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
作者:玉骨
夏天已经过去,秋天却还不急着来,早晚间凉风满城,中午依旧是耀眼的干
热。小乐和日原于正午时分抵达水镇,在路边饭店了找了带路的,一路领到一家
民居客栈里去住下。房东老大爷有些耳背,填登记表的时候问了好几遍“要俩张
床还是一张床?”小乐红了脸,让日原去和他夹缠,自己转过身去看院子。院子
很有些年头了,不大不小的中庭,墙上乌暗的青苔色,墙根出沁印出水迹来,一
圈儿茸茸的细草,四边是两层的阁楼房子,木头窗户,漆色斑驳,门头上刻着
“贞固堂”三个字。小乐很中意这样的古旧味道,看了一圈,觉得兴奋欢喜。身
后响起日原和房东寒暄的声音,手续办完了。日原从小乐腰后面一把抄过来,把
脸贴在耳边低声说:“好了,在楼上。是一张床……唔?”小乐抿住嘴微笑,任
日原一路把她推上高高的阁楼去,下午的阳光穿过木窗射进来,两人的脸上花花
的,小乐的白裙子在门口一闪,房门便“咔哒”扣上了。
傍晚时分,日原拉着小乐出来闲逛。两个人手挽手去附近菜场买了点菜,鸡
蛋,豆腐,新鲜的鱼虾之类。回去后日原甜言蜜语的哄小乐去灶房做饭,自己溜
回房间休息去了。小乐问房东大爷要了姜葱盐醋等调料,却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一
个女子在忙碌,头发滑溜的束在脑后,一件酒红色掐腰旗袍,系着围裙,在水池
边哗啦啦洗菜。小乐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心想这是不是也是房
客。女子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对小乐笑了笑:“你也是要做饭吗?”
小乐说是呀,你先用好了,我不着急的。
女子点头道:“我很快,马上就好了。”
“不着急。”小乐又重复了一遍。
女子看上去年纪与小乐相仿,手脚很利索,一条紫色的茄子在手中哒哒哒切
成了细丝。小乐和她闲聊,从哪里来,呆多久,几个人。“我也住这间客栈。只
呆2 天,和爱人一起。”女子微笑:“你可以叫我海生。”
“你是海边出生的么?”
女子没有听见,她把茄子倒进锅里,嗤拉一声,一股鲜辣的油烟气在厨房弥
漫开来。“好香!”小乐抽抽鼻子。这时一个年轻男子从小乐身边擦过,跨进厨
房,从后面揽住女子薄薄的腰:“做什么好吃的呢?真能干。”
女子转过头让男子亲吻她的脸,神色极尽缠绵:“茄子。爱吃么?”
“你做的我都爱吃。”男子一只手停留在女子腰上,另一只手在灶台上翻检:
“我也可以做个什么菜。拍黄瓜,好不好?”
女子轻轻笑:“拍黄瓜也叫菜?”
“我做的拍黄瓜可是一绝啊。确切地说,应该叫油淋黄瓜,家传秘方,能吃
到是你的口福……”男子笑着,把举着黄瓜的手放下来,又绕回女子腰间。茄子
在锅里的声响渐渐弱了,香气更浓郁的散发出来。小乐看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
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儿碍事,悄悄的退了出来。回到楼上,日原躺在雕花大床上
看电视,蓝色印花棉被裹着身子,心满意足的神情活象个地主老爷。看到小乐回
来,吃惊地说:“这么快就做完了?”
“已经有小两口抢先了。”小乐挤进日原的被子里说:“等他们做完了我再
去,反正也不着急。”
“是啊,不着急。”日原抬头看着天花板笑:“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
的。”说完唰一下掀起被子盖住小乐的头,小乐尖叫一声,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
喊:“救命啊……讨厌……”
“让你喊!”日原飞快地跳起来,冲到窗口把窗户关死,又跳回床上钻进被
子里。窗户关上前的那一瞬,小乐似乎听见有滋拉一下油锅很响的声音,小乐心
想是不是拍黄瓜做好了?后面就来不及想什么了。
白天的水镇散发出古老安详的气息,小乐和日原携手在长长的巷道间冶游。
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不前,乌鸦铁铸一般缩着肩,竖在檐口上一动不动。岸边的
树叶已经黄了,不耐烦的落了一半,一半还犹豫着,有风吹过来便窃窃低语一回。
巷子两边的人家都开着大门,一扇扇走过去,只看到幽深的长而窄的过道蜿蜒到
望不见的去处。青石板的小路油光水滑,走在地上有轻微的回声。镇子里来来往
往的人其实并不算少,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样安静。日原在一家卖牛角梳的
摊位前停下来翻看,和老板讨论什么样齿口的梳子梳头发好。老板热心推荐几种
不同款式,问:“梳卷发还是直发?”日原犹豫了一下,语气模糊地说:“唔,
卷发……”
小乐走到离日原远一点的地方,装作没有听见。一个老太太招呼她道:“姑
娘,青团吃不?很香的。”小乐凑过去看,好像是用青色的菜汁染了面后做出来
的黏团子,模样清爽可爱。小乐买了4 个,用荷叶托着回头找日原。日原已经买
好梳子,迎过来问:“这是什么?”
