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伤心的理由

                                    （一）

    认识陶明锋是一个周五的傍晚。
    教室里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都被各自的家长接回家了。我批改完这周最后一本作业，
伸手腕看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六点。我赶紧合上教案，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教室。我记
起了高宇的约会，——每周的固定节目随他去他的父母家吃饭。
    高宇是我的未婚夫。他是附中的一名英语老师。我们是师大的同学。在大学快要毕
业的最后三个月，我们才搭乘校园爱情的末班车。
    那段时间是大学生涯最最特殊的阶段。有恋爱几年的情侣临到毕业前又劳燕分飞的
故事发生，这种事情在大学里数不胜数。还有的同学几年都没有擦出爱的火花，偏偏临
在毕业前夕又燃起了最后一把火。我和高宇就属于这一类人。
    上大学时，我可是口口声声说不谈恋爱的，是高宇的出现破了我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高宇是师大英语系的学生。我们的爱情故事发生在英语角。毕业前的那段时间特松，
安排好毕业去向我们就自由自在地谈起自己的恋爱。和高宇最初相恋的那段时光是我生
命中最闪亮的日子。
    毕业后，我和高宇都从事了自己的专业。我中文毕业分配到附小当了一名语文老师，
高宇在附中任课。我们约定好今年春节结婚，为相恋多年的感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在离开教室之前，最后一次环顾完空荡荡的教室，却发现在教室后排的一角，陶
曼正伏在课桌上睡觉。我猜想大概是她睡过头了以至忘了回家。
    我朝她走了过去，轻轻地推醒陶曼，问：
    “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回不了家，爸爸还没来接我，他肯定也不要我了”陶曼揉揉睡眼朦胧的大眼睛，
带着哭腔对我说：
    陶曼的话引发了我的好奇心，我又问：
    “你爸爸为什么不要你，为什么你妈妈也不来接你回家？”
    陶曼低下了头，她胆怯的样子细声细气地说：
    “爸爸工作忙，他只要工作，不理会我了。妈妈——妈妈也不要我了，她——她一
个人去了外国”
    我听完陶曼的一翻话，竟然不由得为之一怔，不禁有些惭愧身为班主任老师，我以
为只要认真地教好学生的课就尽到了我做老师的职责，我从未想过要走近这些孩子们的
生活。
    陶曼的话激起了我对她的好奇心。就在我想进一步对她有更深的了解时，一个声音
打断了我的发问，他就是陶曼的爸爸陶明锋。

                                    （二）

    陶明锋刚跨进教室的门，陶曼就喜出望外地一边喊“爸爸，爸爸，你终于来了”一
边背起书包朝她爸爸走去。
    我站在陶明锋面前时，他不好意思地说：
    “你就是曼曼的班主任贾老师吧，对不起，今天由于会议的时间拖长延误了来接孩
子回家的时间，给你添麻烦了”说完陶明锋递给我一张精美的明片，上面写着：创科软
件产业集团总裁：陶明锋。我抬头打量面前这位中年男人。
    他身材魁梧,穿一件白色竖条的衬衣，打了一条暗红色条纹的领带，长方形的脸，很
浓的眉，看上去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浅笑地朝他点点头以示招呼。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陶明锋的情境，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铭记在心。
    这以后，我对陶曼就多了一份关注。后来我也知道了她的父母在她七岁那年离了婚。
据听说是她妈妈随一名美籍华人去了纽约，撇下了家庭。我心中对陶曼滋生出一缕怜爱
之情。
    

    那是小学毕业前的一次会考，陶曼的考试成绩排在了全年级最后一名。距小学毕业
的时间仅仅只有一个月了，如果再不加紧学习，很有可能小学都毕不了业。
    我按陶明锋名片上的联系电话拨通了他的办公电话。我讲明了陶曼的学习情况。我
说希望作为家长的他能够配合学校配合老师共同把陶曼的成绩提高上去。
    电话那端的陶明锋自惭地检讨，平时对女儿的关心不够。他说自从她妈妈离开之后，
他一边忙着干自己的事业一边照顾陶曼的起居生活，根本就抽不出时间辅导女儿的学习。
电话里，他提出请我监任做陶曼的家庭老师。一起帮助陶曼顺利地通过小学毕业的考试。
    我有片刻的犹豫，陶明锋提出的要求让我觉得很突然。出于对自己的学生负责，我
还是答应了陶明锋的请求。
    在陶曼小学毕业的最后一个月里，我天天晚上陪她放学回家，一同吃饭，然后辅导
她做家庭作业，帮她复习功课。
    陶曼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自从她妈妈离开她之后，陶曼
就开始担心一心忙工作的爸爸有一天也会不要她。她活在怅然若失的恐惧里。为了重新
调整陶曼的心态，我对陶明锋提出每周请他抽出一天的时间来陪同女儿与她交流感情。
并且希望他尽快实行。末了，我还强调这么做对陶曼安心地好好学习有好处。
    陶明锋欣然地接受了我的建议。并且每周都邀请我同往。陶曼也一个劲地拉我随行。
一个月四个周日，我几乎忘了高宇的存在。好在事先我已向他讲明我带的毕业班工作比
较忙，需要我操很多的心。同样身为教师的他比较能够理解我的这份投入。况且我们都
要结婚了，他对我们之间的感情很有信心。

