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的故事

                              作者：幽素

    （一）

    玉帝的大姐带同随身侍卫锦来天宫串门，锦本是家中侍卫长，生得颇为俊朗，
行事亦相当得体，因此深得主人喜爱，新近更被认作契仔，今日便是以新身份来
走走亲戚。王母见了这锦儿兀自喜欢得不行，命好酒好菜招待自是不说，并亲领
着娘儿俩往四处参观。玉帝的大姐家虽不比天宫堂皇，却也不逊色到哪里。说话
间，锦发现脚下云烟渐起，亭榭外绿荷田田，粉粉白白的莲花袅袅娜娜玉立其间，
煞是美妙。“原来这朦朦胧胧的景致比明白清晰的还要来得迷人啊！”锦不禁在
心中感慨着。

    “舅妈，织女姐姐就是住在那里吧。”锦指着不远处一座小巧精致的楼阁问
王母。从来没有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过王母，这一声叫得她心里那个甜啊，忙不迭
说：“可不是嘛。织女心灵手巧，天上的彩云全是她一手织就的，她的住处就叫
作锦云轩。唉，只可惜了我这苦命的女儿……”织女和牛郎的故事在天上人间都
已算不得玉皇家的隐私了，王母也就不必遮遮掩掩。“锦云轩？嗯，倒是合了我
一个锦字呢。”言者无意，听者有心。王母瞥一眼锦，心中暗忖：“这锦儿倒是
不可多得的人见人爱的孩子，若织女能喜欢上他，许是将来诸多问题都可迎刃而
解了。尽管织女已有一双儿女，却依然貌美如花，一副娇嫩欲滴的好模样，这都
亏了我行动及时啊。想她与牛郎分隔这么久，虽每日可有一瞬相见，也基本算得
上事实离异了。锦儿再怎么说也只是姑家的契仔，果真娶了织女倒是他的荣幸和
福分。”于是领一行人径向锦云轩走去。

    其时的织女一身素绡轻纱，正低着头悠悠地舞动着天梭，面带些许娇羞，微
微翘起的嘴角从忧郁中牵引出一丝由衷的笑意，七彩的云锦正源源地从她手下飘
然而起。“恰似一朵欲放的莲花！”锦轻轻地赞道。王母窃喜。还是姑妈将织女
从梦想中唤醒，和大家一一见过。“姐姐好手艺！”虽是初次见面，锦表现得极
大方有礼。“多谢锦弟夸奖。”织女望着眼前标致陌生的面孔，脸竟悄悄地红了。
“舅妈，织女姐姐笑起来好看得不得了啊！契妈，是不是啊？”如此稚气的话语
讨得了织女的喜欢、王母的高兴，契妈也是得意不已。

    王母心知织女之所以有此刻的表情，全因七夕将至。一声叹息后特意留锦在
天宫多住些日子，说是难得见织女一笑，让他多去找姐姐玩儿，陪姐姐散散心。
傍晚，锦作别契妈独自留下。

    第二天一早，锦正要去蟠桃园练剑，忽然想起昨日云雾缭绕中的一池碧荷，
折身便往锦云轩去。织女早已梳洗罢，正待坐下开始工作。锦隔窗亲亲热热招呼
一声姐姐，说“姐姐织锦我舞剑，若何？”话音未落已在回廊径自舞了起来。只
见剑光闪闪，衣袂猎猎，云彩在锦脚下如海浪涌动。这回廊逶迤曲折，锦一面闪
避着那些精美绝伦的雕梁画栋一面将剑舞得酣畅淋漓，织女抬头间便看得呆了：
“锦弟真是英气逼人啊！”

    （二）

    其间王母差一伶俐丫鬟送来两个硕大的鲜桃，待锦舞罢剑，织女忙邀他进屋
吃桃，并亲自端来一盆清水给他擦轼汗水，举手投足间极尽疼爱。再说这桃皮薄
且光滑，肉爽甜汁浓，只生在天宫，果实百年一熟，实是地道的顶级绿色食物，
看着已是赏心悦目，吃了更是解渴强身。锦大口大口地吃得香甜，织女对面坐着
只是微笑着看他，竟忘了织锦的工作。一个桃吃完，看看手中小小的桃核及盘中
另一只仙桃，锦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只顾自己吃了……”“你都吃了吧，
舞了这会子剑，也渴了也累了——哎哟，瞧我，竟忘了织锦，母后又该怪责我了。
你先歇歇，姐姐快快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就陪你玩儿。”织女面带羞涩地坐回织机
前，锦云便又浓浓地腾腾升起。

