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风雪夜

    在南方生活十年，回想起北方的旷野风雪夜，我把那叫做世上最美丽。

    我又回到北方专门走进旷野风雪夜。

    当我走在旷野风雪夜下，我有自杀的念头，我愿意死在最美丽里。我想伫立在
夜的风雪中，不要走出夜的风雪；这样必死不可。

    爱情没有这好，生命没有这好。生命都没有风雪夜好；生命只是说明自然（界）
的美，生命本身不良，生命一来就走向死亡，它一生面对着死亡的恐惧，生命生活
得颤抖。

    风雪夜也只是一夜，由于它不是生命，它流畅地存在。

    那种毫无遮掩的冷寒，那种毫不修饰的喊叫，那种毫没约束的随随便便，它充
分表现了完善。

    花儿芳香、美丽，它不完善，当它凋谢时它凋谢得太仔细。它那动作引人发愁。
鸟儿自由、美丽，它不完善，它能够任意地被人消灭。它的猝死叫人觉得什么都能
缩短。阳光热烈、美丽，它不完善，它叫万物看到它不同的颜色，红花看到它的红，
紫花看到它的紫，黑花错误地告诉人阳光是黑色的。它的丰富多彩让人生成各种各
样的思想，好的思想、不好的思想。

    月亮洁白、美丽，它不完善，它有着圆缺的转换，它这不同表情的脸导诱人间
离合悲欢。它的善变给人无穷的不安。惟有旷野风雪夜纯美丽，是独一完善。走到
纯美丽里，愿融化其中。

    一个人走在旷野风雪夜居然不怕，丝毫不在乎夜中容易想到的鬼。旷野里的鬼
被风雪夜赶跑了，这里是纯美丽。纯美丽没有毫厘杂尘。眼前浮望着素体乌发的女
人躺在青冰上，心中滋溜溜喷发着做爱的快感。走在旷野风雪夜是这样的一种幸福。
挡不住的幸福压倒一切，在如狂潮的幸福里享受幸福。鬼存在于人的思想中，思想
中升起一颗太阳，鬼给太阳当垃圾烧死。

    走在旷野风雪夜，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与旷野风雪夜是为世界。

    世界上只有两样物质一样思想：旷野风雪夜和我，幸福是思想。

    纯美丽和我搭成美好的世界，我的幸福思想就似美丽的光芒。

    一步一步不舍得向前迈开，不肯结束美好的世界。

    我祈祷天地永夜，我祈祷风雪永降；我祈祷大地都是原野。

    世界为我存在，我为世界存在，我和世界为美丽存在。

    我走遇一座孤坟。大雪间，我清楚地辨出是一座孤坟。

    我站在孤坟前。

    十年前，我在这方旷野上埋过一个女人……

    我的恋人为我死在这里，我把她埋在这里。

    十二年前，我从学校出来，投一乡镇企业打工。那时，像一座孤坟，孤零零地
在这方旷野上矗立着一座工厂。工厂建在一座小土山旁边。厂子不小，有好几百口
工人。我一来就被一名姑娘盯上。在大学里我谈了女朋友，我对待有情我的女孩子
一概不理。这姑娘非得将我爱上来，一双眼睛老那样圈着我。一年里我没跟她说一
句话，她的势头不减，依然独自担爱情钢水般地爱我。夜里，她常常到土山的山洞
里一个人傻傻地坐；一坐就是半宿。一天白天她到山洞里坐，忽然她要死了，一动
不能动，呼吸苍白。工人们都去山洞里看她。她不叫任何人动，在这里等死。三天
她也没能死。第三天傍晚我去看她。她爱我如旧！……我的泪水一大把。她在我的
泪中，在模糊中死去。我搂抱起她哭着对她说：“我爱你……”

    溘地山洞塌了。

    人们把我和她扒出来。

    我复苏来，指望她也能活回来。这姑娘爱得忒可怜，你不能死，这一辈子我没
办法活。

    我委屈得她太砢碜，现在是她报复我的时候，她不救我。

    无论她家在哪里，越远越好，我抱着她把她送回家。

    她身份证上的地址不实，那地址里没有这个人！

    她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我把她埋在土山根儿。

    土山代表我的坟，我死了，我陪着你。

    工厂门口有我恋人的坟，有我的坟，除非我还是我的恋人活着时的无情无义，
我能呆在这一院工厂里。在一个风雪夜，我逃离了工厂，逃离了这方旷野。

    这方旷野还是旷野，竟然原有的一家工厂也没有了。土山没了不蹊跷，它被人
需要土拉跑了。活人对死人比对活人好，我恋人的坟他们不动一铲子。

    我恋人的坟一仍突出，得亏我把它培得大。那段我在坟前陪她的日子里，我时
刻的培着她的坟。

    此时我站在她的坟前，我无有一点愧意，强烈的美丽早占满我的心。我的心一
无他存给美丽统治着。在她坟前我看到死亡的美丽。

    雪中坟丘如斯美丽！……

    死亡是一种美丽，然而不可以羡慕。我把手在坟上插在雪里抚摸她一会儿，向
旷野深处走去。

    一晚上我没走出旷野，曙光通知我，我围着恋人的坟走到天亮。（我“鬼打墙”
了）

    五月份的南方刚刚暖化我心中的雪，敢去想那番冰凉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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