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
作者:玉骨
(一)
乐队的朋友带我去参加一个圈内艺术家的聚会,其间我第一次遇见做雕塑的
老朱。
其实他并不老,还不到三十岁,但是大家出于对他艺术造诣的尊重,都喊他
老朱,我一向是个不太受礼节约束的人,所以尽管是初见,也就胡乱跟着喊。
老朱一见到我眼睛就亮了。那次同去的还有几个女孩,老实说我绝对不是最
耀眼的一个,而且始终很安静可我还是明显感觉到他对我格外注意,女人在这方
面有直觉,决不会错。他算是个年轻有为的雕塑家,中国美院雕塑系毕业,在校
内专业课永远是第一,他的雕塑作品遍及大陆港台。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好奇地看住他,因为他实在是太风趣太健谈了,不知不觉就成为一屋人的
视觉中心。大家开玩笑地说他身材好,他居然就毫不顾忌的当众脱去上衣展示-
他的身材的确好,182 的个头,肌肉健壮,标准的倒三角体型,他笑说在美院他
老免费当模特,给大家看来看去,亏死了。
于是我们一起笑。笑声中,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我脸上飞快地掠过去。
我心里一动。
自始至终,我们没有相互说过一句话。
聚会散后,我和乐队的朋友聊起老朱,朋友简单介绍了他的情况他的性格,
他的才华,他的好人缘,还有,他的婚姻。
不知为什么,听说他已经结婚了,我心里忽然好象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
偷偷地松了口气。我想,这样很好,他结过婚了,那么我们的交往应该将会是在
正常的轨道上进行了,于是我敢于开口说:“你这个朋友老朱,很出色,我喜欢
这样的人。”我说的是真心话,老朱在一群人中,有着逼人的性格魅力。
(二)
很快就有了第二次见面。
当我踏进聚会的小屋发现老朱也在场时,心里一点也不意外好象我就知道他
会来。他笑着和我打招呼,招手叫我坐在他的旁边。于是我们第一次聊天。
我当时是个很喜欢艺术的青年,除了玩乐队,还对美术非常感兴趣,看了很
多这方面的书,所以一聊起来,话题非常之投机。他毫不掩饰他的惊喜,他的目
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从开始地对我说慢慢变成了听我说他提出一
个现象,我就说我的看法,我们从雕塑谈到绘画谈到装置谈到行为艺术谈到现代
水墨的发展方向,从非洲木雕谈到印度神像谈到解构图腾谈到现代雕塑的抄袭与
媚俗。后来他忽然中止了谈话,他抬起头对我那个乐队的朋友说:“你小子从哪
儿挖出这么个姑娘?简直是个人精,做你女朋友真活糟蹋了。”
乐队的朋友大笑:“千万别架我!她哪儿是我女朋友啊,我要找了她迟早得
有一天得惭愧地找块豆腐撞死她就是一妖精!小妖精!哈哈哈……”
他微笑着回过头来看我:“对不起,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呢。”
我乱七八糟地笑:“他也配!”
他扭头看着四周嘈杂的人群,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那么……你想……
……学雕塑吗?如果愿意,我可以来教你。”
“什么?真的?”我不几乎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多么地忙碌啊,他名气那
么大,他从来没有教过任何一个人,他现在居然说要教我???
“可我……我……没有任何功底啊,我连画画都不会,我完全是纸上谈兵,
我……”
“你有灵气,有悟性,这就够了。你天生就是搞艺术的料,可自己都不知道。”
他温和而肯定地看着我:“相信我,你一定会做得好,我看人从不会错,我不能
浪费了你这么块好材料,那是犯罪。”
我抬头一眨不眨看他的眼睛:“你不用拿这种话来捧女孩子,我不吃这一套。”
他也毫不畏惧地看我的眼睛:“我从来不拿这种话来捧女孩子,我泡妞也不
用这一套。信不信由你。”
我信了。
在这样诚恳和干净的眼神下我没法不信事实证明相信他的话可能并没有错,
错的是我居然也相信自己真的能好好地去做雕塑。
最少在我们俩之间,这种愿望实在太天真了。
(三)
他是个行动很快的人,第二天就捧着一大堆东西来找我了。摊下来一看,简
直是应有尽有:素描纸、画板、伸缩画架、炭笔、可塑橡皮、素描摹本……能考
虑的全考虑到了。我实在是觉得好笑:“喂,老朱,这哪儿是我拜你为师啊,简
直是你求我为徒呢!”
