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
昏黄的石巷里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渍,在十一月的武汉的夜里,显得寂寥而空洞,
一只黄包车由远及近,朝着这空洞唯唯诺诺的摇摆过来。细碎的风游过洛水黑丝绒
的裙脚,冰凉凉的贴上了她光洁的脚踝。洛水轻轻的唤着:拉车的爹爹,你快点,
可晚不得。
结果还是晚了些,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了哭声,洛水给过了钱,急急的跌进门
去,屋子里,点着油灯,昏昏噩噩的哭成了一片。洛水扒开了大哥和二哥,朝灯下
卧着的黑影扑将过去,嘴里唤着:爹爹,爹爹。
洛水的二哥,猛扯住她,大声的喝着,你这个贱人还回来干什么。她大哥又扯
住了她二哥,轻轻的劝道:这时候了,就不要再闹了。
洛水在大嫂的掺扶下,泣着进了里屋。借着屋外的光线,大嫂捧着洛水的脸,
流着泪说:洛丫,瘦了好多。洛水许久都没有听到如此真切而温暖的来自家人的问
候了,一时间哭的更厉害了。女人的抽泣,尖利而撩人心弦。
洛水在屋子里歇过了一会儿,端着大嫂递来的一杯水,喝了一口,就着外面的
哭声,小声的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得了肺病也不叫人来和我说一声。
她大嫂低着头,捻着鞋上的灰,轻轻的一撇嘴道:还不是老二。
洛水也不说话了,靠在小椅子背上,听外面的哭声渐渐的沉下去。
洛水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小阁楼里,那曾经是她的阁楼,那张用蓝色粗布做
床单的木床,睡上去吱呀的响。姆妈铺上床单是在四四年,她出去买洋火就没有再
回来。视力不好的她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就在这条巷子口。洛水从窗子看出去,
隐约的,看见了姆妈笑笑的举着手里的洋火,朝这边走过来。抹了抹眼,又不见了。
洛水转过身子,坐到床上,就又开始哭。
这时,楼下大嫂喊开了:洛丫,下来啦,你屋里的来接你了。
洛水抹了抹眼泪,在靠窗的老旧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瞅瞅自己,样子还算过的
去,也就没有补什么妆,下了楼来。
看到的只是开车的小赵。陪着笑脸贴过来,弯着腰说:二太太,老爷叫我来接
你了。
洛水也不答,瞥了他一眼。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这才说话:你没有看见我这
里有事吗?你回去告诉老爷一声,我爹爹还没有出殡呢,出了殡我才好回去。
这时,她二哥却正好进了门,听了这话,便大声嚷嚷起来:贱货,你给我早点
滚,谁要你送殡,脏了爹爹的名声。
小赵本来是有些窝火的,这时听洛水二哥这么一说,心里不免的窃笑,但是毕
竟不是个聪明的人,嘴角偏要轻轻一扬,又不巧的让洛水瞄见。
洛水这时也先没有管小赵,朝她二哥“呸”了一声,狂笑道:你也不想想,这
些年都是谁,都是谁支撑着这个家,我贱货也好,我卖身也好,都无非是养你们。
要不是你不让大哥去找我,爹爹还不至于死的这么老早。你不过是个码头搬运,也
不想想,也不想想你……
洛水说到最后,声音渐渐的也小了,她突然想起她那蓝色粗布的床单,想起了
姆妈手中的洋火。哽咽起来。
洛丫,你先回去吧,留在这里也不好。大嫂耸着她出了门,又嘱咐道:过些时
再回来。
洛水在车里摇晃着,生着她二哥的气,在路过巷子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个
人——平哥。平哥和她二哥是好兄弟,在一个码头上。洛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
有想他了。这时的洛水把头依在车窗子上,脸上被窗子贴的冰冰的。她又想着,那
时平哥从码头回来和二哥钩着肩,提了一壶散酒,就着几粒花生米,在巷子口的地
