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孩子的斧头
作者:樱樱
我和他们一样
不过是一个死得很慢很慢的人
这死亡过程将比活着更长久
它微不足道我不得不
为它祈求原谅
然而,有些人终是死得很快的。那种死亡的态度,象一把巨斧,猛然劈开你
内心,你一时懵住,要在很久很久之后,在属于自己的慢慢的死亡过程里,才体
味得出那斧的力量。
最开始的瞬间,你只是低头看看胸口的血痕,有些不相信似地,再抬头,看
看天,看看身边的人,从他们的态度里,印证那一桩事实:
你正在为一把斧劈开。
而身边喧哗声起,有人在称赞那斧的姿势,它美妙之至,恍如西门吹雪那一
记‘天外飞仙’,翩然而至,有种决绝的力量,毫不妥协,斧飞进,划出一道优
美的曲线,从审美的角度来讲,那是一记完美的印记。
这样讲,再好也不过了,如果可以忽略那道留下的伤痕。
当然,也有人在惊呼暴力,暴力般的美学,向来不提倡,那是一个正在走向
沉沦的证明,无数的人正在往下坠,不停地往下坠,斧的到来更加速了这下坠的
过程。而斧本身,它可能已锈迹斑斑,它可能已迟钝,甚至砍不动去年已发嘲的
柴火,然而,它仍然有力量,劈开人的心脏!
这是一个属于疯子的年代。我爱那些疯子。我总有一日也会发疯,sooner,
or later. 我期待它的来临。
十年前,一个诗人用一把斧子劈开了一个女人的身体,他们曾彼此相爱,肌
肤属于彼此,眼神属于彼此,连流浪,都属于彼此。为了逃避那个正变得越来越
喧嚣,烦燥,让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审视自己眼睛的诗人的世界,那世界,注定
将不停伤害诗人,让他虽不见血,却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只能在一个女人的怀
抱里寻求一种温暖,证明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十年前的那个怀抱,注定将成为幻相,诗人的幻相!女人终是属于世界的,
女人有太多的温暖,太多的爱,太多呼吸出来的,属于尘世的气息。她终无法完
全归属于诗人的玫瑰岛屿,她可以跟随他浪迹天涯,然而,终不能负担住一个成
年男人永恒的,孩子的梦想!梦想回归母亲的子宫,在那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嬉戏,
相爱,纯洁如两尾鱼,快活地在黑暗里游来游去。
黑暗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在梦想的子宫里,诗人用这样的句子做了一代人的注解。这句子属于整个八
十年代的文学青年们,他们看到出生的可能,人世的悲欢离合,诸般爱憎。他们
已快将它背诵成红宝书。潘多拉的盒子里,最后剩下的,还有一丝希望。对光明
的渴望,对这太美好世界的渴望,人心向善,人心盼善,人心最终是要那一点光,
没了光就只有沉沦,所以,拼死也要握住那一丝微弱的光!
而歌颂光,给出光,最盼望光,最懂得光的意韵的诗人却熬不住了。某天清
晨,遥远的岛屿上已只剩下被斧子劈开了身体的女人,以及把自己孤独地吊到了
树上诗人了。一时间,众声喧哗,人们疑惑,愤怒,捍卫和谴责的声音如潮涌来,
漫过了太平洋遥远的岸。
声音一出口,已必然导致误解。何况生者与死者的对话,还隔了一个阴阳两
界。生者的诠释都已与死者无关,我相信他还在异乡,睁着他那双纯真的,孩子
般的眼睛。那样的眼睛,怎么也不可能去相信那一个血淋淋的,冰冷的现实:他
怎么可以杀死一个女人,一个深爱他的女人,他的孩子的母亲。他怎么可以这样。
眼睛不会骗人的,如果我不能相信那样的眼睛,那么,我还能相信什么呢?