他有点不好意思:“为了造就新一代女雕塑家,我总得尽快让你从纸上谈兵
过度到纸上动笔啊,嘿嘿。”
言归正传,一切美术形式都得从最基本的素描开始。第一课,就是他教我怎
样画素描。
我们进行得很认真我是真的有兴趣学,他是真的有诚意教,所以整个过程非
常令人愉快。他从最基本的教起:怎样摆画架、怎样拿画板、怎样把纸订得平整、
怎样握笔、怎样看摹本、怎样对光线、怎样画出细密而连续的线条……他是很忙
的,有自己的雕塑工作室,在郊区还有个大型的制作雕塑的车间,教学期间他的
手机不断响起,凡是要求他离开的他都一口回绝了,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做。
我享受着他对我的重视,心里是感激和温暖的,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真是幸运,
竟然会有这么好的老师- 然而真的仅仅因为他是个好老师?这种想法一闪而过,
我没敢往下继续。
临走时他给我布置了一周的进度,因为第二天他就要到青岛去监督吊装他的
一个大型雕塑去了。送他到门口时他认真地对我说:“胆子大一点,放开手按自
己的感觉画,方法是用来帮助你而不是束缚你的,知道吗?”
我歪着头说:“你放心啦,我会努力的。恐怕将来有一天,你还要靠‘曾做
过我的启蒙老师’这个名头来混饭吃呢!”
他开心地笑了:“好啊,我等着这一天。”
我很快就知道他是正确的:我的确有艺术天赋,的确有。我对我将要学习的
一切领悟非常之快,我的进度也是神速的我很快画完了老朱预留的全部作业,而
且不用别人说我自己就知道完成得很好:造型准确,线条干净,对阴影的点滴变
化有着细腻地感觉- 才画了几天,作品就不再象是个初学者了。
我很得意,等着老朱回来夸我。
(四)
老朱看我的画时很沉默。他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看完后他开口了。
他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以前究竟有没有画过画?”
“画过。”我老老实实承认。
“难怪了!”他出了一口气:“是什么时候画的?跟谁学?”
“初二以前,上美术课的时候。老师姓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我的期末成绩是
甲下。”
“什么???”他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也算?”
“啊!”我很无辜地看他:“美术课就是画画啊,我总不能骗你说我没从画
过。”
他大笑起来:“老天!真服了你了!我差点给你蒙住知道吗?
你的手法看起来很熟练啊,我还以为你有功底…………我没看错,我没看错,
照你这个进度,画上一年去考美院都没问题了。“
“我才不考什么美院呢,俗。”我撇嘴:“就是喜欢这个而已,真要我天天
坐在课堂上画非憋死我不可。”
“那么,我们可以加快速度了。”
我得承认,前几次的教学都是很认真的,我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关心学习
内容。我在日渐提高的技巧中心灵得到极大满足,每晚都画到深夜。
几周后我扔掉摹本开始写生,家里的台灯、花瓶、玩具乃至鞋子都成了临摹
的对象。而老朱一直在关心我的进度,常常是深夜他从自己的雕塑车间忙完返回
城里时,会在路上给我电话。我们在电话里谈天,他告诉我他的工程进展情况,
我告诉他我在绘画中遇见的问题,有时候我歪着头用肩膀夹住电话聊天,一边手
上还忙着往纸上涂抹。夜那样深沉,那样安静,他能听见我这里笔和纸摩擦的沙
沙声,我能听见他脚下一下下沉稳的脚步,有时候我们会突然都不再说话,只是
静静凝听对方发出的这些细微的响动。
我担心地想,我怕是有点喜欢上他了。
(五)
日子过得飞快。
这期间老朱买了很多画册给我看,他说画画的人一定要多看画、多看人,练
眼。有天晚上我们抱了画册在我的小屋里翻,他告诉我艺术家的眼睛是和一般人
不一样的,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与常人不同。
“经过训练的眼睛,能很快抓住事物的本质,一眼看出它们的不同之处来。
而且,从事艺术行业的人审美观也有异于旁人。世人觉得美的东西,他们不见得