上蹲着下棋,而她则蹲在不远处的树阴下,悄悄的看。
那时,每当天快黑的时候,姆妈会从洛水的小阁楼的窗子探出头,扯着嗓子喊:
洛丫,回家吃饭啦。
想到这里,洛水不禁从车后窗望出去,她那阁楼的窗子紧紧的扣着,那蓝色粗
布的床单和亲爱的姆妈被紧紧的扣着。
洛水转过身来,那些遥远的记忆便都作鸟兽散了。洛水对自己说,那些都过去
了。
但是到了夜里的时候,周若尘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洛水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她便又开始想了起来。沉在她青春岁月最深处的那些林林种种,随着她翻胃的感觉
一起涌上来。那些散落在巷子口赭石色的泥土上的棋子,还有蹲在那里捧着大瓷碗
的喝着清藕汤的平哥,那时她不叫他平哥,而是按着市民的规矩叫他平拐子,拐子
就是哥。那时的平哥高大英俊,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些细密的
汗珠常常沿着他宽实的背脊缓缓的滑落着。每到那时,洛水会递去一只帕,粉白的,
她唯一的一只洋布做的帕。
再后来,洛水大了些,提亲的人就慢慢的开始踏她家的门槛了。爹爹和姆妈不
再让她出门了,叫她在家学些织织打打的家什。她常常在她的那间小阁楼上,坐在
靠着窗的地方,一边绣着,一边看平哥从巷子口矫健的向她走过来。她那时常常会
为自己的一个想法而羞涩不已,那便是盼着平哥有朝一日也能来提亲。
但是平哥穷,穷的干干净净。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一个八十岁的太。
洛水在每天吃饭后,跟在姆妈的旁边,红着脸打听谁来提亲,问来问去,都没
有听到平哥的名字。洛水渐渐的便失望了,想到也许平哥并不喜欢她,其实平哥也
从来就没有说过喜欢她的。
久而久之,洛水的姆妈也就懂了洛水的心事,在婚事上,自说自话的推了不少
人家。
就在那天,洛水被姆妈谴去街上,买散盐。在回来进巷子口的当儿,遇见了平
哥。她朝思暮想的平哥。平哥一把拽住了她,她仓皇的撒开了手,那些散盐被抛散
在空中,落了他们满头满脸满身。平哥在那里搂住了她,亲吻她,用他那黝黑的身
子包裹住她,对她说喜欢她。巷子里空空的,洛水在平哥的怀里幸福的旋转着,她
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在面对阁楼的时候,她看见了姆妈站在窗口微笑着,那样
美丽的姆妈。那是四四年。四四年的夏。
就这样和平哥好了,平哥常常站在洛水的窗子下,喊着:洛丫,洛丫,下来沙。
然后,洛水就蹦跳着下来了。
再然后,二哥就常常到处找棋伴。
又后来,姆妈死了,在蓝色粗布铺上了床后的第二天。
那晚,平哥紧紧的抱住洛水,洛水紧紧的揪扯着蓝色粗布。
姆妈不在了,洛水就更宝贝着平哥。平哥在码头是做散筹的,工作不固定,干
的活最脏最累,也最受那些工头欺负。洛水常常提溜着小步子,跑到码头边上,看
平哥干活。老远就有人喊:阿平,那个姑娘丫又来了。每当那个时候,洛水就会幸
福的舞舞手中的帕子,跑跳着朝平哥奔过去。
最后一次朝平哥奔过去是四六年春天的事。那之后,平哥在一次码头工人与工
头的械斗中被人捅了九刀,就再也没有起来。尸体,是洛水的二哥和几个工友用板
车拖回来的。
洛水那天在窗前呆呆看平哥八十二岁的太伏在平哥血肉模糊的身体上哭着,然
后洛水昏了过去。
那一年,洛水二十。
二十岁的洛水,那样好看的洛水,那样出落的花一般的洛水,又同时是那样目
光呆滞的洛水,那样沉默寡言的洛水。
家里人都不敢跟她说婚事,怕伤着她。平日里,就随她坐在阁楼里,或是在巷
子口呆站,直到她在家门口遇到从黄陂来的杏花,这才又开始开口说了话。
杏花在汉口呆了好久了,在新世界做过,所以名声不大好,这里就洛水和她说
说话。
洛水家里人虽然不高兴,但看着洛水说了话了,也就没有在意了。却没有想到,
不到两个月,洛水跑了。
这时的洛水在床上,想起当时和杏花的离家,还觉得好笑。
卷着一卷粗布衣服,穿着碎花小布鞋,一文钱没有就出来了,没有回头。
洛水的出走全因了杏花的那句话:你愿不愿意跟你平哥报仇?