“人参果。”小乐笑着用牙签挑起一个塞进日原嘴里。日原口中包着面团,
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闹了一阵,接着往前走。日原的手只要空下来,
便会去找小乐,十只手指缠在一起,一会儿便有涔涔的汗出来。走到古代人的私
家花园里,看以前女子未出阁前藏住的绣楼。只有很小一个窗口可以望见天井,
未见面的夫君上门来拜见了,可以指望从这个洞口瞥得片羽,就这样定了终身。
小乐和日原在幽暗的窗口边的阴影里拥吻,天色暗下去,仿佛秋雨湿漉漉的气息
扫进来,沾染了全身,又四下融入周围的静谧。廊柱和它们的黑影在身边肃立,
纵深交错幻如神殿一般,容纳着昔往今来难以衡计的好时光,两人握着手呆立其
中,好像忽然身处时间之冢,流沙无声没顶般的感觉吓到了他们。日原拉住小乐
一语不发迅速逃离,生怕稍慢一点那巨大无息的阴影便追踪而至。
出来以后才发现并没有下雨,天气也依然干爽明亮。河边许多船娘招呼两人
乘船游览。小乐和日原随便跳上一条船,吩咐慢慢地摇。木船在河中间缓缓荡开
去,船娘咿咿呀呀摇了一阵,忽然亮开嗓子唱了起来,听不懂的方言别样苍凉动
人。小乐靠在船帮上看岸边稀疏的游客,喝茶的,闲逛的,买卖东西的,一幅活
生生的清明上河图。船过中途,小乐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昨日在厨房里做菜
的女子海生,穿了灰色的布裙子,靠在岸边的一把躺椅上,双脚慵懒地搭着岸边
的青石块,手边茶几上有两杯盖碗茶。海生身边是昨日的那个男子,已经躺在另
一张椅子上睡着了,手搭在海生的膝盖上,被她的手轻轻覆盖着。海生看见船上
的小乐,微微一笑。小乐也忙笑了一下,挥手向她致意。然而海生没有改变姿势,
甚至也笑容也没有稍变,她动也不动地半倚着躺椅,握着男子的手,几乎让小乐
疑惑她究竟有没有看见自己。凉风吹来,落叶自头顶纷纷坠落,所有的喧嚣在她
身后潮水般褪去,两人好像镶进背景的一幅画,完全不似真的。
“看什么呢?”日原凑过来问小乐。小乐指着后面说:“昨天厨房的那对小
两口,在岸边上喝茶乘凉。”
“哪里?”日原张望了一阵,没有看见。小乐定睛再瞧,两人已经被褪去的
人潮合拢淹没,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船娘的歌声停了。日原靠在船帮上昏昏欲睡。小乐觉得秋天真是寂寞。
日原决定再住一天就离开水镇。晚上两人没有自己做饭,从河岸对面的饭馆
了叫了几样时鲜菜肴和几瓶啤酒,盘腿坐在地上边看电视边吃。吃到中途,日原
忽然停下筷子,抬起脸嗅嗅空气,神情专注。
“怎么了?”小乐问。
日原举起一根手指说:“嘘。刚才,我好像忽然嗅到了你的气味,很浓烈…
…”
“我的气味?”小乐奇道:“我的什么气味?”
日原涵义丰富地嘿然笑了一下:“你说呢?”
