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伤心球迷”知音难觅

    在潍聊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惊奇地发现：周围的虫子居然全部都是球盲。当问起
他们中间有无球迷，可否经常看足球时？他们异口同声地表示否定，然后一致地惊讶：
    “女人也看足球！？真的假的！？是外行看热闹、纯粹追星族还是真正里手行家！？”
    通常这时，我都要费绞尽脑汁的用上半天的口舌向他们表示何谓球迷。
    球迷，球迷，是无所谓任何事，一心只为满足眼欲，专注地把全部视线卯向几块皮
子组合成的某一圆形物体的无规则运动，整日里为此神魂颠倒、发癫欲狂、如痴如醉、
气冲斗牛，满心萦绕着那个始终飞旋的实心圆体。当然，原动力的制造者们或英俊潇洒、
或清秀斯文、或阳光灿烂、或中规中矩、或相貌平平、或其丑无比，周身再携带着忧郁、
高贵、狂野、不羁、奔放、典雅、精致、随意、轻佻等种种个人天生利器，在绿色舞台
上盘带出数不清的动人旋律，营造出无与伦比光华瑰丽的戏剧人生。所有的一切让人总
是心驰神往、目眩神摇，只为放开了心灵深处的那块小天地，赤裸裸、毫无骄饰地冲刷
在一片阳刚激情的体验中。在这期间，不管任何人都只有一个目的：为足球而笑，为足
球而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至达官显贵，下达贩夫走卒全化蛹成蝶，共同飞翔于
这片神奇的世界里。
    可惜我这一番苦口婆心的灌输不但没有赢得同盟的掌声，反而被诸多网虫嘲笑为
“妇人之见，真乃头发长见识短也，迂腐之味扑鼻而来，汩汩酸气倒掉俺们一嘴牙。”
    气得我直翻白眼，真是一帮子“足球文盲”！枉费本小姐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只为
把其描绘得味美实惠，顺便提携一帮子偶而蠢蠢欲动的“盲人”，却遭受如此冷落，既
然给这群盲人指点明路却丝毫不领情，我也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正逢欧洲三大杯的决赛进入白热化阶段，我每天上网的主要任务就是搜寻最新最快
的足球消息，盼望着喜欢的球队能出线折桂，时时着魔似地念叨各种足球赛事，要不翻
看参赛球队的翔实资料，仔细观察研究着到底哪一支球队最终能够问鼎。
    聊天室里时时刻刻充斥着风花雪月、情情爱爱，刚开始还让人乐在其中，时间长了，
每天净围绕着这些打打转，终于被其间细腻如蛛丝的丁点感受给逼得忍无可忍，我决定
要改变这种不知不觉就腐骨蚀神的迹象。
    在最后一届优者杯决赛结束时，意大利帕尔玛队顺利成王，兴奋地我在网上看完了
信息就跑到聊天室，一进去，我也不管不顾对方是否喜欢，开始滔滔不绝地侃起了球赛，
从球队阵型、服装到球员，从比赛过程、结果到自我总结出来的评论，我发表起长篇累
牍的即兴演说，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我还把所有的话语全部打成了公开聊天。
    津津有味的说了半天，我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应和，不由得意兴阑珊，讪讪得停住
了依然在喷涌而出的话头，东张西望的搜寻着知音。
    聊天室里如今变成了旷男怨女的天下，所有的人都在潜水私聊，整屏就我一个人跟
机关枪似得不停流泻着的足球话题。
    无奈的我眼看大家都在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却始终找不着一个回答的知音，只好
悻悻地另谋出路，上别的聊天室去寻觅同好。
    一个晚上我东奔西窜地跑了三四个聊天室，几个小时下来，累得气喘如牛大汗淋漓，
却无一斩获，气恼之下无计可施，我又灰溜溜地跑回潍聊。
    脚一踏进门口，我就不由得眼前一亮，潍聊遽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球迷世界：七
八只虫子正在上面大侃优胜者杯，间或有小猫三两只岔开话题指摘此届国奥队的种种不
是，搭手望去，热闹纷呈。如此神奇的时刻，我岂能袖手旁观？
    我高兴地跑上前，开始发表我的看法，别的网虫依旧聊得蛮开心，唯独我这里七八
句话下来，冷冷清清的无人喝彩。
    为什么会这样？仔细瞧了瞧我谈论的话题，都挺热门专业，又赶时髦，按理说应该
能吸引住广大球迷网虫的高度注意力，怎么现在却如此受冷落？
    按捺住十分的疑惑，我依旧全力以赴的往屏幕上频繁得敲打着各种话题。
    终于，众网虫开始对此有了反应。其中，侃球最活跃的名为“阿聊”的虫子老气横
秋地教育着我：
    

    “足球，让女人走开！女人的交流只限于服装、化妆品、诗词书画、电影、音乐什
么的小家子气，感觉清淡了，随时再附加点爱情调味料。哥们儿的足球世界又辣又呛，
宽广阳刚，不需要一些碍手碍脚的女人进来指指点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楞往俺们
这帮大老爷们儿里面穷掺和什么，到一边玩儿去，不要有的没的发些无病呻吟的东西！”
    这些充满了极度大男子主义的疯话哽得我半天没有反应，只是觉得全身心都被怒气
撑得象个不停转动的风车，手脚冰凉却心如火煎，张眼看去，那个自诩为“阿聊”的鸟
人正冷笑连连的望着我，一副趾高气扬却又充满了不屑的酸样。
    冥思苦想着如何找出此人的弱点予以反驳，可是转念一想：现在这帮弱视的家伙好
象都跟他穿一条裤子的沆瀣一气，如果我不自量力，傻乎乎的冲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知难而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并不是我一贯的待人处事风格。怎么办？蓦地，我
