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准备去死
作者:玉骨
我在纸上写下“蝴蝶准备去死”。
女友问:“什么意思?”
我说:“世上每个女人,前世都是一只蝴蝶,她们迟早会因为自己的美丽而
死。”
女友想了想,摇头:“不明白。”
《蝴蝶之一》
蝴蝶踩了一脚急刹,红色别克在路边点着头停下,轮胎发出一阵让人心寒的
长长的尖叫。
她打开车门跑到路沿边,晚风一吹,立刻不可遏止地“哇”一声吐了。
蝴蝶扶着护栏弓下身子,歇斯底里地吐了一阵,一股残余的浓郁酒气依然被
风四下分送。她直起身站了一会,慢慢走回车边,打开车门拿了两张纸巾擦擦脸,
抬头看四周。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十分寂静,很久才会有一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蝴蝶从车
里拿出烟,徒劳地想在大风中点燃,但防风火机的火苗总是一闪即灭。她有点站
不稳,索性背靠着车门滑坐下去,把头深埋在胸前,这一次总算点着了,她贪婪
地深吸一口,仰头看吐出的淡蓝烟雾在夜色中转瞬无踪。
我这是去哪儿?蝴蝶问自己。去找他?真荒唐。连夜赶400 公里的路,就为
了那个被自己养起来的男人?蝴蝶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歪过头干呕一声,却没有
什么东西可以再出来了,她抹抹嘴,靠着车门接着抽烟。
风真大,风真大。
蝴蝶的白色裙子被风掀起来,一直翻卷到腰间,一双白色丰腴的腿在夜色里
触目惊心。她低头看了一会,伸出手指在大腿的皮肤上轻轻划过,纵然酒精麻醉
了她的感官,可她还是能感到自己皮肤的光滑细腻,这是她自豪的地方,也是他
喜欢的,他总是呢喃着抚摩她说:“蝴蝶,你真不象一个已经过了30岁的女人…
…”
烟抽完了,蝴蝶把烟头弹出去,看那道微弱光亮在不远处坠入草丛,一闪即
灭。她想起那个电话里,他慌张的声音和隐约能听见的女人的窃笑。这就是她狂
奔400 里夜路的原因34岁了,在感情上她已经输不起。她给了这个男人一切,金
钱,时间,还有爱情。可她得到了什么?
蝴蝶心力交瘁。
又一辆车呼啸而过,车灯远远射来,雪亮刺目。蝴蝶下意识把头偏过去,同
时意识到自己这种举动的愚蠢。不,不,不要去。她不能象一个赌徒一样歇斯底
里,自取其辱,就算没有爱情她还有自尊这是不能再退让的底线了。她应该回去,
明天,打电话告诉他彼此之间完了。她不会给他任何理由,就象他的背叛也不需
要任何理由一样。蝴蝶用手撑着车身慢慢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自己喝得不算
多,可是怎么会醉成这样。
打开车门坐进去,耳边立刻安静许多。她再次点燃一根烟,伸手打开了CD.