我还能相信什么呢,这一刻,我对着电脑上另一个男人的照片,碰巧,他也
长了那样一双眼睛,孩子般无辜,有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与顽劣,风月铅华化成了
一张精致得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在这飞短流长的世界里,那是一个绝对的异数。
盯着那双眼睛我就知道那将是一个异数,而成为异数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不过
比别人真实一些罢了。
我不是他的亲人,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是他的歌迷,影迷,少年时,我过
份地热爱过另一个与他对立的男人,那男人温暖而有活力,象个大家庭里的长子,
怎样,都要热热闹闹地活下去,活到七老八十,享受美食美女,闻尽世俗的气息。
年少时,糊里糊涂就爱上了,爱恋的对象其实与那指向物本身并无关联,想象里
的爱总是美好的,那么可爱的青春,如果不找到一个人来寄放一下情感,简直就
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这一爱,就是五年,直到有一天回过头来,蓦然惊觉,镜里
已有了双成年的眼睛,那影像就这样淡漠在往事里,那个男人,惭行惭远,终于
不见踪迹。
我原以为自己不可能再去爱一个唱歌的人了,唱歌的人,演戏的人,有人称
他们叫戏子,伶人,听来就有贬义。我已经成年,怎么可能再去为他们动心呢。
我虽然知道自己很喜欢某张标致的脸,某双孩子般的眼睛,然而,那又怎样呢。
成年的情爱都是履下的薄冰。现世的爱都成绝唱,哪里还顾得上虚拟的。隔着天
遥地远的距离,那些虚构中的男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存在只为供我想
念,证明我自以为是的聪明和独立,证明我的眼睛一望,即望到了红男绿女的尽
头——一派荒凉。我唱着荒凉,唱着唱着,总有一天终是要疯狂!人在这世上终
是要寻求同类的,那些孩子般的眼睛,他们让我的发疯终有个理由,不致于太荒
唐。
那些孩子般的眼睛,带着几许委屈和天真,究竟是怎样滋生出来,活在这世
上的呢?
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 !
why , why too much love will kill you?
两年前,他是那般的,那般的盛大和繁华,我看着他,突然心惊!
终于应了预言了。繁华到头,某一天,传来他华丽的一跃。他从高处落下来,
象飞鸟,重重地落地,震痛了无数人的心脏。
他终是要发疯,从高处坠地,那是一种最美丽,最坚决,也最保险的死法。
当然这种死法还比不上直接用一把枪塞进口腔,一枪就可以打爆头颅。一个坚决
的,嘲弄式的飞跃,管你周围的人怎样,千万个人的心疼又怎样,他疯魔了,自
然是再顾不着了。他早给过你万千的美,万千的秀,万千的孤独的或热烈的转身,
他可没给过你半点不好,现在,他疯魔了,跳下去,溅起万千水滴与灰尘。你只
能枉费你那双看风景人的眼中的怜惜和心疼。
另一个盛大的秀又开场了,人人都开始说他的好,所有的悲痛,怀念,也都
是真实的,没有理由去怀疑。只是,这世界,多的是锦上的花团锦簇,独独缺了
雪里的,哪怕只有一丝温度的炭。
那一跃,也跌入了我内心。我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心疼。
那是另一把斧子!而那又和他有何尤呢。
他终还是一缕孤独的灵魂,据说,自杀的人,上不得天堂的。只能在炼狱里
忍受煎熬,要不,就成为孤魂野鬼,在荒野里,独自飘荡。
十年前的斧子落到我身上,没有激起太多的浪花,只因我还太年轻。十年后,
我蓦然发现,太多的爱注定将杀死所有的,长着双孩子般眼睛的男人,他们为人
所爱,女人,或男人,这些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愿意去飘荡着,
哭泣着,拒绝与天堂和地狱妥协,茫然而又无助地寻找着母亲,那生命之源,来
的故乡。
这发现让我说不出话来。
而纵然我心疼得都不知如何是好,那又怎样呢,我虚构的男人已一个接一个
地死亡,狂飙式的死亡,姿态比我说出过的最狠的言语都还要狠毒,而我还将活
下去,每一天,我的某一部分都会有新的死亡,只有我的大脑和双手还兴高采烈
地活着,继续鼓吹那些爱和美的神话,让心脏时尔感恩,时尔感动,时尔感伤,
时尔感喟。这心脏如不被那些长着孩子般眼睛主人的斧子劈得粉碎,也终是要于
某一天,在某个遥远而漫长的旅途尽头,自动膨胀,爆炸,夜夜在野外呼唤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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