洛水点着头说,愿意。转身就跟着杏花进了新世界。
新世界在江汉路上,繁华的很,杏花带着洛水跟了陈姆妈。陈姆妈起先也是这
里的小姐,年老色衰了,就干起来带小姐的营生,心也是好心,就是怕事。
做什么对杏花来说倒都是无所谓的,陪谁也无所谓,只要钱多。洛水便不是,
她在这个圈子里洁身自好着,成了周围姐妹们的笑谈。
洛水刚刚来到时候更糟,学不会那些洋调子下的洋舞,穿不惯七八厘米的高跟
鞋,也死活不愿意套上那露胳膊露腿的小旗袍。杏花就开始说她了,陈姆妈也说。
说到最后,杏花急了,大声喝着:你这个没人样的,平哥的仇你还报不报了。洛水
这才一恨心,全照做了,但还是这里最纯的姑娘。
跳了半载的舞,洛水还死活保留着清白的身子。钱比别的姐妹少拿,自然也就
是这圈子里的穷人。姐妹们都笑她,那些人似乎是妄图用尖利的嘲讽把她拖下水,
也断了她清白的自尊。洛水拼了命的顽抗着。这里面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新世
界外面的人都只道她是卖的了,家里人也不再让她进门,姐妹们视她为异类,不会
对她表示任何的亲热。她除了杏花,是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天天她都盼着,能在出入这里的达官贵人中寻一个好主,能帮自己帮平哥抱了
仇,也算是了结了自己的心愿,自己再死了去,也算是为平哥留了部分的清白。
直到遇到周若尘。那是在汉口民主大楼,那栋楼原本是英国人办的洋行,抗战
胜利了,成了一栋外侨公寓,那天,在五楼举办一个舞会,差了些个陪舞的小姐,
杏花叫上了洛水,悄悄的对她说,今天去的,都是些有势力的人,你可自己留心点,
别错过了。
市长致过词,美国空军代表致过词,舞会便也就开始了。周若尘那时便从另一
角朝洛水走了过来,一俯身,伸过手来,请洛水跳舞,洛水一惊。这时,陈姆妈拉
了拉洛水的衣角,小声的说,还不去,这可是武汉数一数二的人物。洛水便跟了他
去。
洛水跳舞是生硬的,在高大的周若尘身上吊着,象一个皮影戏里的小人。曲子
的当中,周若尘一言不发,到末了,问了一句:小姐平时都在那里跳舞?洛水紧张
而含糊的说:新世界。
而后,周若尘便常常去新世界。
洛水在回来的路上,才听杏花说,这周若尘是了不得的人物,但至于怎样了不
得,杏花也说不出来,她只说:洛丫,你把他钓上了,就有指望了。
那周若尘算算总也有四十好几了,问了陈姆妈,洛水才知道他起先是替日本人
做事发的家。洛水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姆妈,便在心里抵触着和他接近。但是他一
次次的来找,杏花看了便劝洛水:这世上没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想开了些,又不
是他杀了你姆妈。
洛水便跟了他。然后生活就从那些阴沉而冷漠的调子里跳了出来,慢慢的走向
了鲜活和具体。这也是好的。
那些园子里的姐妹们起初还涩涩的观望着她和周若尘,嘴里冷不丁的来点什么,
到了后来,见到周若尘慢慢的竟要娶了洛水去做了小,便也不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洛水受够了那些沉在别人眉眼底下的生活,在跟了周若尘后,便也觉得是解了气,
她小心的服侍着周若尘,直到那周若尘答应了并且帮她处理掉了那年码头上闹事的
工头,她才真正答应嫁了他。
洛水本来是要死的,后来却又渐渐的觉得若真的就这样就死了,便有些无谓。
洛水知道自己开始舍不得这些好日子了,她常常自己解释着,不光是自己,其
实谁都舍不得那些个色彩明艳的旗袍,那些个名目繁多的娱乐,还有那些个绚丽好
看的胭脂,那些个金光闪闪的首饰的。洛水的床单,不再是粗布的床单了,也不再
是单一的蓝色,他们是各式的洋布做的,舒适,紧贴着肌肤。还有帕子,洛水手头
上各式的帕子,全都是洋布的,还绣着好看的花花草草。
洛水觉得懂事以来曾经热切向往过的东西一下子就都涌向了自己,不过是附带
