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相会
——读茨维塔耶娃《我的普希金》
作者:樱樱
这致命的相会始于清晨,我本来坐在阳光下,想感受一点春天的温暖。三月
的成都,阴雨绵绵,好不容易出头一缕阳光,就象那好不容易出头的爱情、希望,
我战战兢兢,满心喜悦,只想好好善待,于是把椅子搬到阳台上,读那本昨天新
买的书。
四周一片静谧,除了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以及音箱里的流行乐。昨夜,好
不容易睡了一个好觉,这对长期有些神经衰弱,想睡周末的懒觉而不得,每天很
早就会睁开眼睛的女人而言,这样的清晨简直十全十美。只是,胃又开始抽痛,
这可怜又无聊的胃和健康,它已很难消化下那些盛大灿烂的食物,现在,只能用
面包、蛋糕这些最垃圾的食品来养护着,靠它给我生命的营养,靠它让我继续茁
壮成长,靠它给我这样一个清晨,终于,可以放下那些无聊的心事,端坐在阳光
下,打开书,打开书,要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要走进另一颗心灵。
一次阅读就是一次相会!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我捧着书的手,竟然开
始微微地颤抖。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从前的诗人和现在的诗人中哪一个不是黑人?哪
一个未被杀?”
书里的女人在发问。扉页后面,顿时出现一双蓝色的眼睛。那是一个狂爱黑
色的女人,看见黑色的东西就会愉快,哪怕是在电车里,或其他什么地方,只要
身边有黑色就会高兴。白色的平凡是她的外貌,一个普通女人,她肯定有个显得
神经质的额头,肯定会有双不会特别大,不会特别耀眼,但却异常动人的眼睛,
她的形貌在白色的衣裳后趋于模糊。而她的灵魂固执地从黑色中走了出来,微微
地昴着头,走出那片诗意而痛苦的土地,美丽的俄罗斯。那女人站在那里,站在
俄罗斯的大雪纷飞之中,落叶飘零,黑幕蔽地,那片长年处于寒冬的土地上,天
色微明,而她站在那里,象普希金的塔吉雅娜。塔吉雅娜坐在长条凳上,澳涅金
来了。两个人都站着,一幕爱情的场景!场景之外,六岁的女孩,穿着黑衣的女
孩孤独地站在那里,凝望书里的爱情,凝望想象中的大海,如同这个清晨的我站
在阳光里,凝望她臆想中的塔吉雅娜和奥涅金,那场爱情从普希金传递到了黑衣
女孩,再传达到了一百年后的坐在阳台上,穿着蓝色睡袍的女人眼睛里。塔吉雅
娜不说话,只有她的爱人涛涛不绝,所有的女人在爱情里都沉默无语,除了一个
伫立的姿势。
我爱你,我还能怎样呢?塔吉雅娜说。
黑衣女孩回过头。
那姿势是黑衣女孩第一次看到的爱情场面。从此预先决定了她的全部命运—
—那些不幸的,单方面的,不可能的爱情中的全部热情。她说:我从那一刻起,
就不想成为幸福的人,注定自己没有爱情。
她如是实践了这六岁的承诺。如她后来在一辈子中的那些爱情。谣传中,后
来,在成长的年月里,她有过无数的风流韵事:里尔克、帕斯捷尔纳克、帕尔诺
克…那些精神的,或肉体的恋情。她总是先写信,先伸出手去,或者不怕公众舆
论而把双手都伸出去。而当别人离开她时,她就站在那里,头也不转,也不伸手,
如同六岁那年读到的普希金的塔吉雅娜在花园里僵若雕像。
她站在那里,她可能曾经是女同性恋者,她可能爱过很多男人,她和帕斯捷
尔纳克通了长达十四年的信。她也终生追随着自己的丈夫,即使在他最艰难的时
刻。这种追随,更多出于忠诚,而不是爱。她的孩子被饿死了,在苏维埃政权的
早期,所有的人都为着主义而欢欣鼓舞之际,只有她仍然沉醉于玫瑰与诗歌的甜
梦之中,不肯从绝对唯美的世界里苏醒过来。长达十七年的放逐生涯,被放逐出
俄罗斯,那片她深爱过的土地,而最终结束流浪,回到俄罗斯之时,那胆小的男
人竟然没有勇气去见她。文人,诗人,男人,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写了无穷
无尽检讨书,不敢去领奖的帕斯捷尔纳克,背离了那些书信里的所有滚烫的精神
爱恋词语,竟然没有勇气去见上她一面!她最后自杀在一个荒凉的小镇。
她把这叫做“勇敢课,自尊课,忠诚课,命运课,孤独课。”
她终生忠诚于诗歌,忠诚于自己热烈的,孤独的,近乎疯狂的爱情!谁招架
得住她那般的神经质?诗人的爱情,活到极致处,在自己的精神领域里孤独行走
的女人的爱情!这世界,满溢着为世俗欢乐堵塞住灵性毛孔的巨大幸福,独独缺
少与自己对话的痛苦的灵魂。选择怎样的生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这一念,来
自出身,来自教养,来自天性,来自环境,这重重的因素决定着可能的选择,只
有那个黑衣女孩在六岁时就已经决定:
“我早在出生之际——未出生之前,便已在充满愿意和实现愿望之间,充实
的痛苦和空虚的幸福之间做好了选择。”
你期待,你召唤,可我戴着镣铐
心欲挣脱也枉然!
我只对你情深神醉,
只能留在岸边。
枉然,是去不了。枉然地在对岸叹息,掩面。涉水而过有多不可能,如同理
想主义的,想入非非的爱情之不可能。那些耽于自己精神冥想,以幻想为食粮,
裹上黑衣的女人们,她们站在对岸,对岸火光熊熊,男人们望着火光,神定气闲,
摸出一根香烟,慢慢地就活到了韬光养晦,只有女人们经年在岸边失神凝望,或
失声痛哭。水妖和山鬼姗姗而来,诗歌姗姗而来,爱欲的火花长久不灭,爱上了
爱情就是爱上了决别,爱上了破裂,爱上了爱情就是爱上了死亡!这样的爱情,
是诗人的爱情,疯狂的,凋谢的,唯美主义的爱情,这样的爱情,抛却了一切世
俗纷争,自在地和水中自己的倒影跳舞,这样的爱情只能属于自己,与爱的内容、
指向物、结果都无关,这样的爱情是那黑衣的六岁小女巫——茨维塔耶娃的爱情。
我将迟到,为我们已约好的相会
将我到达,我的头发已变灰
这样的诗句震耳欲聋,如山洪爆发,洪水铺天盖地。一次阅读就是一次相会,
这个清晨,我为这相会颤栗,悸动,我浑身发抖,如同所有疯狂爱上爱情的女人
一样,不知所措。我被利箭穿心,无法呼吸,无法生存,抖抖索索之中,只摸到
四周尸横遍野,白骨皑皑。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阳光隔在外面,把车声,
喧闹的人声隔在外面。我在屋里走来走去,披头散发,泪流满面,这一刻我是如
此幸福,为这迟到的相会,我恨不能用香烟烙上自己的手臂、胳膊,身体的每一
分,每一寸。最终,抬头之处,我望见那女人百年前散漫而忧郁的目光,只能奄
奄一息,象大病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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