喜欢,而平常人不太注意的事物,往往他们能从中间发掘出惊人的美来。”
他一边翻画册给我看一边随意地聊着。“比如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吗?当时在场有好几个女孩子,可是我只注意到了你也许你没有她们那样活泼和
耀眼,然而你身上有种特别的光彩,它一下就抓住了我。大概你自己没有察觉到
吧?但在我看来,这种光彩是是美的,非常美,非常吸引人。你身上那种潜在的
特质,不说话都能让周围的人黯然失色。
我的眼睛一向对美的事物有强烈地感受能力,那一个晚上,我只看见到了你,
你这种特别的美让我没法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
认识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从老朱的口中听到他对我的赞美这未免来的有些
突然,我呆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才好。他的口气是淡然而随便的,没有
一点曲意奉承的意思,连头都没抬,就好象仅仅是举了个例子而与我本人没有丝
毫关系。我觉得自己要是大惊小怪反倒显得做作了,只好讪讪地扭过脸去看画册
- 画上是中世纪的一个宫女,半裸着身体靠在床榻上。
“她身体的曲线真美好!”我由衷赞叹。
“是的,这是画家观察仔细的结果。要知道,画家灵敏的眼睛是具有透视功
能的,他能轻松地透过衣服等包装看见人体本身,在他们眼里,人体没有秘密可
言。比如说,你……”
他随手抓过纸和铅笔涂画起来:“你的身体造型就属于花瓶型这种体形最具
有女性的美感,线条柔和而起伏明显,是历代画家乐此不疲的素材。而现实生活
中那些T 型台上的模特们,在我们眼中是最丑陋的一群,她们干瘪的轮廓根本就
不能叫做女人。你注意到那些以宗教神话故事为题材的油画和雕塑作品了吗?那
些女性的形体都是花瓶型的,这种体型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用现代的话说就
是………”他顿了一下:“你知道的,人们把这个叫做- 性感。”
他的手停了下来,纸上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速写裸体,形态夸张而美好,他刷
刷两笔在边上写上我的名字,然后拉出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在后面注上“我眼中
的维纳斯”。
天啊!……我的脸在一瞬间烫得如同火烧一般,我听过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
可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直接的方式赞美过我。我看着纸上的那个女人体,好象真
被他透视了一样,难堪得无以复加,我一下把脸埋进了臂弯:“老朱……”
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也许是一会儿,也许是很久,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感觉到他那因为长期做雕塑而显得粗糙的大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发,那样
慢,那样慢,仿佛带着点赞叹和小心,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手指插入了发丝中。
我抬起头看他,他闭了一下眼睛,俯身过来吻了我。
也许我们等待这个吻已经太久了,在彼此坚持了这么长时间后,它终于不可
避免地降临了。
(六)
在这里我得说明的是我是个极其矛盾的人物,尤其几年前,看似先锋的外表
下其实包含着非常固执和传统的心态,总觉得对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都要负责任。
那个夜晚之后,我一下就陷入了苦恼之中。我承认自己很喜欢老朱这种类型的男
人,可他已婚的事实忽然象浮出海底的冰山横恒在我面前,逼的我连连后退。当
时的我并没有婚姻的概念,不知道喜欢了这个男人以后应该怎么办- 和他结婚吗?