“I feel wonderful tonight……”克莱普顿沙哑的声音充满了狭小的空间,蝴
蝶的泪水猛然涌出来,她仰头靠在座位上,心象一团被揉皱的纸,被人抛在一旁,
慌张得没有着落。旁边座位上的文件夹里还有厚厚一份文本,那是她明天早上要
签的价值300 万的合同,可今天晚上她却在为一个被她养着的男人发疯。多么不
值得。她想,我的人生多么不值得啊,只有我爱我自己,没有人愿意爱我,他们
喜欢的,只是我的金钱和身体。蝴蝶颤抖着手抽完那支烟,用手抹了一下湿漉漉
的脸,扭动钥匙打着了火。别克缓缓从路边启动了,她决定在下一个收费站掉头
回去。
风啸叫着从车边掠过,蝴蝶按下窗户向外伸出一只手,风吹的它不时跌着往
后仰,手指间一片冰凉。风真大啊,蝴蝶想着,胃又开始收缩,她的脚下加大了
油门。
《蝴蝶之二》
7 :20蝴蝶起床,在镜子前面洗漱完毕化好妆,把牛奶放进微波炉里转2 分
钟,然后利用这个时间换上套装,最后检查一遍钥匙、手机和纸巾这些小零碎是
否妥帖地呆在皮包里。接着她悄悄走进卧室,给尚在熟睡的丈夫一个轻悄地吻结
婚3 年了,这已经是每天早上必修的功课。
丈夫伸出手一拉,蝴蝶冷不防整个扑倒在他身上,吓了一跳,随即笑着说:
“懒猪,别闹。”
丈夫没有睁眼,脸上带着舒适而惬意地微笑,顺着胳膊摸到蝴蝶的手,然后
把它往被子里一塞:“唔,别急着走,和小弟弟打个招呼……”
蝴蝶的手被丈夫按到下面。她微笑了一下,他喜欢她绵软的小手,喜欢她温
柔地抚摩,在半梦半醒中这样的爱抚是种享受。蝴蝶的手触到那里,轻轻握住,
温暖安静的一团,象小鸟一样耷拉着脑袋缩在她手心里,乖乖等着她去唤醒。
微波炉嘀嘀响了,蝴蝶一动,立刻被丈夫按住,小鸟在她的手中已经开始昂
起头,丈夫不放她,用手勾住她的脖颈,闷声哼着说:“别走,小弟弟要亲自和
你说再见……”
“我要上班了。”蝴蝶微微挣扎一下,抬头看看墙上的钟,7 点40.
“还早呢……”丈夫伸下去按住蝴蝶想要抽出来的手,同时把头埋进她的胸
前:“它想你了。”
“别闹别闹。”蝴蝶努力想直起身来:“今天早上不能迟到的,我8 :30分
有个晨会。”
“去他奶奶的晨会……”丈夫手上加大了力度。不肯放。
蝴蝶惦记着自己花了半天工夫才梳好的头发,昂着头不愿意妥协,口中直说
着:“乖,放手,放手……”两人纠缠了一会,丈夫送开了手。“真讨厌,快走
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蝴蝶附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懒猪,现在真的没时间了,晚上回来我…
…”
丈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表示抗议,翻过身不理她。蝴蝶没有心思再和他打这
种官司,她对镜子掠了掠头发,匆匆拿了皮包走出家门。下了楼才想起来还有杯
牛奶没喝。
算了。
赶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开会要用的东西,看看钟,还有15分钟。蝴蝶坐在
椅子里沉吟了一会,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打那个她忍了好久的电话。铃声响了很
长时间才有人接听:“喂……”
蝴蝶说:“是我。”
“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才8 点多。”
“如果我不打给你,你会打给我吗?已经有半个多月没你消息了。”
“有这么久了?……我最近很忙。”
“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你。”
“晚上……”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我老婆晚上可能要抓我差,不见得能
走掉。”
“我不管!”蝴蝶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不理会周围同事诧异的眼神:
“我不管,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到你,10点钟总没事了吧?我在喜来登等你……”
“那再说吧。我现在要有事情了,不说了,就这样。”
“反正就这么定了,我等你来……”没等她说完,电话那边已经挂掉,传来
空洞的“嘟嘟”声。
蝴蝶颓然垂下手臂,发起呆来。直到同事敲敲桌子喊她:“开会了!”她才
慢吞吞起身拿起资料,心神不定地跟着大家向会议室走去。
《蝴蝶之三》
蝴蝶穿过拥挤的人群,奋力向车尾挤去,根据她以前的经验,越到后面车厢