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我用冷笑的表情对着“阿聊”说道：
    “好，好，好女不跟傻男斗，我不跟你争一些无谓的口舌之利，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我拂袖而出。
    在聊天室外，我飞速的注册了一个“伤心球迷”的男性聊天代号，重新进入潍聊，
这次我要凭着自己对足球的热爱让那帮轻视女人的自大男人看看到底什么是真球迷！
    雄纠纠踏进聊天室，还未等我开口发话，一帮子虫虫蜂拥而上：
    “嗨，哥们儿！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不用伤心，中国足球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的一时伤心会转化成将来
永恒的快乐。”
    “球迷兄弟，不要伤心了，悠着点儿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中国球迷经历了风风雨雨几十年，已经被伤心了多次，想开点，往前看，我们的
明天会更好！”
    “看了什么球让你如此伤心？说来听听，大伙替你疏导疏导。”
    “擦掉吧，伤心的泪，不用问为什么伤心？擦掉吧，伤心的泪，我们一定会冲出去！”
    “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中国足球的原地踏步更是我的心头痛！”
    ……
    围绕着我名字衍生出来的种种话语一句句地砸到我跟前，让我应接不暇。没有想到，
这帮子有眼无珠之人只因为我换了一个名字就如此大相径庭地改变态度，跟刚才冷苦冰
霜、含沙带刺儿的后娘面孔相比，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哼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轮到本小姐坐庄，怎么也得矜持一把。
    没有功夫理会虫子们的话语，我一心只扑在那只“阿聊”的身上，磨刀霍霍地准备
报上刚才的一箭之仇。
    跟“阿聊”寒暄一阵后，我把所积攒得那点儿掏箱底的东西全部都拍了出来，其间
为了更加逼真，我完全采用男性球迷的口吻：霸气冲天却激情澎湃，偶而带点国骂，不
经意间还流露出一种捶胸顿足的痛苦状，让他逐渐放松了戒备，开始相信我真是一名球
龄漫长的男人，随后我们俩以球为酒，笑谈各路绿茵豪杰，不长的时间内已经聊得颇为
投机，使得我们很快抵达到了互相称兄道弟的阶段。
    见此基本吻合了我设想的初衷——使“阿聊”重新认识我，我决定开始我的计划之
二——趁机同样地教训一下“阿聊”。
    我哇哇痛哭地对着阿聊说：
    “朋友，今天和你谈球很愉快，但是在和你聊天之前，我碰上了一个目空一切的狂
妄家伙。”
    “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我在网上发表自己的一些看球心得时，被他教训了一顿，说我不懂得看球，只会
瞎哭干嚎穷伤心。”
    “是哪个不长眼的笨蛋，居然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地如此诋毁一个热血球迷？告诉
我是谁？大哥替你出头教训一下那小子。要不然，咱们联手整治他！”
    看到不知情的他自骂自说得唾沫四溅痛快酣畅，我暗暗笑得肚里的肠子打结，表面
上却仍摆出了一副委屈而又无辜的可怜样：
    “唉，算了，你也别为我跟他较劲儿，咱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嘛。别理他，就当他神
经短路好了。”
    “真的？你不是很生气嘛？就这么放过他？”
    “已经过去那个生气劲儿了，现在感觉没有什么啦。”
    “如果你再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大哥绝对会帮你帮到底。”
    “好的，我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向你求救，让你跟他比划比划。”
    “其实，在网上谈球的人我见得多了，里面既有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热衷此道的
真正拥趸，还有一些瞎说八话的混水摸鱼之辈。比如在咱们聊天之前，我就发现了一个
号称是女球迷的宵小之辈，不过我心里估摸着她可能是男扮女装，故意上来引起大家的
注意，光在那不停的说一些所谓有足球评论，还蛮不自量力的，所以我就把她教训了一
顿，结果她吓得没说一句话，夹着尾巴就跑了。”
    “谁呀？能告诉我这位网虫的名字吗？”
    “那个家伙自称叫仪琳。”
    这个坏蛋！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难怪他
老是一副贼眉鼠眼的小人样；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难怪他生就一副瞧不起女人的
的狭小心胸；君子上达，小人下达；难怪他越说越没有谱；原来天生品性如此，怪不得
卑劣无知。
    我完全抱着真诚之心进入聊天室，一腔热血地展示自己爱好足球的坦荡无邪，居然
被冤枉成如他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鼠辈，仔细想想也有些滑稽。
    又好气又好笑的我决定施展微薄之力，拯救一下这个私下里胡乱猜度别人的“阿聊”：