可他已经有了妻子了;那么让他离婚?那我岂不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不,
不,那太不道德了,我对不起他妻子,这万万不能。年轻时代的我总是固执的把
这些也许不该我承担的包袱主动揽在自己头上,为此我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心
情不但没好,反而坏起来了。
可以想象,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心思学画画了。我们在一起时总是依偎在
一起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说话,我都不知道哪里会有这么多话要说。
老朱和有些男人不同,他很少提及他的妻子,更没有说过她什么不好的话。
但我从别的朋友口中得知,他和太太的关系是很糟糕的,他太太是个醋性极
大,非常要强的女人,每天的功课就是查问老朱的行踪,只要知道他和什么女性
有交往就千方百计打听个清楚。而老朱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是有许多女性朋友和
客户的,这就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烦恼。我一听这些,背后马上冒出了冷汗,
越发感觉到整件事情是完全错了的,我不该搅到老朱的生活中去,我只会让他的
生活变得更为麻烦。
我和老朱之间这种隐秘的变化是不为人知的,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没由来的
我觉得自己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还是不要张扬的好。老朱在这一点上很尊重我,
虽然他很想在朋友面前表现出和我于众不同的亲近,但在我坚持下达成了默契:
当我们共同参加圈内的聚会时,彼此感觉是陌生和淡然,他夸张的和朋友说笑,
而我常常会从头至尾不和他说一句话。可是只要我们单独在一起,他就会紧紧地
拥抱我,那种力度让我感觉到他的珍惜和无助是的,无助。他凝视我的眼神中常
常流露出一种茫然失落的表情,好象在抗拒和害怕着什么。我不明白,象他这样
成熟的有才华的男性,还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
现在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的不了解他啊!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我做了一些绘画练习后,已经打算睡了,这时
候电话猛然响起来是我和老朱共同的朋友大力,他是个杂志社的美术编辑,和老
朱关系很不错。大力在电话里含含糊糊地说老朱在他那里,喝多了,希望我能去
一趟。
他在电话那边说:“是这样…………老朱他不停叫你的名字,我看他神智是
不太清楚了,可他不肯回家,一定要你来,所以…………你看,你能来吗?”
我的血一下涌上额头,知道这个秘密要保不住了。我简短地说:“好的,你
照顾好他,我马上来。”
见到老朱我才知道他醉得有多厉害。可是看见我,他还是娘娘跄跄地站起来
走到我身边,一下抱住了我。他的头埋在我肩膀上,炽热地呼吸在我耳边烧灼。
我的身体猛然僵硬了大力就在一边看着,我觉得难堪而恼怒。我低声说:“老朱,
放开我。”
他不肯,他的胳膊加了力气,喃喃地在我耳边说:“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想告诉你,我一直想告诉你,我的婚姻错了!我的婚姻是错了的啊!…………”
大力听到这些,看了我们一眼,默默地带上门出去了。我羞愧地无以复加,
而他在这个时刻用婚姻这样我一直忌讳的话题来表达感情,反而激起了我的反感。
我恨恨地喊:“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的婚姻是你自己选择的,它和我有关
吗?难道是我使你婚姻不幸福了?你觉得不好为什么不离婚呢?在朋友面前出这
样的丑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
我一连串的话语让他有点瞢了,他迷迷糊糊抬头看我,好象在使劲辨别我究
竟说了些什么。他那种无助的表情又出现了,男人无助的神情是最伤人的我的心
软下来,我是爱着他的啊,怎么能这样雪上加霜?