里人就越少。她已经很久没有坐火车了,这次赶上旅游旺季,所有的机票都订不
到,她要想早点返回自己的城市就只有挤这种肮脏混乱的火车,不过她并不是太
介意,这种感受也确实很久没有过了。
蝴蝶一路往后走着,人越来越少,但依然没有一个空位可以让她坐下来,一
整夜的火车,不是闹着玩的,她得尽快给自己找到一个安身的地方。
出乎意料,当她推开一扇沉重的门后,发现已经是最后一节车厢了,而车厢
后面的门居然是开着的,可以看见不断消失在视线中的长长的铁轨。这里空无一
人。
蝴蝶非常满意这个收获,她走到车尾的门口处,从包里翻出张报纸垫在身下,
然后坐了下来。风声呼呼响着,火车稳定而摇晃的节奏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旁
边是不断倒退到黑暗中去的枕木,看得人眼睛有点花。她从包里掏出小瓶的百威,
撬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包里有5 瓶,足够帮助她打发这个旅途中的夜晚。她摇
摇头:自己酒量这么差,可居然已经无酒不欢了。
喝酒的习惯是写作时候养成的,开始是喝一点点助兴,到后来发展到没有酒,
就写不出东西。
最常见的情形是她坐在电脑前面,手边一瓶啤酒,每仰头喝一口,就有些泡
沫从瓶底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在表面悉悉嗦嗦挤成一团,然后慢慢消失破灭。这
个过程总能让蝴蝶注视很久。她越来越喜欢在微醉的状态下写文章,那文字,都
象要飞起来一般的散漫自由。
有时候ICQ 会同时响起来,那是一个她最近聊得很投机的朋友。尤其在深夜
里,带着点懒散和微醺,她在享受这种谈天的氛围。聊到热烈的时候,她会觉得
自己爱上了这个名字,爱上了这个夜晚,爱上了夜晚反面的那个白天。但这只是
一瞬,时间长了,她就会恍惚起来,仿佛自己已经从身体里脱离,飘在半空看着
原来的那个蝴蝶。她笑了,她皱眉了,她忧伤了,她爱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那
个人不是她,不是,她仅仅是一个叫蝴蝶的女人而已,那和她的内心不是一回事。
蝴蝶的冷淡,蝴蝶的热情,蝴蝶的孤独和狂欢,都是属于蝴蝶的。而她,她只是
个坚守自己心灵阵地、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的冷冷的灵魂,拒绝任何人任何形式
的靠近。
蝴蝶又开了一瓶酒。第3 瓶了,开始感到头有点沉甸甸的。蝴蝶靠在火车冰
凉的铁门上,扭头看远处昏黄暗淡的灯光,那种光亮是多么遥远啊,摇曳的一点,
很快就消失了,可它带给旅人的安慰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蝴蝶不常出门,可
这种“在路上”的感觉却极其强烈,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停靠过。
第3 瓶喝完,身体开始有一种奇怪的反应,外面被风吹到冰冷,体内却火热
而躁动。她伸出手,非常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个人,是个影子,是句话……什
么都好。她实在是孤独得怕了,哪怕在人群中她也是孤独,那怕在爱情中她也是
孤独,这种空荡荡的感觉猛烈袭击着她,她非常想此刻能有一个名字可以让她来
怀念和呼喊,可悲哀的是,她居然找不到。
蝴蝶开了第4 瓶酒,对着黑夜高高举起手臂,大声喊“干!……”
《蝴蝶之四》
蝴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焦躁不安。她从窗口向外张望,在高高的十四层上
看不清什么。胡导还没有来。
蝴蝶不敢想自己失败了会怎么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身上的最后一点钱用
来订了四星宾馆的这个房间,剩下的连打车回去都不够,手机被警告欠费,很快
就要停了,自己住处的房租已经拖欠到无可再拖,房东几次要把她的东西扔出去
最关键的是,家里在等着她寄钱,男友虎子得了白血病,没钱治疗就是等死,而
她,她一直告诉家里说自己接了很多戏,就快出名了,生活很宽裕。
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只知道自己非常非常需要胡导,非常非常需要得到那个角色,非常非常需
要钱。
蝴蝶低头看看自己,绣花绸缎的长睡衣,腰间系了根带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穿。她已经来不及调情,来不及矜持,来不及讲条件了,她的交易是赤裸裸的,
