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今生无缘的至爱
琳儿:
你好。
你好?我现在正坐在一株木棉的枝头,别惊奇,是在枝头。 我刚对一只麻雀
说了那句古老又新鲜的问侯,可它很忙,它说它顾不上听懂我的话。 花朵们云似
地托着我,我想我会一直这么坐下去。
想不想听我说点什么?我其实正踏着一个城市,它像头正午的猫,半眯了渴睡
的眼。有个女人穿着鲜红的真丝睡袍跨一辆满是尘垢的木兰从我脚下飞驰而过,我
嗅到一股臭大饼油条的味儿。男男女女们的步履凌乱而琐碎, 半空里浮着些暖昧
的小虫儿,扑扑地拍翅。我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我知道她又钻到我脑子
里来了,每次想到她,都是这样,像抱了个巨大的胡椒瓶。 可我现在在木棉丛里,
谁也找不到。
找不到。
城市的夜是把锯子,我听到身体里有种什么声音, 就象钢锯割开一块金属板,
有点让人着慌,我的眼睛里涌出大把大把的图钉。我不想从树上下来, 地上淌着
泥污的河流,许多的人大汗淋漓地畅游着,我可挤不进去。再说, 我也不会游泳。
喂,你说,花儿有没有属相?我猜木棉花一定是属猫头鹰的。为什么? 那我
可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可多了。一对男女在树下唧唧咕咕, 那女人盘着高耸
的髻,硬扎扎地戳着我的脚心。有一点笑声遥远地荡过来, 我伸手抓着些,拧了
拧,便红漆漆地染了满身。奇怪,为什么红色老缠着我? 她也是红色的──头发、
嘴唇、脚趾头,甚至眼睛!我想起来了, 她是在我脸上印了无数红菱角后不见了
的,她去了哪儿?夜这么黑,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不太想找到她,我也不想让她
找到我。可我坐在这儿,挂着一脸灼灼的红, 分明是个不会变色的红绿灯。
城市里越来越多的是理发店。 我想不通大家怎么越来越喜欢把头给别人玩。
我现在正盯着一家理发店的水池,那儿浸着一个分不清男女的人的头, 腻歪歪地
裹着些白泡沫,一双乌黑的手在上面爬来爬去。 一对眼珠猛地从指缝里迸出,红
幽幽地瞄向我。那不是她吗?我倒抽一口气,差一点从树上跌下来, 我使劲儿地
闭了闭眼,理发店里什么也没有了,一个电风筒在空中呜呜地唱, 兀自旋上旋下,
地上花花绿绿的头发被它挑逗着跳开了舞。一片红指甲落地, 发出轰的一声,浓
厚的烟雾腾起来。我看见一只紫色的小蜘蛛狞笑着,关了灯。
我独自在黑暗中唏里哗啦地翻书,书上净是些莫名奇妙的符号,凹凸不平地告
诉我一些秘密。木棉花在我身上哭, 我惊讶它们怎么像蜡烛一样会一滴一滴地流
泪,我一点一点地沉在泪里,被一种奇特的快感所挟将。 花儿们突然不哭了,于
是我就冻在它们的泪里。
她在这时候来了!穿着一双贼红的鞋,两只玲珑的脚仿佛两道尖锐的伤口,我
想逃。她就停在我面前,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坐在花儿里的人?我拼命摇头。一个
钟摆砸下来,我发现,其实她根本没来过。
地上却躺着一双红鞋, 贼红贼红的。
木棉花解冻。我有点儿厌倦树上的生活,可是下不来,我长在树上了。 一个
小男孩,身上别着手绢,拖着两筒晶亮的鼻涕冲我嘿嘿直笑。 你没穿衣服,他指
着我叫。我平静地用小拇指碾碎了他,连血都没有。可他还是笑, 笑得格格得脆
响,一边儿笑一边儿说,嘿,你没穿衣服!
我穿衣服干吗?夜这么黑。你说,我穿衣服干吗? 我恶狠狠地挥着拳头。我
不知道,有人说。我回头,一个女孩,长了一双黑眼睛(奇怪! 竟然不是红色的),
只长了一双黑眼睛。她是用扑闪的眼睫毛回答我的。
有一队人急匆匆地跑来跑去,他们的背包叫作红蚂蚁, 可那些包没有一个是
红色的,也没有一个长得像蚂蚁。一二三,一二三, 白胡子的老头儿在黑夜里做
起了早操,他长着红头发。我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我的嘴变成了一朵木棉
花,红红的。
她又来了,这回没穿鞋。脚趾头通红通红,还牵了头猫, 那猫把自己的脚爪
穿成一串挂在脖子上。哼,她斜着眼看我;哼,她的猫也斜着眼看我。 我坐在树
上。不理她们。
夜可真黑,天老也不亮。一只蚊子嘤嘤着叮了我一口,城市肿了起来, 每个
人都像被吹了气似的,鼓鼓囊囊地游荡。我觉得应该吹吹口哨, 却从嘴里蹦出条
鱼,它摆了摆尾巴,就气泡般地消失了。城市的边缘, 一个老女人扛着大匹红帐
子,说要把它们挂起来。卷着的帐子里掉下一个鼠标,我按了一下。 我想可能会
发生点什么,至少是一片黑暗。
可惜,没有。甚至黑暗。
我忘了,天还没亮,木棉花温暖得像被窝一样, 她的手臂缠过来:干什么呢?
干什么呢?我喃喃地重复,天还没亮。
还是夜,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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