“呸。”小乐红了脸,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不理会他。小乐的酒量有限,
一点点啤酒已经使她心跳加快,满面红晕。她长久地把脸浸在凉水里,“噗”一
声抬起来,看水珠顺着面颊流进脖子。借着外间嗡嗡的电视声音,隐约听见日原
在和谁说着电话,语气温柔。小乐拉开房门,从二楼走了下去。高高的木楼梯几
乎是45度角,台阶很高,走起来要万分小心。小乐带着酒意歪歪斜斜下到一楼,
转过楼梯间到中庭,吓了一跳。暮色黄昏中,一个男子伏在庭园中间的八仙桌上
沉睡,黑发在夜色里显得朦胧难辨,桌上一席残羹冷酒,看得出是因醉而卧。小
乐觉得这个男子很象海生身边的那个人,扭头找海生,不见人影。仔细听,厨房
里隐隐传出响动,小乐摸索着朝亮光走去。
拐进厨房,叫海生的女子坐在灶边的矮凳上,用手撑着头,有些倦怠地看小
乐进来。“你喝酒了。”海生说。
“是的,喝了一点儿。”小乐用手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着外面说:“院
子里,他,就是你说的那个……”
海生微微点头:“嗯。他叫快乐。”
“快乐?”小乐奇道:“真名字就叫快乐?还是仅仅你喊他快乐?”
“他对我说过一句很好的话,说要快乐。后来我就叫他快乐了。”海生笑,
眼睛弯弯的:“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当然,很好。快乐,这是个让人快乐的名字。”小乐也笑起来:“你们出
来度假么?”
“他很快就要走了。”海生点点头,答非所问。
小乐奇怪:“怎么你们不一起?”
海生摇头:“他在外地。我们不在一个城市。”
“噢。”小乐觉得似乎问到了别人的隐私,有些不太自然,赶紧胡乱找话来
搪塞:“那也没关系,现在分开生活的人很多……他迟早会回来啊。”
海生微笑:“他不回来的。”
“哦哦,嗯,那你什么时候去?”
“我也不去。”海生一动不动地保持着笑容,那样远,外面高而深蓝的夜与
她一起俯视小乐。小乐尴尬极了,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慌张地四下看着说:
“是这样……呃,那,我先走了……”
海生点点头:“好的。再见。明天见。”
“明天见。”小乐跨出门口的时候心想,其实再也见不到了吧,明天就离开
了——萍水相逢的海生与快乐,应该是这次水镇之行真正的弦外之音。
暮色已把天井填满,叫快乐的男子仍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伏在桌上安然沉睡
着。小乐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他长什么模样,好奇心促使她慢慢走近
桌边,然而快乐的脸斜埋在臂弯里,总是无法看见全貌。小乐诧异地发现明明应
该是个年轻男子,怎么发间竟然已经有许多白色了,握紧的拳头上,大拇指隐约
有一块瘢。小乐还想看得更仔细,忽然一声二胡自院墙外怆然而起,高亢入云。
小乐惊得后退一步,仰头望天,琴声不知从何而来,迤逦一番,复辗转而去,凄
越悠扬,百转千徊,仿佛要在这秋夜里把离人的眼泪勾下来似的。小乐眼睛有些
湿了,她回头看看“贞固堂”高高的匾额,心想,这也许是自己终身不忍再踏进
的地方了。
第二天一早,小乐和日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客栈。退房时小乐意识到自己从
来不知道海生与快乐住在哪间房?也许就在自己隔壁也说不定。隔了一夜,两人
的形象在小乐心里忽然模糊起来,怎么拼命回忆也记不清楚了。一直到坐上离开
的车,小乐还心不在焉的想着这件事。日原挽住她的手,晃她,问她想什么,小
乐就把自己的念头说了。
“你真应该认识一下他们俩。”小乐若有所思地说:“我感觉我们四个在一
起会很投缘。”
“萍水相逢而已啊,小乐,别太放在心上。”日原紧了紧小乐的手:“不过
他们俩的名字倒挺有意思——海生,象男孩子;快乐吗……简直就是个玩笑。”
日原呵呵地笑起来。小乐心里一动:“喂,日原,你发现我们四个人的名字中间
有什么联系没有?”
“什么?”
“自己想啊!我写给你看。”小乐从背包里翻出一本书,反过来垫在自己晃
来晃去的膝盖上,把四个人的名字写在书背面递给日原。
日原看了半晌,摇摇头。
“唉,白长这么大俩眼睛都看不见——这不是明摆着么?”小乐用手指着其
中几个字一顿一顿地读给日原听:“海生。日原。快乐。小乐。拼起来就是——
生、日、快、乐。你这个瞎子。”
阳光灿烂。秋天眼看着就要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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