她希望胡导演的欲望也能同样赤裸裸只要给她这个角色连续剧里的女2 号,她就
能活过来了,每集2000元,30集,够了够了,她要求不高,只希望能救眼前的急。
可是胡导会对她感兴趣吗?他见过的女人,太多,象她这样随时准备奉献的,
也太多,蝴蝶不敢肯定。她走进浴室对镜子打开睡衣细细地观察自己这是一个非
常女性化的身体,最漂亮的地方是乳房,已经有很多人称赞过它的饱满与优美,
它给了她上半身最完美的曲线;腹部是柔韧而有弹性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烁着暗
暗的光芒;两条腿丰盈雪白,紧紧并拢着,延伸出一对小巧的脚踝。蝴蝶呆呆地
看着这个胴体,象看着一样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它早就不属于蝴蝶了,它属于
任何需要它的人,唯独不属于她自己。
门铃叮咚响了一下,蝴蝶慌忙寄好睡衣带子,对镜子做出一个妩媚的笑脸,
然后冲过去开门。
门口是穿制服的服务生,他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个果盘:“小姐,这是我们
宾馆赠送的时令鲜果,请您品尝。”
蝴蝶恼怒地夺过盘子说:“没事别按门铃,这里免打扰!”她有点失望地走
回房间,把一盘红红绿绿的水果扔在茶几上,颓然跌坐在床上。
安静中,手机忽然响了,蝴蝶跳起来抓过一看,是胡导,她深吸一口气,调
整出最甜美的表情和声音,然后打开:“喂,胡导……”
胡导在电话里说着什么,蝴蝶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慌张地说:“胡导,胡导,
请你千万抽空来一下,我在1402房间等你,你知道的,我们见面再谈……”
胡导又说了几句,蝴蝶闭了一下眼睛,半晌开口说:“已经定了吗?……你
说话也不管用?……”
“……”
“那么其它角色呢?3 号?4 号?或者那个丫鬟也行啊……”蝴蝶急促地,
额头上已经开始出汗。
“……”
“胡导,胡导,你一定得帮帮我,你听我说,我非常需要……”
电话断了。
蝴蝶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四年了,她已经走投无路。
《蝴蝶之死》
1 、9 月22日晚12点左右,42号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一名叫蝴蝶的女性翻
车冲下护栏,当场死亡。该女是市内某著名房地产公司董事长,34岁,未婚,死
亡原因初步证明为酒后驾驶所至。据悉她次日还有一份金额巨大的房地产开发合
同待签,无人知晓她为何会在午夜出现在往Q 城的高速公路上。
2 、9 月23日晚11时许,喜来登茶楼外发生抢劫案,被两名匪徒持刀抢劫并
刺伤一名年轻妇女,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据悉该名女子自晚10点起在茶楼外
徘徊了一个多小时,终引起歹徒注意遭至不幸。身份证件表明该女28岁,已婚,
政府某机关职员,名叫蝴蝶。
3 、9 月24晚9 时许,H 城至Z 城的铁路上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女子从
疾行的火车车尾坠下,头部遭重创身亡。该名女子长发,身着蓝色衬衫和牛仔裤,
年龄25~30 周岁之间,疑为醉酒后不慎坠落。目前尚无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只
在随身挎包里发现一本作者署名为“蝴蝶”的书稿。请知情者速与Z 城公安局联
系。
4 、9 月25日晚6 时许,本市某四星酒店14层有一女子坠楼身亡,并造成XX
路交通堵塞2 个小时。该女子艺名蝴蝶,是外地来此发展的个体演员。死亡时仅
身着睡衣,具体坠楼原因不明。公安部门目前已基本排除他杀因素,具体情况尚
在进一步调查中。
写到这里的时候,女友伸头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些蝴蝶们都是意外死亡
啊,你怎么说是' 准备去死' 呢?……”
我说:“她们注定要这样死去。生下来,就准备以各种姿态去赴死,只是自
己从来没有意识到而已。”
女友想了想,摇头:“不明白。”
我冷笑一声,张开翅膀,在她的目光中变成一只蝴蝶,飞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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