我叹了口气,说:“走吧,我送你回家。无论如何,你还是个有家的男人呢。
(七)
这一个晚上后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他每天在滞留外面的时间越来越长,除
了来看我,就到工作室去拼命工作,很少时间回家。而且我不断听说他和他的妻
子之间爆发着激烈地争吵,有一天甚至动了手。可他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他在临
别时的拥抱坚定而有力。我能感到他在默默地努力着- 他在努力些什么?想达到
什么目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但愿,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决不要做一个破坏他人家庭的人,决不,哪怕我是爱着他的,我也不会做
这种事情,我可以做他的红颜知己,但我不会抢走他。我决不能让另一个女人痛
苦。
我被自己感动了,我觉得自己很崇高很有责任心,也暗暗下了要结束一切的
决心。
有一天老朱拎了一个油画箱过来,很好的质地,灵活而小巧。打开来看,里
面是满满的各种油画笔、画纸和颜料。他说这是他以前写生时用的,自己非常喜
欢,现在送给我。
他说:“你的的素描已经过关,水粉也找到了感觉,现在可以进入油画阶段
了。”
啊!油画!!!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这么久的学习过程中,我对油画表现出的兴趣已经明显超过了雕塑,我喜
爱那些微妙的色彩,喜爱它千变万化的表达方式,尤其是对一个女性来说,握着
调色板显然要比在泥巴和石膏中打滚的雕塑要轻松多了。而老朱对我的选择甚至
感到开心,他说我是适合油画这种平面艺术的,雕塑对一个女孩子来说,终究是
件体力活,实在太辛苦,而且我放弃雕塑方面的追求对他来说也许更好- “这样
我就少了一个抢饭碗的啦!”他这样对我开着玩笑。而每到这时候,我总觉得自
己是多么的喜爱他和一个能够体谅和懂得自己的人在一起!和一个你的同类在一
起!这种愉悦感实在是难以表达的幸福和满足。
老朱打开油画箱向我介绍它的用法,他说:“这个画箱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
意义,它是我上学时候买的,曾经跟着我去西藏采风,算得是经历丰富呢。”老
朱第一次对我说起他的西藏之旅,他说他在学校三年级的时候出于对西藏的无限
向往,曾经冲动地逃课入藏。当时他唯一携带的就是这个油画箱。学生身份的他
很穷,身上只有四百块钱。可他一路扒火车、钻货箱、帮人打工、偷早点店里的
包子,最后甚至乞讨,历时一个半月终于到了西藏。他是从川藏公路颠簸进藏的,
在拉萨露宿了快一个月:打过零工,睡过庙宇,被喇嘛追砍过,甚至还赢得了一
个藏族姑娘的爱情。
“在拉萨的后半截生活可就滋润了,那姑娘让我住在一个小学校里,天天从
家偷好吃的给我,居然还弄了辆自行车让我骑。于是我每天就背着这个箱子,骑
着歪歪扭扭的自行车出去写生,哎呀,要不是她后来的爱情攻势猛烈到我招架不
了,我说不定还要在西藏一直呆下去呢!那个地方实在是太美了。”
我用眼斜他:“送上门的艳遇还不要?蒙谁呢。”
“你以为我什么人?我可是很少有艳遇的除了你。”
“不信。老朱你才又高,貌又美,又是个‘搞艺术’的,多少女青年喜欢这
样的呀!你不用在我面前表清白,我又不会吃你的醋,哪象你……
……“我嘻嘻哈哈地顺嘴说下去,一不留神差点说漏了,”你老婆“三个字
险些脱口而出。
可是他已经明白了。他的脸色马上暗淡下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非常后悔提到这个话题,我甚至比他还要忌讳。我立刻说:“老朱我不是
故意的。”
他说:“我没有回避这个话题的意思啊这样很好,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这件
事的,现在我们就来谈谈它吧。”
“我不要听。”我坚决地回答他:“我不要听。你的家事与我无关。”
“可是你与我有关。”他盯着我。
“我与你有关吗?也许,总一天我也会与你无关…………”我喃喃地说。
他站起来,很干脆地说:“听着,我决定离婚。”
“为什么?”
“我要和你结婚。”
“嘿!”我笑了:“你要和我结婚!!我同意了吗?你问过我吗?你怎么知
道我就会答应和你结婚??”
“难道你不愿意?”
“不,我不愿意。”我非常干脆地回答。
他很明显地压抑着焦躁的情绪,显然我的回答让他感到意外。
“听着,”他蹲下来,用他1 米82的大个头在我面前蹲下来,把我的手合入
他的掌心:“听着,我不想说什么‘相遇太迟’或者‘你就是我今生要找的人’
之类的废话,那全都是废话。我只想说,我和你在一起很愉快,是一种心灵上的
愉快,是一种难以表达的舒服,我想让这种感觉陪我一辈子- 如果能陪我一辈子
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你愿意我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吗?”
