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林雪急匆匆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条黑色毛围巾把她的脸掩的只剩下一双眼睛。
多年以来，林雪总是刻意的把自己做成行色匆匆，忧国忧民的样子，她的头脑远远
大于她的年龄，从某些方面来说，她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最起码，林雪自己是这
么认为的。她并不满足自己的这种状态，在她看来，这是衰老的标志。真冷！林雪
缩紧了脖子。这是个呵气成冰的季节，人们把自己装饰在各种各样的包裹中，大街
上便琳琅满目着各式各样的臃肿包装物。街上稀稀落落的遥相呼应着炮响，奇怪的
是反而更衬的街上有了种别样的落寞。哎，又是一个新年来到了！林雪突然发现自
己确实老了。26了！比手指头和脚指头的和还要多。林雪笑了，或者再过几年，她
就老的感觉不到时间了。日子流逝的真快！曾经一年一年的觉得时间漫长，感叹时
间的停滞。可现在是怎么了？新年总是前仆后继，日子就象一本破损的台历，被撕
扯的只剩下年头和年尾。林雪开始感叹时间的无情了。记得小时侯，那时的年确实
象年，有年的气派，有年的尊贵，有年的矜持。年总是在亿万人的翘首以待中，在
鞭炮振聋发聩的响声中，在市场喧嚣的讨价还价中，在各家各户袅袅升起的炊烟中，
锦衣华车，盛装而来。

    现在的年，太草率，太轻浮，就象失去了优雅和魅力的半老徐娘，急切的跑到
人们面前，渴求着欢呼与赞仰。年老了，不再年轻，不再美丽。有人发出了叹息。
可年虽老而威犹存，人们在她的身上，纷纷又忆起了从前，忆起了曾经甜蜜的，痛
苦的，喧哗的，凄楚的岁月。怀旧在泛滥，在蔓延，于是人们开始欢呼，开始忙碌，
开始点燃鞭炮，虽然气势已是小了许多。

    林雪使劲揉了揉鼻子，现在的天气真容易感冒。迎面钻出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脑袋大大的，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全是泥痕，而一双眼睛却清澈的可爱。林雪冲这
他狠狠的抽了抽鼻子，那孩子便忽的笑了。林雪也笑了，她想起了她的童年。在她
的记忆中，童年是一连串的游戏和连环画。林雪从小就是好孩子，大家都这么说。
因为她有一张甜极了的小嘴，总是哄的人围着她滴溜溜的转。可事实证明林雪并不
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最起码她是个调皮的孩子。林雪第一次偷萝卜是在小学班长白
静的带领下。白静可是学校公认的优秀人才，种子选手。林雪对白静总是又羡慕又
嫉妒，因为白静实在太出色。可见，嫉妒是人的天性，如果一个6 、7 岁的孩子都
能这么坦白的承认自己在嫉妒的话。第一次偷萝卜，是胆怯的，那不符合好孩子的
标准。在林雪童贞的心里，那是一件很丑陋的事。她实在找不出偷萝卜的理由，她
甚至不喜欢吃萝卜。可林雪还是偷了，因为她不甘示弱。偷到萝卜后，大家都很开
心，一群小贼公开的光明堂皇的吃起了胜利果实，林雪也吃了。她突然发现，原来
偷来的萝卜这么好吃。后来，林雪就经常光顾那片萝卜地。当然，前提是和白静在
一起。直至有一天，白雪心血来潮的带着弟弟和一个小哥哥又去了那片田地。这是
林雪第一次独立偷盗行动。可是很不幸，刚窜入田地就被人捉贼捉赃了。直至如今，
林雪总是会哀怨出师不利，唯一令她欣慰的就是，在那次“被捕”事件中，虽然哥
哥弟弟都哭的一塌糊涂，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而她仍是昂首挺胸，机智沉着的声
称这其实只是一个误会，她们只是在抓青蛙而已。这种从容至今仍让林雪在无聊的
时间回味不已，暗自钦佩。这让她很有成就感，就象具有了刘胡兰慷慨就义的大义
凛然和地下工作者的机智勇敢。她认为自己很有职业特工的天赋，而更让她得意的
是，这天赋有朝一日派上了用场。