    锦来到屋外欣赏越发朦胧了的青荷红莲，耳边时时传来鱼戏莲间的水响，心
里忽然一片空茫：“那鱼儿戏水的声响怎么就扰得我心乱乱的？”他一面疑惑着
一面回到屋里坐下，看着云锦自织女手下升腾，向天庭四面八方悠然飘散，心境
平和了不少。“姐姐，我还是喜欢看你织锦。你慢慢织，别累着。”“弟弟年纪
轻轻倒会疼人，难怪姑妈母后都那么喜欢你。”“那姐姐你呢？”织女回头看一
眼锦，笑道：“似你这般好弟弟，哪有舍得不疼惜的？”锦听了开心不已，得意
地吹起口哨。悠扬清越的哨声中织女浑然不觉疲累。

    转眼间，锦已在天宫住了三七二十一天，每日与织女形影相随：弟弟早起舞
剑，姐姐准备吃食和擦洗的清水；姐姐织锦，弟弟以优美的哨音相陪。闲时二人
赏荷观桃咏柳吟风，世上几人能领略到生活是如此这般的惬意！小丫鬟将眼见的
一切如实禀告，王母偶尔也远远地偷偷观瞧，禁不住喜上眉梢。

    只有一刻锦是不和织女同行的，那就是鹊桥会时，但锦每日都会送姐姐去到
银河边，并等着姐姐回来。十天前，锦征得王母同意，命人在河边植起了百年垂
柳，令这饱含悲欢离合的境地拂起无限的浪漫。

    这日，锦再次送织女来到银河边，时辰梢早，灵鹊们还在从四面飞来，隐约
可以看到对岸一大两小的身影。亲情在胸中澎湃着，织女急切地等待鹊桥快快搭
好，锦就默默地陪在一旁。这一时的等待令心中的挂念更甚。待织女一家抱作一
团喜极而泣，锦不觉有些黯然。

    相聚只是短暂的一瞬。回到锦云轩不久，王母恰差人来将两个请了去，原来
是契妈想锦儿了。锦原已有些闷闷不乐，想到疼爱自己的契妈，心中的依恋和牵
挂油然而生。未及吃晚饭，锦便向王母告辞，与织女一同行至天宫大门外方才依
依不舍地道别。望着远去的背影，尚未从亲人离合的悲喜交集中平静下来的织女
立刻又陷入了对锦的思念之中，毕竟这二十一天来，只有锦令她重新体验了生活
的快乐。

    锦从此多了心事，契妈看在眼里疼在心头。王母的意思她早就洞悉，又有牛
郎织女的故事在先，前车之鉴啊，顺其自然吧，就此她与王母达成了共识。

    （三）

    锦满腹的苦恼契妈一定看得出的，可她就是不主动问问，锦想向她诉说却又
难以启齿，毕竟织女是大了自己整整八岁的姐姐，尤其是她有夫君儿女啊。靠舞
剑发泄始终不是办法，写出来肯定会好受些，可提起笔来哪里知道从何落下！罢！
罢！！罢！！！

    中秋前夕，锦又正舞剑之时吴刚来了，邀他赴千年陈酿的桂花酒宴。不是说
一醉解千愁吗？不是又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吗？在自己家里契妈一定不允许他喝太
多酒的，不如去到那人迹罕至的广寒宫让自己彻底地放纵一回，彻底地痛一回吧！