我把他的手拿到唇边吻了一下,我用我最诚恳的语气对他说:“老朱,你知
道我愿意让你幸福的,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觉得非常开心。可是你想过没有,你
的幸福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是另一个女人痛苦的基础上的。也许你们的关系
并不好,可她是爱你的,你这样做,对她不公平。”
“公平!”他喊起来:“你知道什么是公平??究竟谁对谁不公平??
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我给她自由,这有难道还不公平???“
“你不能打破一个旧世界再去建立一个新世界,不管怎么说我不会答应你离
婚,我是认真的,我不能对不起你老婆,你就更不能这是我们的责任。”(天那!
写到这里我真想给自己一拳,那时候的我我懂什么啊?可我就是这么固执,固执
地觉得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那些我强加给自己的责任啊,伤害了我,也终于伤害
了别人。)
(八)
一时间老朱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我说不好仿佛有焦急,有绝望,有迷茫,
有不解。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开口了,那么小心地措词:“你知道,我不是个随
便的人,我喜欢你,就想和你在一起。如果……我们将来不能结婚,我不知道这
种相处对我来说……是否还有意义- 这样它就变成了一种感情游戏了,但我不喜
欢游戏,我的目的不是游戏你,明白吗?”
我的心凉了一下,我知道我一直害怕的时刻要来了,我要面对这种选择了,
我终于要做出选择了。
我说,我说:“那么,我们就分开吧。你不要离婚,老朱,你听我一句你,
不要离婚,不要离婚。”
我说:“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开始,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认识,我们从一开头就
错了,所以我们要来纠正它,现在,还不晚。”
我说:“老朱,你妻子她没有错。将来我也会成为别人的妻子,我不希望有
一天我的丈夫来告诉我他爱上了其它的女人而要和我离婚,我不要看到这一天,
所以,我也不会让你妻子面对这一天。”
我说:“老朱,你,明白吗?”
老朱苦笑起来,是啊,是苦笑,我从来没有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到这样明明白
白的苦涩地笑。他苦笑着说:“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你不明白。你知道一个已婚
男人要做出离婚的决定是多么不容易?当然,你不会明白,所以你就这样轻易地
打破了我获得新生活的希望- 真残忍。”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真残忍。”
他走出门去了。我坐椅子上发呆,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我愿
意相信它是,它一定要是,否则,我将会后悔一生。
夜幕降临,我慢慢整理着老朱留下的油画箱,心里空荡荡的:忽然发现,如
果他不在了,我对绘画也好象失去了兴趣。
电话铃响起,我几乎是扑过去接电话,在这一刹那我似乎有点后悔,我想要
告诉他我也离不开他。
电话那边是一个非常礼貌的清脆的女声:“请问是X 小姐吗?”
“我是。您哪位?”
“哎呀,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是老朱的爱人。”
“老朱的爱人?”我惊呆了,居然是他妻子!一瞬间我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她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是老朱说的还是她查到的?她知道我们的事情了?老朱和
她摊牌了?……
“您有什么事吗?”我尽力不让我的惊慌从话筒里表现出来。
“我想知道,他在这儿吗?”
“不,他不在。怎么了?”我心虚似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仿佛老朱真的
就藏在我的房间里。
“哦,没什么。老朱好几天没有回家了,我想打电话问问他的朋友们:你知
道,他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比在家要多你们是朋友,我没猜错,对吧?”她
在那边轻轻地笑了,很动听。
“是的,我们是朋友……不过,我最近也很少看见他……也许……他在车间
里忙吧,要不,就在工作室里搞创作……”我只恨自己谎话说得不够从容,我也
不知道有谁能在我这样难堪的境地下把谎话说得从容?
“有可能。那么好的,不打扰你了,如果看见他请告诉他让他回家。
谢谢你。再见!“她仍然很有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她实在是太有礼貌了。我脊背发凉。
(九)
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谋杀了我的最后一丝犹豫事情严重起来,是该到结束的
时候了。
深夜,我一直在考虑第二天如何开口和老朱提这件事,电话骤然响了,我吓
了一跳,不知道是否又是他那位有礼貌的夫人。踌躇了一下,伸手接了。
话筒里传来老朱含混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声音:“出来一下好吗,我在你楼下,
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有话对你说。”正好。
“我等你,哈哈,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老朱仿佛很兴奋。
“我来了。”
夜色是稠密的黑,我下楼,远远看见一个黑影靠在角落的大树上,还没有走
近,就随风飘来一阵酒气他又喝多了。我怕他象上次那样拥抱我,我怕这会动摇
我难得的决心,于是我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轻声地喊他:“老朱?”