    “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女球迷看起球来不输于男人。她们如果喜欢足球，
往往比某些男人更痴迷、更沉醉。”
    “咄！女人和足球简直一点也扯不上关系，所谓女人为祸水，走到哪里就漫延到哪
里！君不见，几十年来有多少绿茵豪杰为了女人自毁前程？马特乌斯曾经因为一名第三
者插足的女球迷拆散家庭；克鲁伊维特为了女人差点进班房；马拉多纳更是永远走不出
被女人告上法庭的怪圈；还有罗纳尔多为了苏珊娜犯怪病，断送巴西捧杯路，在意甲赛
场上跟游魂似得不知所终，到现在还走不出失恋的阴影；还有好多哪，我随口就能举出
无数个例子。什么女球迷！？我看全是假的！她们看球纯粹是为了追逐那些面目英俊的
球星，来填补现实生活中渴望却又无法得到的心灵慰藉，只是把这些球星当成了她们处
于寂寞状态的精神性伴侣！当进球时，她们或者呼天抢地，或者欢呼雀跃，只为了那个
进球的人可能是她们的追星偶像，而不是为球队或者为这个球的漂亮叫好，跟她们看球，
我不但欣赏不到精彩的赛事，反而会被她们那些不停打断比赛的乱叫乱嚷、高亢尖叫刺
激得耳膜生疼，惹得大爷一肚子气……”
    “阿聊”随即又说了一大堆关于女人和足球的谬论，也不知他曾经受过哪些女人的
刺激，弄成现在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自从他打开了话阐子，就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我满眼满耳都是他的唾沫星子，却始终插不上一句话。
    他这番关于“女人和足球”关系的奇谈谬论我原来还真是闻所未闻，没有想到一个
男人居然厌恶女人看足球到了如此胡言乱语的地步。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伤心球迷”就是“仪琳”，而且跟他讨论了半天有关足球的
话题，他既没有表示什么反对，也没有什么不满，互相还挺愉快的，究其原因纯粹是他
的一些心理因素在做祟，估计他准能气得直吐白沫。
    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慈悲胸怀，我强忍下吐露真相的欲望，仍旧在做
着挣扎的努力：
    “老兄，你这样太偏激了，不能这么全盘的否定女人和足球，真懂球的女人可多着
呢，不完全都是追星族，也不完全都是看热闹，她们也能看球看门道，领会其中的乐趣，
看到足球的深髓，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许多女球迷会同男球迷一样谈兵布阵、指点江
山，那种英气不输于须眉男儿。”
    “嗯，那也是少数，而且估计都是些被男人甩了或者失恋的女人，心理也有些变态，
转而从男人最喜欢的东西上面发泄愤怒，看得再多又怎么了？她们那些观点全部是些豆
腐之见。依我看，女人老老实实地抱孩子做家务就行了，看球干什么？简直是瞎扯蛋！……”
    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犁头！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倔骡子！我当时真想跃上屏幕敲
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充满了浆糊和稻草？要不怎么说出来的话全部都跟外星人似
的！？
    我看他走火入魔的深度积习已久，一天、两天的功夫是不可能完全扭转他这种奇特
的观念。
    现在扔他个“飞毛腿”导弹可能比和风细雨的谆谆善诱更加有效。
    再也忍不住他这些荒谬绝伦的语言毒药，与其被他活活气死和噎死，还不如我上吊
自杀来得干净。
    打住他那滚滚而出的一串串废话，我上去硬梆梆的给了他一顿老拳，百感交集的告
诉他：
    “住嘴吧，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忍不住开骂了。实话告诉你，我是女人，我就是你
刚才教训过的那个所谓男扮女装的女球迷，我既是仪琳，又是伤心球迷。跟你聊了半天
你不也没有看出我的什么妇人之见、豆腐之见吗！？睁开你那双迷茫的牛眼仔细看清楚，
女人不光只会抱孩子，做家务！鼠目寸光、鄙夫之见、榆木脑袋、屎壳螂照镜——臭摆……”
    余音袅袅之中，我顾不上看“阿聊”发现真相的蠢样，飞快的溜出了聊天室，抬头
望出，外面的星光映得满室生辉，聊天室中刚才的种种遭遇却让我现在回想起来又是心
酸又是好笑，“伤心球迷”这次真是伤心伤到了家。
    没有什么，勇敢的人是不会被一次误会打击倒的，我要重新站起，再次复活在潍聊。
    大姐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依旧套用我的原名东山再起。
    我继续开心的活跃在了聊天室。
    这时，我再跟初识网友谈起足球时，他们不再怀疑我是否是真球迷还是假球迷？而
是开始盘问：
    “仪琳，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怎么如此爱看足球？如果是男人就老实交待，我
们原谅你欺骗的无心过错。”
    哇！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我，我，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再一次彻底被打败，今
生今世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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