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手就擒
很多事情很荒唐。荒唐的让人难以遗忘。
夜,静的听的见呼吸。夏夜的城市里浸霪着暧昧的温度。四处是晃动着的红男
绿女。
有人想追求放荡的感觉,于是来这里。而她,却仿佛是因为寂寞。
霓虹妖艳的绽放在嘈杂的街道。并且开始从四面侵蚀每一个过客懵懂的双眼。
她从街角走过,那因风动而起舞的裙裾间便微微朝你飘来一抹茉莉花香。
他知道,她是白日里养花的女子,街心的花店是她的家。
他在下班的时候常常路过那家花店。落地的大玻璃窗后她精致的身子微微闪动
在花团锦簇间,始终保持着矜持醇静的姿影,蝴蝶般飘拂在他的心尖。夜是他的处
所。夜也是他在这个城市唯一的皈依。夜里的时候,他在一家Pub 里弹吉他,乡村
的或是流行的.她从街心的花店第一次走进那家Pub 的时候,正是午夜时分,寂寞如
影随行。
城市里近来流行喝泡沫红茶。这是个味蕾也学会效尤流行的时代,而她,依旧
是一袭白衣独坐在幽暗的角落里喝着加气的苏打水。他在她初初走进的一刹那,就
瞧见了她。她的出现,使整个Pub 夜如白昼。有人从这一头借着一盏微温的红酒向
她摇过去,他手中的拨片便陡的一震,麦克风里铿锵的断弦之音,将整个Pub 的夜
搅的支离破碎。搅翻了无名氏杯中的红酒,也浇湿了她白色的衣襟。
他在她流动的眼波中慌乱的躲进主音吉他的和弦里,满心窃喜。而她,则在昏
暗的灯光里,躲在半掩住面颊的长发里继续着湿漉漉的冥想,眸子里荧荧闪动的是
静静浮在玻璃杯上的蔻丹。明暗无序的灯光下,歌手嘴里轻轻蹦出断续的句子,和
着这沉沦的午夜,旋目的霓虹,还有酒醉或其它。一切都冠冕堂皇,从空空的城市
里生长,再由空空的城市消亡。规律而毫无悖反。她萧条在浮游的日子里,渐渐苟
同了浮华而堕落的生存规矩,格式而系统。她已经知道如何用靓丽的镂空晚装恰如
其分的露出自己的肩膀,正如她已经知道如何进酒才能使对方醉倒而自己还足以保
持清醒。她喜欢这里昏暗的复杂。她喜欢看人们在酒和咖啡的诱导下非同寻常的缱
绻与缠绵。
她在午夜的极点离去。一不留神便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最后的一瞥里,那袭
白衣宛如飘飞的碎裂的百合花瓣。而她的行走如同借助着空气,飘忽不定。
那之后,她常常出现在这家Pub 里,之后的之后,她开始和人笑着划花拳饮烈
酒。那黑色的筛壶在她细长的手臂间摇动出醉人的诱惑。整个夜晚就这样一次又一
次盛开又衰败在他看她的眸子里。周而复始。
那日,她从镜子里看自己,消瘦的肩膀,清汤寡水的一张脸隐在一缕头发的后
面。眼睛麻木且无神。一张半张着的猩红的嘴唇。突然,从身后投射而来的一道光,
一下便撕碎了沉溺在想象中的她。洗手间的门开了,一个一袭黑衣的女人像一束惊
慌的光瞬时闪了进来。Pub 里的音乐也顺由那女人的脚步陡然响亮起来。沉在镜子
的左右,两张平行的尖瘦的脸,两双空洞的对望的眼。节奏的末尾,是清淡的吉他
和弦,只是,这样两个女人,谁都未曾在意。
他每天还是从花店经过,还是透过那扇落地的大玻璃窗看她潜在花团深处泛白
的影子。他忍不住在某一日,走了进去,看她用她那修长的手指静静的折着一只美
丽的蓝色纸鸢。那是只精致的纸鸢,翻飞的翅膀中是她那泛着光的,清水般透亮的
指甲。她回头,面无表情朝他一看,又转回头去。看来她完全不曾留意过他。他失
望着,步履蹒跚的朝门外走去,跌跌撞撞,经过门口的时候,尴尬的碰倒了一只插
满玫瑰的花架。绚丽的红色玫瑰零落在耀眼的六月阳光中,她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走
过去,静静的收捡着,而他,面红耳赤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那之后,她一直没有再来Pub ,他的夜晚便陡然空洞而萧条起来。他依旧习惯
性的在Pub 里,四下寻觅。弦中走动的音符如同出自一台老式留声机。幸运的是猛
烈的电子节奏掩饰了一切,包括他的五心不定和神色慌乱。
这已经维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已经搬了家。他还是习惯性的绕道从花店前
经过。远远的端详着她的白色衣裙和她的面无表情。时光是朝他不断聚合着的化学
分子,扑面而来的同时带走了单调而累赘的每一天。即便他在晚上是站在聚光灯下
舞台之上的人,也始终逃离不了这沧海一粟的命运,没有人注意他,包括他的音乐。
在他,生命似乎有一种低贱的张力。他从第一天来到这里就习惯了人们对他梦境般
的漠视。就这样直到很久很久后的一天,她来了。
她陡然的瘦了许多,并且已经不再穿白色衣裙。在灯光的照射下,雪白的肌肤
泛着青瓷般的光泽,脸色苍白迷人。他觉得她和白日里大相径庭,却始终难以睇出
端倪。在他的窥视中,她的身子在音乐里不断升腾又落下,舒展的姿态中可以清晰