    小时侯的林雪特喜欢过年，年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种习惯或风俗，她是真真实
实的喜爱过年。新年对她来说就是崭新的衣服，精致的连环画，和红红的苹果。林
雪从小就发疯似的喜欢连环画，她尽自己所能的搜刮，不遗余力。林雪是爸爸的掌
上明珠，爸爸喜欢的疯狂给她买连环画。于是6 岁的林雪就拥有了让别的孩子眼红
的宝藏。这确实是宝藏，因为这些图书曾给林雪带来了莫大的利益。林雪从小就是
个精灵鬼，确切的说，是一个经济学家。6 岁的她带着4 岁的弟弟，伶着装满图书
的袋子，搬着凳子，在家附近铺塑料为场，做起了租书生意，一天下来净赚了1 块
6角钱。别小看这1块6 角钱，在那年月对一个孩子来说是53个冰棍，是32个雪糕啊，
就凭这一点，林雪足以傲视群雄了。



    林雪压抑不住嘴角的笑，多么快乐的童年啊。靠近生活区，街上的人群开始增
多，路边摆满了各种蔬菜，买的卖的乐此不疲的讨价还价，各种菜叶散落了一地，
空气中充满了蔬菜和鱼肉交杂的味道，怪怪的，让人有点想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
放了一辆又破又脏的兰色小货车，车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大字，“今日电器义务维修
专用车”。车上闹哄哄的演唱着和这个车子一样古老的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
空气开始显得杂乱，污浊不堪。林雪突然有了到人民公社的感觉。她已经开始不讨
厌这空气了。

    林雪左右睥睨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一个个神态平和，从外表看你一定看不
到他们曾经经历的苦难和沧桑，人类真的是有韧性的，无论经历过什么，时间总会
帮助他们抚平创伤，于是他们一如既往的活着，就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远处远
远的依偎着一对恋人，他们在彼此的怀抱里取暖。哎，是说他们在互相利用好呢？
还是说他们在互相给予好呢？林雪突然心酸了。曾经也有一个男孩在寒冷的时候会
紧紧的拥着她，那种感觉真的很好。林雪的第一个男朋友是个放浪的人。这种选择
让林雪身边的每个人都疑惑不解，因为林雪是个吸引人的姑娘，准确说来是个吸引
人的好姑娘。难道真的是男孩不坏，女孩不爱？人们带着疑惑和关怀劝说她，可林
雪是固执的，或者是梦想的，她时刻幻想着有一天男孩厌倦了漂泊，而她就是他最
终的岸。于是，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林雪把一切都给了她梦想中的船。那天的林
雪脸色煞白，带着对梦想的恐惧和好奇，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历程。恋爱中的林
雪是苦的，她总是会被男孩打，虽然打的不重。

    可林雪却认为自己是幸福的，他为了男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而幸福着，她
没有快乐，她只有男孩。可是她还是失望了，梦破裂了，她不是男孩最终的岸，她
只是一个驿站，一个中转。带着伤心与痛楚，她认识了白平。

    白平是世上为数不多的好男人，一个真正疼她爱她的好男人。她不计较林雪曾
经的一切，在他的眼中，林雪是那么完美，是他心中的神祗，是他梦想的天堂。林
雪默默的接受了白平的关怀，不再去想往昔的噩梦，虽然那噩梦经常侵袭林雪的心
灵。可白平是宽容的，他用默默的关怀给林雪营造了一个舔伤休憩的场所，在白平
的爱和崇拜里，林雪终于恢复了。她会笑，优雅的笑，灿烂的笑，而这些曾离的她
那么遥远。半年过去了，林雪和白平订了婚，在亲友的祝福中，她戴上了象征忠贞
的红宝石的戒指。那天林雪的脸和红宝石一样的红，那天白平醉了，他说：林雪，
你是我的命。林雪很爱惜那个戒指，甚至在带戒指上班就要受处分的单位，她仍固
执的带着那个戒指。可惜，那个戒指还是丢了，在和白平游泳的时候，林雪眼睁睁
的看着戒指化做一个美丽的弧线掉入水中。而那个戒指却再也没能找到。