了一个周若尘,又何况,这周若尘也并不讨人的厌。她觉得自己这时才开始活的象
了个女人。是的,除了平哥和姆妈,什么都有了。到最后,她连平哥和姆妈都很少
想起,经历了那个夜之后,她连平哥和姆妈都很少想起。
那个夜是在洛水答应了周若尘嫁给他做小之后的那个夜。
江汉路上霓红灯影从半卷的窗帘子里漏出来。周若尘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洛
水已经躲进了被子,那是外国人盖的据说是洋绒布做的被子。柔软的贴和着洛水的
身体。在夜的背景里,周若尘是个雕塑般坚硬的影子,他不笑,沉沉的扑过来。床
立即就陷下去,洛水也就陷下去。周若尘吻着她,她在接触到周若尘的唇时,想到
了平哥的吻,平哥的吻相比较显得生涩而僵硬。那也只是吻,没有技巧,唇与唇的
单纯的接触。周若尘的却不一是。扭捏着,摩擦着,从舌尖传递到舌尖,洛水就这
样忘了平哥,在摇动的床上,任由周若尘坚硬的抵向自己,任由自己开始了旷日持
久的属于女人的疼痛。
洛水想到这里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不多久,周若尘就上了
楼,推开门,走了进来。
洛水看他笑笑的,不由的说:好久不见有么事叫你这么开心了。我放好了水,
去洗过了上来吧。洛水说罢,朝他笑笑,往床的一边挪了挪。
周若尘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扯下领带,笑笑说,就这么等不及了。接着他便也
急急的走进了浴室。
洛水躺在床上,看窗子外面模糊的景象,一味的在里面沉沦着。
周若尘在里面传出声音来:白崇禧来了。
他是什么人?洛水也不清楚周若尘那些个事情,随口就说了这句。
周若尘在里面也不应答了,待到他上了床,拉了灯,俯过身子来才说:呵呵,
他可是个不得了的人,蒋介石也寒他几分。
洛水也不再问了,问了,她也不懂。她总想着,跟了周若尘过了这好日子,每
个月给家里捎上点家用,便也就罢了,别的事,管他呢?
洛水这晚是没有太多心情的,周若尘也觉察到了,末了,才问:你爹爹的事处
理好了么?
洛水这才说,二哥赶了我回来。
洛水这便又想起了那开车的小赵,忿忿的对周若尘说:那小赵,你是那里找的,
笨的很,叫他快点回家去。说罢,把小嘴一噘,特意翻过身去睡,周若尘笑了一声,
应道:好好,都听你的。
半饷,周若尘又说:以后,你不要再一个人去新世界了。想找杏花就叫她来这
里。白日里我又不在,你们想谈什么想吃什么或是想买什么都可以随着性子去。
洛水一笑,转过身来,亲了周若尘一下,啧道:你到真是个好人儿呢。
又缠绵了一会,洛水才放了他。
洛水想着,好日子在这乱世里也就不过这样了。放心的睡了。
只是过了不久。
洛水的大嫂突然就来了,急急的把洛水拉到身边,说:可不得了了。快叫周先
生想想办法吧,你二哥被抓起来了。
洛水虽说是自从嫁了周若尘便和二哥水火不容,但毕竟是亲生的兄妹俩,到底
还是放不下。到了晚上,特地亲自下了厨,给周若尘做了消夜,等着他回来。
那周若尘也是聪明人,他早知道这事,见了满桌的小点心,折过身去,摇了摇
头说:这次我可帮不了你,他是带头闹事的。
你那么大的权,也帮不了他吗?洛水从他背后攀住他轻轻的问。
周若尘点了头说,这次全都是死罪。
洛水一听便哭了出来,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泪珠子却断了线般的往下落着。
周若尘转过身的时候也被她的泪珠子吓了一跳,两年了,也没见过她这么样哭
着。只好来劝:算了吧,他自己惹的麻烦,又不管你的事。平日里他不是也对你不
好吗?你骂他骂的要死,遇到事你就伤起心来了。
洛水也毕竟是经过风月场子的人,也比一般女人晓得如何运用自己的身子些,
虽然那些妖冶的性子都只是潜移默化的隐约在她骨子里,但却无心插柳的比一般风
月场上的女人多了几分独特的魅力。而这种魅力又是周若尘最瘁不及防的和不可抵
抗的。
洛水缠在他身上不下来,周若尘拍着洛水的头。喃喃说着:我应了你还不行吗?