    八月十五月朗星稀，皎洁异常的月光更显得广寒宫凄清无比，锦一踏上殿前
台阶便被忧郁紧紧包裹起来。

    酒宴只请了锦一人。原来是那通灵的玉兔将锦的故事说给嫦娥听，令她唏嘘
不已，才特意请锦来，为的正是找个同病相怜之人倾诉心中的思念和苦闷。吴刚
和锦原是儿时好友，年长后个人际遇不同来往渐渐的少了，今天月桂树下把酒叙
旧相见甚欢，却怎也掩不住锦眉宇间丝丝渗透的感伤。“锦弟的剑术日见出神入
化了。”吴刚欲找到一个真正愉快的话题，岂料偏捅到锦的伤心处。锦沉默，一
杯杯一盏盏喝下的都是流不出的泪，很快便醉了。醉倒的锦并不多话，只是恹恹
地欲睡，于是嫦娥吩咐吴刚扶锦进自己寝宫休息。嫦娥拿来薄衾替锦盖上，忽听
他轻唤一声“姐姐”，一滴泪从眼角滚落，心里翻江倒海般痛了起来，想到自己
思念爱人的苦楚，想那尚在人间的后羿又该是怎样苦苦地思念着自己。虽然未能
如愿一吐郁闷，此情此景又何需借用语言表达？嫦娥出了寝宫回到月桂树下已是
泗泪滂沱，吴刚扶她坐下轻轻拥在怀中……

    一觉醒来，锦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强撑着起身，环顾四周，只见屋中央圆
桌上放一小巧玲珑白底青花的坛子，旁边还有一把让人联想到美人细腰的酒壶。
走过去，更见一柄绢扇，上书：……或有日，我在另一个男人肩上哭泣，满心里
装着的却都是你，那无法承载而四溢的都是对你的情义……这是满腹的思念无从
解说啊，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酸楚又开始充盈全身，酸倒了牙根，酸软了指尖。
锦一把提起酒坛，顾不得头痛欲裂一饮而尽。

    嫦娥怀抱玉兔进来时，锦正平静地伏在圆桌上。“这锦儿连醉酒的模样也甚
是雅观。”嫦娥心生爱怜，“且将你织女姐姐请来，不知意下如何？”玉兔素来
见惯了嫦娥独处时的哀哀怨怨，如今见锦这么个英武的少年将军也饱受感情煎熬
更觉不忍，这会儿看透了嫦娥的心思便倏地跳将下来，自作主张奔锦云轩去了。

    （四）

    自打锦离开天宫后，织女的生活又回复了往日的单调平静，多了的是更深的
寂寞。

    对夫君和儿女的思念历经二十多年已成为一种习惯，天梭舞起织女就能回到
当年男耕女织的日子，回到一年一度的七夕相会。那种单纯的快乐，无忧无虑幸
福无比；那用刻骨的思念穿引起来的小聚更给了织女无穷的回味和对未来无边的
想象。一家人已适应了这无从更改的命运，懂得了怎样快乐地生活，正如有人说：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不是还有人琢磨着夫妻之间不定期地分居，刻意制造距离以
保持新鲜感和浪漫情调吗？王母果然胜过锦儿无意插柳了。

    人间的二十多年在天上不过弹指一挥间，身为凡夫俗子兼任父母二职的牛郎
则是满头乌丝渐染白霜，额头眼角皱纹渐密。眼看着被岁月无情打造在夫君脸上
的哪怕极细微的变化，织女也是万分的心痛和内疚；眼看着儿女们在牛郎的精心
养育下健康活泼地长大，出落得灵气逼人、有礼有节，心中更是无比的宽慰：
“无论怎样，感谢命运赐予我牛郎，给予我倾心相爱的人生体验；纵有千般苦万
般酸，由不得姐姐们不羡慕我拥有痴心一片的郎君、伶俐可爱的儿女和丰富多姿
的生活！”

    今年，鹊桥上，牛郎织女以几乎被人们认为落俗的姿势紧紧拥抱在一起，泪
水复杂地滚落脸庞。二十多年的夫妻啊，虽然团聚的时间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但
正是这种聚聚散散造就了他们异常敏感的触觉。相识以来，牛郎从未象今天这样
将爱的本能发挥到极至，这一拥直将满腔的痴情传达至织女的每一根神经。四目
相对，织女捧起牛郎饱经沧桑的脸，一丝不苟地刻画入心里，一遍遍轻轻抚平一
道道细纹。“不再年轻了，但艰难的生活赋予了牛郎成熟的魅力！”透过清亮的
泪水，牛郎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泪眼婆娑的织女，他看懂了织女眼里的疼惜，也看
到了令他心痛不已的愧疚。“织女啊，我的爱妻，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懂
你！我愿竭尽一生来爱护你却无能为力，唯有将所有的爱倾注给我们的儿女；相
信吧，生活于我，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也早已从一个懵懂的放牛娃磨练成
了铮铮的汉子，无论还将面对什么都没有问题。你看，孩子们已经长大，兄妹俩
遗传了仙家灵髓，日后即便不能接回天宫，亦必是人间无三的栋梁，自将闯出属
于他们的一片天地。所以，放心吧，我深爱的妻！”