    林雪不知那个时候到底是闷了口气还是舒了口气，她在选这枚戒指的时候，心
里已经隐隐约约的感到戒指的命运了，或者这是天意，或者她和白平真的有缘无份。
日子在一天天的流逝，林雪开始步入了家常状态，每次逢年过节总是和白平伶着瓶
瓶袋袋的礼物互相乱窜。终于有一天，林雪厌倦了这种生活，她开始觉得沉闷，她
无法让自己快乐。一切都是压力，她循规蹈矩的工作，循规蹈矩的生活，循规蹈矩
的恋爱，一切都是循规蹈矩，一切都是有因有果。林雪始终表现的十分优雅，十分
娴熟。白平的家人，亲友都暗自羡喜白平竟拥有这么一个温柔的女朋友。可该来的
总会来的，宁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林雪的生活。宁是个真实的人，真实的说话，真
实的生活。他有着挑衅而戏谑的眼睛，有着坏而单纯的笑容，有着机智的言谈，有
着不羁的个性。他爱上了林雪，而林雪竟对他有了如此强烈的想要接近的欲望，在
宁第二次见到林雪的时候，他吻了她，而她的心则激烈的跳到出了心房。她醉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如此美妙，如此诱人。林雪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她乱
了，思维乱了，言语乱了，心也乱了！她哑然无语，她多么贪婪啊，贪婪的享受一
切世间最美妙的东西，可这些是负罪的，而她是有罪的！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一
个淫妇。为什么竟然对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关心自己的人都可以伤害。可她真的
舍不得，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一种沉醉的，堕落的，美妙的感觉。天啊，她爱死
了这种感觉。他们注定是无缘的，在白平的追问下，林雪吐露了一切，于是感情的
大厦开始坍塌，开始粉碎。他们分手了，在这个12月寒冷的日子里，分手时白平送
给林雪一个装饰表，他说，你的办公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不好看，这个你摆
在桌上吧。至今，当林雪看到这块表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涌上一团浓浓的苦涩和凄
楚。林雪的根没了。

    接下的日子，林雪应该是快乐的，虽然每当想起白平，她还会哭，还会心痛。
可宁给她带来了太多的快乐。林雪开始活的轻松，活的真实。伪装没了，假象没了，
林雪开心的象个孩子。她疯狂了，她燃烧了。不喜欢社交的她竟然和宁在人满为患
的迪厅疯狂的跳舞，竟然站在1 人高的领舞台上和宁当众拥吻，竟然眼波流转的和
宁一起共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和“甜蜜蜜”。她会依偎在宁的怀里，傻傻的，一
遍一遍的问：哥哥，你爱我么？她也会嫉妒的象个悍妇。她会为了一个宁欣赏的女
孩子含忧带怨的说分手，也会为了宁给别的女孩的一封EMAIL 而红颜大怒。对此，
宁委屈又无奈。在一次分手大战后，宁给林雪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一直觉得，
我爱你的。也希望你觉得，希望你懂。

    你无数次对我说过，和白平分手，但总是反复的。因为，你觉得，你欠他的。
你可以对我说，去找他说分手，然后和他过夜，上床，因为，你觉得，你欠他的。
你可以让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等你，然后来对我说分手吧，以后白平想对你怎
么样就怎么样！因为，你觉得，你欠他的。和我在一起，你可以随时想他，想到哭，
然后说，你应该理解的，所以，我不该生气，所以，我宽容。

    你可以和所有人在oicq上打情骂俏，和一个不爱你的人在BBS 上谈论彼此的归
属与敬慕。“我的”，“你的”。然后告诉所有人，那个被仰慕的女孩，就是你。
然后对我说，没什么，你应该理解。于是，我应该理解一切，于是，我理解一切。