明天去找找关系,疏通疏通。
洛水听了这话,也就放了一半的心,在夜里好好的哄了哄了周若尘,只想着等
他带了好消息回来。
第二天,洛水一天都在阳台的老藤椅上绻着,看江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耳
朵里充斥着二哥对她的嚣叫,眼睛里流着泪。
到了晚上,周若尘回来的时候,她才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急急的奔过去,却见
到周若尘摇着头说:已经没了。
洛水听了,便觉得身子一沉,什么都不晓得了。
待到醒来的时候,只听见一个人在身边说着:恭喜了,周先生,二太太她有喜
了。
周若尘见她醒了,也弯下腰,贴在她的耳边说:真的伤身不得了。
洛水一闭眼,腮边又滚下一团泪来。
后来,洛水便成天价在家里养着,杏花据说也是嫁了人,从了良了,慢慢的少
了到这里的足迹。而家里人,也当是洛水在二哥的事情上没有尽心,不再登门了。
洛水成天在阳台上绻着,周若尘怕她闷,托人找了只波丝猫来跟她做伴。她也
不爱,于是那猫也学她,成天的绻在阳台上。
周若尘一次白天回来取东西,看见了,摇着头说:这可不行,你听听留声机也
是好的。
于是那之后,洛水便听起了留声机。洛水只听周旋的,别的谁都不听。她把声
音开的大大的,依旧绻在阳台的老藤椅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猫,也听着听着
就睡着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才四斤六两。洛水看了一眼,便睡过去了,心里厌恶着那
孩子,全因那孩子像极了那只猫。
而那之后,周若尘的兴致也渐渐的转移到了那猫一般的孩子身上。周若尘原本
就还有孩子的,他的大老婆给他生了三个,却全不是男孩,而这次,这孩子虽瘦小,
却始终荣幸的成了周家的长子。地位自然也就不同。
那些日子里,周若尘白日里也找了机会留在家,甜蜜的哄着儿子。洛水在那一
刻,发现周若尘显出老了。
过不了多久,连洛水都看出时局渐渐的又乱了起来,周若尘每天都皱着眉,也
不出去,歪在床上,看看报,听听广播。一个劲的叹着气。
这些日子,两人似乎都没了欢乐的性子,在床上的时候,讨论讨论儿子,便睡。
这个夜里,洛水哄睡了儿子,倒上床来,周若尘却轻轻的搂过了她,紧紧吻住了她。
洛水一惊,然后又毫无反抗的盲从着周若尘从来都不曾施展的霸道和强硬。眼睛睁
的大大的,在亮着的台灯下,闪着无措的光芒。
周若尘把这些日子的烦恼似乎在这一个夜里全部都倾泄掉了,而倾泄的背后是
凌乱而疼痛的洛水。洛水流着泪,第一次在欢愉之后落泪,那些细碎的泪珠子滚动
着,却似乎一次又一次的激起了周若尘久违的好兴致。洛水用手紧紧的揪着洋布床
单,这让她又一次想起了姆妈为她做的蓝色粗布床单,她突然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中
思恋起粗布摩擦身体时的感觉,到最后,她在泪水中竟然幽幽的笑出来,并且越来
越大声。
周若尘听见身子下面的她尖利的笑着,这才恐惧的停了下来,疲倦的翻倒在床
的另一侧。过了老半天,他伸过手来,轻轻的拂着洛水的脸,叹了口气:好日子看
来不多了。
洛水瞥了周若尘一眼,赫然发现了藏在他鬓角的一撮白发,在心里叹着:这人,
却是老了,都老了。
没想到,那边,周若尘也说着:想想也确实是老了。年轻的时候,趁着家里有
些钱,留了洋,也算的上有些才学上的资本。日本人没来前,跟着英国人混了几年。
国民党没来之前,跟着日本人混了几年。这共产党没来之前,又跟着国民党混了几
年。这次,也算是我的劫数到了,共产党这里总是不好混的。说完,洛水竟然看见
一滴清泪顺着周若尘的眼角落了下来。