“我要给你看样东西。”他迫不及待地套出掏出一张硬纸面对着我:“你看!
你看!我从她那里抢出来的,哈哈…………”
夜色再黑,那红色的底还是看得清楚,“结婚证书”几个字发出分外刺目的
白光。
我站定在那里:“老朱,今天下午你老婆打电话给我了。她应该是知道我了
吧?”
“我知道她打电话给你了,这样也好,我们彻底撕开面具了。”他说话有点
喘息,带着隐隐地兴奋:“所以,我带了这件礼物来向你求婚……”
他举起那张结婚证:“你看,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我会真的离婚,现在我要
证明给你看了!你看!!”
我还没有来得及出声阻止,他已经狠狠地把那张红色的纸撕开了,一下,一
下,又一下,撕得既快又密。很快,他脚下的地上落红一片。他软软地靠在树上,
仿佛用完了力气,然后,他那么温柔地向我笑着,招手:“来吧,到我这儿来…
…”
我心里难受极了,我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很困难地开口了,我说:“老
朱,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他好象没听明白,扶着那棵树想向我走过来可很显然,失去支撑会使他跌倒,
他晃了一下,又重新抱住大树冲我笑着:“你说什么呢!
来呀,到我这儿来……“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这种场面让我痛苦,我下了决心,飞快地说出了一
大堆话:“我不会和你结婚,你也不应该离婚。如果理智的话,你现在回到你老
婆身边去,我们可以做好朋友,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这不道德,我做不
到,我真的做不到。老朱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你听我说,我们,结束吧。”
我抬起头看他骤然失去表情的脸色,又说了一遍:“老朱,我们结束吧!”
我们就这样久久的沉默着,他盯着我,我盯着地,我们彼此僵持,彼此抗争,
彼此留恋,彼此绝情。仿佛是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好象月亮都落下去了,周围
也静得没有一丝声音,黝黑的树影下他如同剪影般一动不动。半晌,他开口了:
“你走吧。”
“原谅我。”
“你走吧。你走吧。”他的声音极其疲惫,是一种耗尽了精力后的枯涩,是
一种丧失了希望的哑然,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重复:“走吧,走吧。”
“老朱,你……保重。”我的眼眶一热,掉头就走,我害怕再多留一秒钟就
会扑过去紧紧地拥抱他,把他的头揽进怀里。脚下的路变得那样长,那样艰难,
我狠狠咬住嘴唇,遏制自己的心软。一步,一步,走了那么远,身后一点声音都
没有,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啊!老朱!!!
我看见了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那棵大大的槐树下,一个高大身影抱住那树,
头一下一下地抵着树干,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用他那永远高昂的头颅
狠狠地撞着大树。深夜的天空发出暗淡的微光,那树,那人,成了一幅巨大的剪
影,那样清晰,那样强烈,那样悲痛。
我的眼泪“哗”的一下崩溃了,我没有想到一个男人的感情是可以这样沉痛
的。我曾铭心刻骨地记得〈呼啸山庄〉里的一个情节:凯茜病重快死的时候,希
刺克力夫在她的窗下守了一夜。当第二天早上奶妈告诉他凯茜死去的消息时,他
就是抱着一棵大树悲痛欲绝地用头猛撞,一直到撞出血来,他大声狂呼:“凯茜!
