尽艰险、化险为夷后的激动和兴奋。
回校后几个同学多次声情并茂地讲起大飞水的传奇经历,小音如果在场也不说
话,只是微笑地听着。家明觉得不过是那几个男生在夸耀自己的探险行动,所以也
不以为然。
十
家明讲完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嗓音明显地沙哑了,他眼睛
望着黎远辉,又好象没看见他,兀自说下去。
“远辉,我感觉小音不会回来了,最近一年她一直怪怪的,她身上好象有着相
互矛盾的东西在对抗着。”
黎远辉刚才已经听得呆掉了,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失踪两次?而且第二次是11
年后这个人千里迢迢特意赶来这个地方,特意来这个地方?
“天啊!”黎远辉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林小音是特意来成都去大飞水的!”
“嗯”家明陷入了深思,“她的失踪也应该不是个意外,她什么也没带就去森
林里,连她一直不离身的手机都没带,她早计划好了的,对,早计划好了。”
黎远辉:“也不对,她的身份证、号码簿、信用卡就都带着了啊。”
家明:“那只是为了不让大家那么快去找她,让她有足够的时间。”
黎远辉:“足够的时间?她要干什么呢?”
家明眉头紧锁,目光犹疑,“我现在还不确定,我应该从11年前她那次失踪想
起。”
黎远辉:“那次不算失踪,只是掉队了而已。”
家明:“对,那次她是安全返回了,可她回来后还是有些变化的,比如她身上
开始有一股令人迷醉的香味,一直这么多年都有,以为她在用香水,现在想想我从
没见家里有香水,也没见她买过。还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喜欢郁金香花,我们就是
在一个礼拜天在植物园的郁金香园里碰到开始恋爱的,以后每年郁金香花开的时候
我们都特意去看,可自从那次从成都实习回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因为她好象
对郁金香失去了兴趣。”
黎远辉:“噢?那她现在有没有喜欢的花?”
家明:“一般的花她还是都喜欢的,可是在家里她只种百合,没事她就会去天
台花房摆弄她那一房子的百合,但是百合在北方好象很难活,听小音说,这些花最
适合的生长环境是凉爽湿润的气候,温度在10到20度间,你知道北京的天气太干燥,
夏天好一点,气温又太高,所以小音的百合总是活不长,每有一株百合死了,小音
总是很伤心,总要在花房呆坐很久。”
黎远辉:“她种了几种?都有什么颜色的?”
家明:“还有好几种吗?我不知道,我见过只有白色,花味很香,我一直认为
小音因为百合的这种香味才转而喜欢它的,郁金香是没有花香的,对了,百合的香
味和小音身上的味道一样。”
“啊?白色有香味的百合?”黎远辉突然想起了什么,“花株有多高?”
“有100 厘米左右吧,最小的也有五、六十厘米。”
“那是麝香百合!”黎远辉肯定地说,“四川的自然环境湿润凉爽,一些被林
木覆盖的山区生长着麝香百合,大飞水原始森林里就有,又因为这种百合为长日照
植物,在疏林的地方才长的好,所以要攀到比较高的山腰上才能看见,低的地方被
密林覆盖就很少能见到麝香百合了。”
家明忽然盯着黎远辉说,:“远辉,陪我去一次大飞水好吗?现在就去。”
十一
几小时后,家明和黎远辉已经象11年前小音他们9 个一样顺着山泉淌下的地方
往上攀了,不同的是,现在已经有了一条用石板铺就的林间小路,时陡时缓向密林
深处延伸,不时有导游带着一群游客停下讲解这里的珍贵植被,原始森林不再有往
日的神秘,现代文明把它改造得更象个山野公园。
黎远辉一边走一边为家明介绍,“这里成了旅游区,低的地方已失去了原始森
林的风貌,要想体验真正的原始森林要一直爬到海拔3000米以上,大飞水的麝香百
合也已经声名远播,被很多城市和国家引进栽培,一般的游客也就走出10几公里,
海拔1500左右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已很难再看到麝香百合的影子,再往前路没修好,
几乎没有游人去那里。”
两人不再理会路上的景色、游人,一直向密林深处走去。
傍晚的时候两人终于攀上了一个山头,金色的阳光洒在漫山遍野的林木上,也
洒在山顶的石碑上,上书“前方为未开发地段,山路危险,游人止步”。
家明走上去抱住石碑,久久不放开,他知道,小音一定经过这里走到了森林高
处,麝香百合盛开的地方,也许小音也曾抱住这块碑久久不放,以作为她对一个世
界、家明、所有她曾热爱过的人或事物的告别。
黎远辉提醒家明天快黑了,要赶紧下山,家明转到石碑后,拿出小音的手机,
打开电源,放在了碑下,两个人在太阳的余辉里一前一后向山下走去。
明黄色的“心语”手机在绿色的山林、淡青的石碑映衬下显得异常夺目,手机
的视屏上显示着一条短信息:“音音百合,永远爱你,等你回来。家明”
可是家明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们背后不远的山头上,一株麝香百合正在滴出
露珠一般透明的眼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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