洛水伸过手,用食指尖尖沾了沾他的泪,心里想着,跟了他这些年了,他终归
还是自己的男人啊,有些事是不能怪他的,他也不过是为了讨一家人的生活。
周若尘也把手伸了过来,一把握住了洛水的手,小巧而精致的手,冰冰的泡在
他温暖的大手里,洛水几乎在一瞬间就忘掉了染在他身上的所有的过失。想想竟也
觉得是自己对男人太苛刻。
洛水挪过头去吻了吻周若尘的脸,出奇温柔的在他耳边哼着:不过都是为了生
活,为了生活。
而后,在周若尘的鼓劝下,洛水那日终于迈出了街,她很兴奋的随着人流涌进
了阳台上周若尘的视野,她穿着白旗袍的身子在周若尘眼角闪动的泪花中轻盈的舞
动着。这让周若尘又想起初初见到洛水的一瞬,那时她单薄的身子畏缩在民主大楼
五楼的一角,也是一件白色的旗袍。在跳舞的时候,洛水柔软的身子僵硬的迎合着
他的舞步,停下来的一瞬,在他怀里娇小的颤抖着。
周若尘站在阳光里,看那团白色的影子渐渐的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洛水许是好久都没有出屋子的原因,疯狂的买着东西,给儿子精挑细选的时候,
有人在背后一拍,回头一看,着实让洛水兴奋了一阵,是杏花。
杏花瘦了许多,在渐黄昏的阳光里,未施粉黛的脸突兀着分外明显。她笑笑的
迎着洛水说:洛丫,好久不见了,日子过的还好吧。
洛水寒暄了几句,这才发现和杏花早已说不出话来。
杏花却喋喋不休的说了个不停,在最后,她降下了嗓门,趁着没人,偷偷的说:
共产党来了,周先生还不走?
洛水一个激灵。叹了口气说:能往那里去,这乱世里,还能往那里去。
杏花这下愈发当心的说:还不叫周先生找好机位,大家都传着要去台湾呢。我
家那位没什么本事,闹不到位子,你那周先生难道闹不到一个机位。快回去想想办
法吧
洛水谢过了杏花,便急匆匆的往家里赶。不久前,周若尘辞掉了司机,卖了车
子。只说是钱进的少了,要省着花。洛水这下才发觉出不方便来,心里只抱怨。
到了家,却见到大门紧闭着。开了门,却没见着一个人。
洛水赶忙跑上了楼,叫着周若尘,想着要把这好消息告诉了他,为他分了忧,
解了他的心病。
进了房,也空空的,小床里,也不见了儿子。
洛水这才急了,到处喊着,喊到最后,才发现了床头搁着张纸,上面写着:爱
妻洛水亲启。
洛水看了后,愣了大半天才放声哭了出来。嘴里哭喊着:你好狠心,撇下了我,
独独撇下了我。
几天后,杏花过来说瞧瞧洛水和周先生。进了她家的院子,见到大门大敞着,
叫了洛水两声,也不见有人答,以为他们全家都走了,就顺手替他们锁上了门。杏
花在转身时,摇了摇头,喃喃着:哎,当时的姐妹这会子就全都不是自己人了。
那是在一九四九年。
五月十六日,汉口市解放。
五月十七日,七时三十分,汉阳城告破。
同天,第四野战军先遣兵团一五三师进驻武昌。
武汉三镇至此全部解放。
许多人都只当是洛水跟了周先生去了台湾,包括她的家人。
是一位负责没收官僚资本工作的新政府的工作人员最后发现了洛水的尸体,那
时的洛水干枯的倒在她和周若尘的床上,穿着她做姑娘时的衣服,那些粗布的,染
着平哥气息的衣服。那位来自外地的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叹着气说:看看这些国民
党害了多少人,这可怜的女子啊。说完,不忍看了,就找人来把她葬了。
不久后,洛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的怀念里,在一次对官僚资本家
的批判会上,她作为受迫害的穷苦劳动人民的典型代表被反复的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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