你在怎么能就这样自私地丢下我一个人在世上受罪??我的爱!我的希望!我的
生命!……”当时我被这种强烈的爱情感动地泪如雨下,可是没想到有一天,这
样相似的场景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捂住脸,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我的眼泪疯狂地从手指间涌出,每一步
都迈得那样艰难我知道,我的每一次前行都将离这个男人更远,而最后,我终将
一步步走出他的生命。
(十)
我和老朱就这样结束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些意料不到的事情。
那个晚上的分手后,老朱就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到自己的工作室去了。
他的情绪非常之坏,每夜在酒吧喝到天亮。然后就出现了一个离婚女子,成
熟,妩媚,体贴,细致,她爱上了忧郁的老朱,天天主动去照顾他,于是老朱终
于和她在一起。可是这个女子开始逼迫老朱离婚,她那样热切的希望老朱能够娶
她,可老朱却不肯了- 无论如何都不肯,逼得紧了,就要和她分手。那女子急了,
威胁要告诉他妻子,老朱干脆就搬回了家。
在最后的谈话中,老朱明确告诉她他并不爱她- 于是这女子绝望了,第二天
早上她站在他家楼顶,喊着老朱的名字跳了下来。
------当场死亡。
老朱被这件事彻底击垮了,在送这个女子去火葬后几乎精神崩溃。后来他搬
了家,在郊外买了一套公寓,远离了城市,远离了朋友,再后来,大家都很少有
他的消息了。
这是发生在我们分手后短短半年间的事情,当我从朋友口中得知时,一切都
已经结束了。可以想象我知情后的惊讶与痛心,几次想打个电话给他,又犹豫着
没有去做。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和我谈论此事,也不知道发生这样的悲剧是不是
多少有我一点责任,要是,要是如果我当时答应了他,是不是可以避免一条人命
呢…………
一个是要我嫁他而我不肯,一个是要他娶她而他不愿,这世界上,又有哪个
说得清究竟是谁欠了谁的?
人可以用不光彩的手段得到财富,可以以不纯粹的目的获得婚姻,但永远无
法从自己不爱的人那里得到幸福。
又一年后我结婚了,婚宴是自助酒会方式的,在如云宾朋中我忽然发现了老
朱!他笑容满面,看上去精神不错,我又意外又惊喜,开心得不得了。老朱过来
和我打招呼,看到新郎后忽然眼睛一亮,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忍住满脸的喜悦低
声说:“他是一个纪念品,是吗?”
“什么?”我有点茫然。
“你老公啊,你没有发现他很象很象我吗?”
我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啊,真的!被老朱这么一点我才发现,新郎真的和
他很相象呢,同样的个头,同样的身材,尤其是脸部的轮廓,只能用“神似”来
形容!我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来解释这种现象- 真的!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慌张的有点语无伦次了。
“哈哈哈哈,什么叫不是故意的?”老朱看到我窘迫的样子,开心地笑起来,
眼睛晶晶亮:“不用解释了,要知道我们认识这样久,这个发现最能给我安慰,
我很高兴呢。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对我不是真的……”他把话咽了下去,低声温
柔地说:“现在看到这个纪念品,我放心了。”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可是回头看看新郎,我也把话
咽了下去:现在和老朱澄清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何况,他们真的是太相似了,相
似到我自己也怀疑起自己的潜意识起来- 难道我的心里,其实一直都藏有老朱的
影子?
看着周围热闹喜庆的场面,看看老朱那张扬眉吐气的脸,我不能不强烈地感
觉到一种困惑和迷惘,我的年轻岁月,终于要这样的结束了!
一时间时光滔滔,似水流年。
后来,我和老朱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一天他忽然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在街上
看见我了,还是少女时那种年轻活泼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不和我招呼?他有点尴
尬地笑:“我老婆在旁边,不方便- 她可还一直惦记着你呢!”我也笑,由衷地
笑,因为我听得出,他和她的关系很显然是改善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始终
没有离开他;而我,在他的生命中终究只是经过也许只有经过一些磨难,大家才
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
经过这几年的生活,我开始明白一些道理,懂得做人的真谛应该是“自然”。
我不再给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下定义,也不再把不必要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也
许每个人都该生活的自然一点该如何,就是如何,不再去强求一个结果或是解释。
生活是永远有着缺憾美的,难得的是苦中求乐,自己给自己以希望。
而你和你的希望之间的关系,也许就只能象两棵相邻的大树一样,彼此相依,
却终生分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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