                                    （三）

    小学毕业班的考试成绩出来后，陶曼榜上有名顺利地考入了一所中学。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陶曼穿了一件漂亮的公主裙满心欢喜地来找我，她说爸
爸交给她的任务是请我今晚参加他父女俩的“庆祝晚餐”。
    陶明锋开车来接我时，他为我订了一束满天星的花。他说陶曼的毕业考试过关有我
一半的功劳。在饭桌上，他提出让我去他公司做职员。我以为他不过是一时说说而已没
有当一回事。
    第二天，他又打电话到我家里，他说正巧有一个机会需要像我这种从事文案的职员。
他的态度很认真，给我感觉很诚垦。我有一些犹豫，我说希望他给我一个假期的时间考
虑。
    我把这一消息告诉给高宇时，他坚决反对我放下铁饭碗去公司做什么白领丽人。他
认为女孩子想做白领那完全是出于虚荣心在作崇.
    我问他:“依我俩现在徽薄的工资挣到何时才可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说我不想结婚还与他父母同住在一起.
    高宇明显地被我尖锐的话给刺伤了.可他又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最后,他还是依从了
我的决定.
    新的学期开始.我辞职去了陶明锋的公司,我负责公司文件的起草和管理.由于工作的
性质,我和陶明锋有了频繁的接触.渐渐地,我习惯了他那种敏捷的思维方式,果敢的处事
风格,儒雅的经商行为.我意识到身边的这个男人对我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
    去了公司工作以后,我和高宇几乎不再作任何工作上的沟通.他绝口不提我公司的情
况.我知道他对我选择去公司发展的勉强态度.我也不主动说.随之我开始拒绝每周都去他
父母家.我推说工作忙.
    高宇不了解公司的运行,他只知道我每个月会拿出参仟元当作是结婚的费用存起来.
我其它方面的花销他从不过问.他不愿面对我的工资是他工资几倍的事实.有时候男人的
自尊心比女人的虚荣心还要可怕.
    一天,陶明锋很突然地通知我于第二天陪同他飞往杭州参加一个新产品的检测.我来
不及与高宇告别就急匆匆地和陶明锋飞往了杭州.
    参加完那个新产品的检测.杭州的风景名胜吸引了陶明锋和我.我们多停留了三天一
起游完西湖,逛灵隐寺,爬六和塔.我们像两个热恋中的情人一样沉醉于这美好的风景当中.
    回北京的前一晚,在西湖边的一棵柳树下,陶明锋吻了我.那一晚,我和他在梅花宾馆
相拥而眠.
    回到北京,面对惊慌、生气的高宇，我冷静地提出分手。
    高宇沮丧的面容构成了我生命中最大的遗憾。我清楚地意识到深爱着我的高宇其实
一点都不适合我。我对自己的变化也无可奈何。
    我住进了陶明锋家里。陶曼改口称呼我为阿姨。虽然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是更进了一
步，但我明显地感觉到她从心里抗拒我。比如，她现在拒绝和我们一同出外去玩，拒绝
穿我织给她的毛衣，逃避有我和陶明锋在一起的场合。
    我不安地问陶明锋：“如果陶曼不接受我，会不会影响我们结婚？”
    陶明锋安慰我说：
    “我们暂时考虑到陶曼的心理承受能力，我们只有等过些日子再提结婚的事”
    我只得接受这种局面。

                                    （四）

    那是我住进陶家已有一年多了，忽然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打开门看见屋里坐着
一个三十多岁的华丽女人。陶曼乖巧地躺在她的怀里，桌子上全是新买的水果和玩具。
    陶曼看见我回来了，赶忙坐正身体，那个女人一副审视我的表情。我预感事情不妙。
待陶明锋从公司回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五年前丢下他和孩子的前妻。纽约的那个
男人又另寻新欢抛弃了她。
    那一晚，我徘徊在街头无家可归。
    我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陶明锋不断地传呼我，我回电话希望他能给我一点
时间好好地想一想一些事情，也希望他能在我和前妻之间作出选择，要么我们尽快结婚，
要么我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高宇。听朋友说他在和我分手之
后也辞职去了一家公司。不知他现在是否又有了新的女朋友。想到他我心里就不禁涌出
一份愧疚。
    我和陶明锋的僵局持续了有半个月的时间。陶明锋最后为了女儿选择和那个女人重
归于好。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结局，我没有太大的悲痛。被女人抛弃过的男人千方百计费尽九
牛二虎的力量也要将从他生活里走失的女人追回来，以证明自己的实力。陶明锋也不能
免俗。
    我给陶明锋留下了一封辞职信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的公司。
    我重新租了一间十平方米的房子。并且重新开始找工作。
    无意之中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家外企公司的招聘启示，我写了一封应征信。很快我就
收到了外企公司人事部的录用信。
    面试那天，我着意地穿一件银灰色的职业套裙，还将长发剪在了齐耳短发。看上去
既干练又成熟。我太需要从头做起。
    参加完人事部的面试，一名工作人员将我引见到我应聘的总裁办，我的职位是总裁
文字秘书。
    工作人员将我的档案送了进去，五分种后总裁就通知我进去。我自信地走进总裁办
公室，我惊讶地看见坐在豪华大办公桌后面的中方老板不是别人，他正是高宇。
    我头晕目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逃出那间办公室。再见到高宇，是在我租的那间
小屋。高宇根据我应征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我。我已恢复平静。
    高宇提出让我们重新开始，珍惜以后的生活，找回从前的自己。他满以为现在身份、
地位改变了的他能迎回我受伤的心。他不理解我为何不同意再和他在一起。就像他当初
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开他一样。
    他永远也不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悲哀。镜子都已被自己打碎了，重新粘在一起只能看
到它的残缺和伤痕，又有什么意义和美丽可言？
    或许，我今生注定是个与爱情无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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