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皮
作者:余车
阿皮在我脑海里是如此的生动:那双不戴眼镜然而又近视又闪光的眼睛,和
其它五官一起,精致地分布在小巧的脸上,配上卷曲茂密的头发和过于袖珍的身
材,以及好动症般片刻不停的手舞足蹈,走到哪儿都格外地惹眼。
阿皮是客家人,来自广东北部山区。大名叫啥我真忘了,因为入学报到那天
他自报家门就说:我的朋友都叫我阿皮。
我一直认为阿皮是个天生的舞者。他片刻不停的手舞足蹈中包含着奇异的节
奏和韵律,根本不必模仿,花样翻新的动作就滚滚而来,吃饭、走路、上课哪怕
睡觉,都会有上佳的即兴表演。好在这所大学颇能收容异类,如阿皮这等在大街
上常被目为神经病的家伙竟然大受欢迎。入学不久便是中秋,为安抚我们这群聒
噪的初来游子借题发挥的思乡之情,各系纷纷举办各种十分雷同的联欢晚会。
在本系的晚会上,阿皮极为洒脱地表演了一段当时大行其道的霹雳舞,唱了
一支广为流传的粤语歌。其动作难度之令人咋舌及粤语发音之高度准确立即轰动
全场,进而红透全校并迅速声名外播。从此每个周末阿皮都要应邀赴各高校“巡
回演出”,其繁忙不亚当红明星。而作为“上铺兄弟”的我则不得不为他担任类
似“经纪人”
的那么一种角色,因为在那个夜凉如水的中秋,我们一群傻乎乎的男女在皎
洁如绿的月光下结成同生共死的“七兄妹”,而个子最小的阿皮是我们的“大哥”。
我不明白阿皮何以乐此不彼于种种层出不穷的无聊晚会,因为筋疲力尽换来
的无非是几顿有油腥的饱饭和几张学校通用的菜票。直到有一次发现阿皮接到家
信后躲起来偷偷哭泣时我才大致明白了几分。原来广东也有穷地方,阿皮的家就
在其中。母亲长年卧病,作为经济支柱的父亲又受伤回家休养,阿皮的生活费成
了问题。于是6 个“弟妹”竭尽所能地帮“大哥”解决生计问题,阿皮脸上的愁
容暂时锁住了。
那阵子阿皮嘴里常哼哼一首陈旧的粤语老歌,调子颇为优美,却掩不住一股
悲凉的意味。
歌名叫《旧白皮鞋》,讲一个游子穿着爸爸给他打制的白皮鞋出外闯荡,历
尽风霜回来,爸爸已盍然离世……当阿皮讲起这首歌的故事时,我们心里都酸酸
的,感觉十分异样,其中的一个“妹妹”已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仅仅一个半学期,一封父亡速回的加急电报将阿皮送上了南去的火车。记得
那是凌晨三点,惨白的水银灯在冷清的月台上投下一中悲哀的背影。阿皮红肿着
眼睛,无法控制地手舞足蹈着,想来该是颇为滑稽的样子,而我们心里装满的,
却只在离别的忧伤。
火车渐渐远去,我脑中印出阿皮逐字逐句教会我的那首《旧白皮鞋》:冬天
里踏着冰雪的疆界,走过长路与短街。始终伴着我不怕风霜晒,是这双旧白皮鞋
……爸爸爸爸我知我所欠的债,我定回归到这街……。阿皮总算是回去了。
阿皮来过几封信,说他决定辍学打工,已在一家皮鞋厂上班。之后,慢慢便
杳无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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