的看见她那两条修长的手臂在空中肆意的舞动着,犹如飘忽的海草。他感到有一种
力量渗过空气向他袭来,张牙舞爪毫无优美。他甚至可以听到一种犹如重物坠落在
地的铿锵之音,突的灌进了耳朵,使得整个头颅沉闷的像是遭受了致命的重击。一
切是如此的忧郁而婉转。此时的Pub ,依旧是歌舞升平,没有什么不好。她依旧是
人群里的焦点,她疯狂的甩动着头,大肆挥舞着手臂和长发,并且尖叫和大笑。他
红着双眼流着汗看她使这座城市被欲望包围,并在欲望中堕落。焚心似火。
是的,最近流行着摇头丸。一种冰毒的衍生物。而她就这样,懵懂的成了这城
市里衍生物的衍生物。一种新型人种。人们敏感而得意的把他们和另类打造在一起。
只是她,似乎不应该属于这些。他惋惜而痛苦,他愤怒的丢掉吉他。奋力的扒
开人群,一把抓住了她灵秀的手臂,轻轻一拽。她随着出来了,嘴里还隐隐念念有
词。
顿时耳根清净。夜晚清新的空气从四围温柔的侵入每一寸肌肤。她的头发在摇
摆中丧失了飘舞的能力,变的喷张而凌乱。她的眼神迷离而委屈。她的嘴角轻轻的
抽噎。她依旧在缓慢的舞蹈,她晃动着身子,宛如蛇一般潜游在夜色里。远处的一
盏路灯坏了,正一闪一闪的。这是个绝对冥暗而寥落的晚上。他点了根烟,静静的
看她穿插着花样的表演。
她在停下来的同时,整个身子像一只软骨动物,瞬时瘫倒在地上宛如一滩水迹。
搀扶是吃力的,但在同时,他也借由呼吸偷到了她的一丝发香。临近花店的时候,
她睁开了双眼,一把推开了他。他一个踉跄,跌进了空洞的午夜的月光。整个城市
因为她水一般的湿润而发霉。而他,在城市发霉的过程中渐渐发酵。
一只流浪的狗静静的从他们之间走过,她笑着朝它挥挥手,并且大叫。他依旧
保持被她推倒的姿势,沉默的呼吸。那狗,轻蔑的瞅了他一眼。午夜的街头,只有
这三个主角。她立在马路的正中间,不断的摇晃着,声音粗犷的像个男人。他开始
有些害怕了。是的,他曾经在那样迷人的Pub 里为她拨动了一首又一首的老情歌。
是的,就这样一个女人,手指上的鲜红的蔻丹已经败落,黑色的眼线已经被汗水融
化成了脸上流淌着的道道黑迹,发式凌乱而夸张,眼睛里充斥着欲望,动作蛮横而
粗暴,神色迷茫而麻木,等等等等。一具玩偶,他充当了自己想象的玩偶,他愚蠢
的将她的假像存进了他鲜活的思想。他被自己的无知和单纯所愚弄,并且难以自拔。
他知道想要改变这个尴尬的局面,只有亲手砸碎这个荒唐的幻象。他从地上艰难的
爬起,他在这个过程中感觉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重的疲惫,他摇晃着,愤怒的
朝她扑去。他妄图撕碎这样一个女人,曾经用那样一个影子毫不留情的诱惑了自己
纯真感觉的女人。只是她的身子依旧是那样的轻柔和飘忽,即使近在咫尺也难以触
摸。
她在恍惚中,看见一个巨大而严实的阴影朝自己扑了过来。她本能的躲闪着,
最后在午夜空旷的街道上丢掉崴断了跟的高跟鞋赤着脚飞奔起来。她的裙摆随着风
浮了起来,远远的,黑色泛红边的裙摆似暗夜里一朵行将调萎的玫瑰。狂烈的绽放,
即而迅速死亡。她在最后,跑进了花店落地玻璃门里,将孱弱的身子贴在玻璃上,
神情得意的朝他挥挥手,似乎在宣告着她的胜利。他绝望的看着她芙蓉般美丽的笑
颜,举起了受伤的拳头。
又是一个清晨来了。宽阔的马路上开始有了声响。他醒在花店外面落地玻璃窗
前。面颊贴在微温的路面上。他发觉自己如同烂醉的酒鬼般混沌的在马路上沉睡了
一夜。满心愤恨。那个娇媚的女子如同魔鬼般的笑魇,又一次清晰的袭上心头。他
妄图用手肘撑起整个身子,但是一次次失败,他最终跌回地面,又一次失去知觉。
他醒过来的时候,在一家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的刺鼻。旁边的一个身
穿白大褂的人来回拖着地面。其余,便没有任何动静。一整个上午,没有人来瞅他
一眼。他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眼睛始终望不到窗外的操场。他听的见有孩子们在
歌唱。他突然想起,这是花店旁边的一所小学。他想看看活动着的人,因为沉闷让
他感觉与死亡靠的太近。一直到下午的时候,才有人告诉他,他可以走了。他没有
任何病。只是劳累。
他拖沓着步子,乞丐般蓬头垢面。他飞快的朝家的方向奔起,其中不乏一次次
的跌倒。从家里再出来的时候,他干净的让人耳目一新。他接下来,依旧来到了工
作的Pub ,人们各自忙各自的事,已经没有人记得前夜发生了什么,他也同任何人
一样,表情冷漠。那晚,在临近终场的时候,他又一次看到了她。她面容憔悴神色
萎靡。她不发一言,呆坐在边上,最后的最后,她开始歇斯底里的发作。他看着她
不断的剥落自己身上的衣服,声嘶力竭的叫嚷,打碎别人手上的酒杯,流着泪一根
接着一根吸烟。她的裙子已成褴褛。她在后来,扒开围拢来的人群,冲向意识里那
晚的洗手间,她似乎看见了那身着黑衣的中年女人正朝着她笑盈盈的说,带钱了么?