    一直觉得，过去的，毕竟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我们相爱的。

    两个人，陌生的，相识，相知，相爱，真的难呀！一直说，要珍惜，因为我爱
你。你总是坚决的，所以你说“分手”时，不会给他人机会，无论说什么，做什么。
可能不是一个优秀的人，但，终究有些骄傲的，多少次，象一个孙子一样，求你，
别分手，求你呀！是求呀！一个爱你的人，因为爱你，象孙子一样的求你呀！可你
不的。小时候，以为，最大的折辱，就是犯错后，父母一遍又一遍的让你重复，到
底错在哪里？你错了，你活该！

    哈哈，好的，好的。现在又有了这种感觉。

    那次晚上的电话，因为她在外地出差，受同事的欺负，孤苦的感觉，所以安慰
她。周六的电话，是为了说圣诞快乐，平时的聊天，就是怕你想的太多。但你还是
想的。你可以半夜里让我等，去和别人聊天，容不得一个电话；你可以专门的送去
蛋糕，容不得一声问候；你可以容忍所有人在oicq上和你调情，……不要你怎么，
将心比心，好吗？今天你下线时，也想，可能个人的方法不同的，所以，是不是我
错了。仍然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所以，要改的。但你不给机会。我让你决定时，你
喊头疼，可我求你时呢？你冷嘲热讽，我多乖呀，呵呵，我多贱呀，人家那样坚决
了，还不知趣的要在一起，好笑！你和白平没感情了，但你仍然可以想，可以哭，
我本来没有的感情必须禁止，否则你可以分手，多简单呀！你主动的，你高高在上
的，所以，一切有你，就够了。一直是你在选择的，记得吗？一直是。从第一天开
始！记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以为长大了，不会再哭，但还是哭了，很多次，原谅
我，不能让你开心，不能让你安定。在迪厅里，以为这份无数人见证了的爱情可以
长久！帮你找到朋友，以为这份经历了誓言的爱情可以长久！平安夜，以为这份平
静的爱情可以长久！结果，还是这个样子！

    2000年，真的不适合我，总说，会好的，新的一年一定会好起来的，结果还是
没能熬过去。你会好的，会有一个适合你的丈夫，会有一份没那么多阻力的爱情，
怕见你犹豫的样子，怕你累的，其实，你还是孩子，只是我不能照顾你了。

    爱你的，原谅我以后不能做的更多了。抱着你的时候，喜欢贴着你的脸，向往
这种平和、安定，会觉得，这样简单才是好的。但，终究不是属于我的。

    我爱你！

                                                  宁

    看了信后，林雪哭了，她知道自己错了的，她一直在错的，可她就是那么的不
理智。她爱宁，爱的害怕失去。可是这样的爱最终会压迫掉所有的感情，于是林雪
试着宽容，虽然嫉妒仍在啃噬她的心。可是他们的结局会怎样呢？林雪不知道，虽
然她很想知道。

    西司副食批发市场，熙攘的人群象只只运送米粒的蚂蚁，忙碌而嘈杂。

    每个人都伶着和自己体重差不多的年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着人们忙碌
笨拙的身影，林雪咧了咧嘴，她终于明白了，过年，对孩子意味着新的开始，旧的
奖励。而对成年人来说，年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父母的，伴侣的，孩子的，朋
友的，还有领导的！林雪想起了下午会议上领导的发言：新年快到了，又到了走亲
访友的时节，是个欢庆的时节，也是个贪污腐败萌芽的时节。为了杜绝这种丑恶现
象，净化咱们的党员队伍，今年春节一律不许给领导请客送礼。不许送物品，钱币
和各种兑换卷，发现一起，查处一起。也希望大家都能自觉做到。呵呵，林雪笑了！
瞬间林雪已经开始大笑了，丝毫不顾忌路人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哈哈，多奇怪啊，
今年春节，不许送礼！林雪突然想起了一句话：表面一脸的仁义道德，内心一肚子
的男盗女娼。林雪突然感到悲哀，更感到隐隐约约的担心，她希望她真的是误会了
好人。

    终于到家了，林雪跨进了院门，她看到一片火辣辣的红，一个福字倒立着跃然
门上，流畅的春联临门高悬，哎！又要过年了！林雪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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