    分别的时间又一次匆匆来临，牛郎双臂紧紧搂着孩子们的肩头，“就让过去
的一切随这银河水滔滔而去吧，除了我彻骨的思念……”此念一起，即刻全身心
陷入了思念的煎熬之中：“纵有万千不舍……倘若感到了疏远，你可理解我？”

    （五）

    目送着亲人们渐渐远去，任垂垂柳丝拂在脸上、身上，在心中纠缠成结，恍
恍惚惚中回到锦云轩，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织女斜倚小轩窗，茫茫然望着风
中起伏的绿波、蜿蜒的长廊，锦的飒爽英姿不期而至。

    一直以来，锦在织女眼里是位年轻英俊意气风发讨人喜欢的弟弟，算起来当
年织女思慕人间时，锦还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娃娃。若是没有一双儿女，身在
天宫的织女或许还不会这么强烈地意识到年龄差距，既是意识到了反而少了隔阂
多了亲近，织女很珍惜这段姐弟情分。然而毕竟身为人妇，心底里似是本能地潜
藏着条条约束，间或发现一些异样的端倪，织女总是故作粗心地将它们回避，她
不希望遭遇尴尬，害怕快乐的时光会从此消逝。

    回避掉了的是尴尬，两颗心却在每一次回避后越走越近。锦为织女的笑颜而
快乐，他陪织女赴鹊桥分享亲人团聚的喜悦，更别出心裁地为这历尽艰辛的一家
人植起依依垂柳营造浪漫温馨。他快乐无邪，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内心里已发生
了些微的变化直到离开天宫的那一天。突然苏醒过来的痛觉每每在他想念姐姐，
想起织女期盼七夕的眼神，想起她与家人分别的恋恋不舍时一阵阵袭来，将一颗
心无情地撕扯。他不知道，当他的身影从银河岸边消失后，牛郎也将千言万语埋
在了心间。

    谁能知道爱着的女人有着多么敏感的心灵。一个不安的七夕！

    织女无心织锦，任思绪漫漫纠缠不清。一只灵鹊飞落窗棂，看泪水从织女凄
迷的眼波中溢出，揣度着这是怎样一个幻境，该不该将她从迷惘中唤醒。

    不知过了多久，织女终于感觉到有什么在拉扯自己的手，低头看时，原来是
玉兔正仰头衔着柳梢一下一下地点着。抱起玉兔，织女很迷惑自己何时折了一支
柔柳并一直握在手中，一股莫名的不安猛然袭上心头。“莫不是锦弟？锦儿……”
焦虑的目光急急投向玉兔，在那双晶莹的红眼睛里寻得了答案。

    织女一路飞奔，心里默默唤着“锦儿”、“锦儿”，每一声呼唤都让心痛得
滴血。

    月桂树下，嫦娥见织女匆匆赶来，忙引她进了自己寝宫。锦已经吴刚再度安
顿于床上，沉睡中眉心紧蹙，脸色苍白憔悴。“若非我一直若即若离，锦儿不会
落至这般光景！”织女为自己的私心无限懊悔，“可是锦儿，你一定得知道，姐
姐是真的喜欢你、舍不得你。只怨姐姐的私心害了你！”心里说着一只手已伸了
出去，她想抚摸那令人心痛的记忆中阳光灿烂的脸庞，眼角的余光却见到身后的
嫦娥和吴刚，伸出的手便掩在了自个儿脸上，禁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嫦娥见状与
吴刚默默退出寝宫外。

    “我只要还能看到你，看到快乐的你。”牛郎深情的话语在耳畔响起，织女
流着泪将手中折柳放置枕边，良久，再将手中丝帕握在锦的手心。

    织女拜托嫦娥吴刚好好照顾锦，说会差人送些解药和滋补的汤水来。她走了，
一路洒泪。

    锦展开丝帕，上面绣着锦云轩外云烟飘渺中的红莲青荷，有鱼儿在莲间嬉戏。
曾经为锦拭过汗水的丝帕潮湿着。

    “刚才其实醒着？”

    “我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再见姐姐，可是，可是，我非常非常想她，想见她…
…”

    “失去姐姐了？”

    “不……姐姐，从来就没有属于我……”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