我这里有货。她在蹲在洗手间的地上,浑身颤抖,四肢冰冷,她不停的在身上搜索
着,眼泪不住下坠。已经没有钱了,最后的理智告诉她。她开始放弃寻觅,她靠在
洗手间过道的墙壁上,哭泣。
他闪了进来。看着她天使般的模样,微微一笑。她已经睡过去了或是昏迷。他
抱起她,步履艰难的把她带出Pub.夜色凄迷。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一片草坪
上,眼前是漫天的星星。她看见他的眸子。浓酽如墨。他轻轻的俯下身来,在她额
头上轻轻一吻,而她没有反抗。她在这样的夜晚,甚至还有些异样的感动,已经很
久没有人这样委婉而真诚的亲吻过她了,她为此而落下泪来。但是,很快的,她还
是不可节制的发作起来,她开始在他的怀中微微颤栗,接着便不可收拾。他看她摇
摆着狂乱着,他很刻意的放开她,让她在草坪上来回翻滚着,他在她的痛苦里微笑
着落泪。她用最后的汗水浸湿了月光。同时,他向她伸去了颤抖的双手,夜色的掩
饰中,那双手,模糊而多情。
他是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看见这份材料的,他心满意足的读着上面的话:XX,
女,24岁。2000年7月10日早上3:00左右因窒息死于向阳小学操场。他在心里甚至
萌生出难以言喻的激动,仅仅是为她如此简单而特别的消亡。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卫
道者,用灵魂阻止了妖孽的衍生。他流畅而具体的向对面神色严肃的警官描述这个
情节跌宕的故事,毫不隐瞒。
后来,他被带进了黑暗阴森的拘留室,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接着有人对他施
以拳脚,并且妄图在暴力中寻找出有利于案情发展的更戏剧化的线索。只是,没有。
他扯着嘶哑的喉咙对着那些激烈而愚昧的动作干涩的大笑,他似乎又一次路过那家
花店,看她用她那修长的手指静静的折着一只美丽的蓝色纸鸢。还是那只精致的纸
鸢,翻飞的翅膀中是她那泛着光,清水般透亮的指甲。只是这一次,她扭过头来,
对着他羞涩的一笑,即而低下了头,他顿时觉得身体轻盈起来,如同一片轻悠的羽
毛。
他在从天窗落下的阳光里苏醒。他感觉有一些不知名的虫豸在他棉布衬衫的袖
口上跳动,他试图用手去拿捏,却屡屡失败。他在墙壁上看见有文字的印记,他将
脸贴上去,结果发现上面其实一片空白。这房间里除了他就是挥之不去的湿霉空气。
他在椅子边拾到一根细长的黑色头发,他又想起那晚她的发香,那是一种淡雅而悠
远的海洋香水的味道。她的头发曾经拂过他的脸,细腻而温驯。
他在这房间里,一直呆到有人在外面用冷冽的声音唤他的名字。他站起身,朝
外面走去,冗长而阴暗的走廊一片森然。走廊的最后,他在刺目的光亮中,又一次
看见了城市。他麻木的被押上了路。沿途,他从囚车的车窗里看出去,外面风景撩
人。他一直保持着愉悦的心态,直到又一次看见了她。
她坐在法庭的听证席上,面无表情。他一时惊怵的无法呼吸,他试图挣脱身边
掌握他身躯的手臂,但是最终未能如愿。这是个空荡荡的法庭,面容刻板的大法官
例行公事般的宣读着条条框框,而他,始终艰难的扭转身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目光痴迷。她似乎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一直用白色的手帕擦拭着自己的双眼,他又
一次看见了她透明的指甲,那是他心头一粒耀眼的水晶。
在休庭的时候,她瞅准了机会悄悄的拢向他。他恐慌着欣喜。他在她擦身的一
瞬,迫切的问,你是谁。她在那头怨恨而愤怒的低语,我是她的孪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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