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的,是你吗
作者:玉骨
“黛兰的天空下,大团乌云模糊不清地漂浮着……”
张庭写把这句划掉,在纸上重起一行:“1998年春天,吴迪决定离开家,到
上海去读书……”
张庭停下来想了想,在这句话上划上两道杠,再起一行:“如果可以预知命
运,人类不会选择出生,花朵不会选择盛开,冯杨不会选择在那个下雨的天气走
出家门……”
写到这里电话铃响了,张庭伸长手把听筒够过来放在耳边,是谭辰中的声音:
小庭吗,我现在在上海。
张庭有短暂到让人难以觉察地犹豫,谭辰中感觉到了,口气迅速地说:“我
在上海时间很短,就是给你打个电话。”
张庭笑了:“说什么呢。出来吧,我请你吃饭。”
谭辰中还是一年多前的样子,烟酒与夜生活对他的气色似乎全无损害,见面
时候他笑嘻嘻地朝张庭迎上来,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至:“小庭我们有多久
没见了?”
“一年?一年半?总之不到2 年……”张庭和他并肩往西餐厅里走,能感到
谭辰中在身后很近地贴住她,身体在行进中偶尔触碰着。两人找了个僻静角落坐
下,各叫了一份套餐,开始海阔天空地聊。谭辰中问张庭最近做些什么,是不是
仍然在当作家,张庭拉长语调说:“辰中,我现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你电话进
来之前我刚刚废掉写完的一万多字。”
“你对自己要求太高。”
“狗屁。”张庭瘪瘪嘴:“我就想不明白,你们干吗都觉得我厉害,其实吧
有时候我特迷茫,整天想着谁要能养着我不用干活就好了。”
谭辰中用手指点着张庭笑着说:“撒娇,明知道我愿意养着你。”
“我还不乐意被你养呢,哈哈。”张庭大声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知
道你故事多,忙不过来。”
谭辰中不置可否地笑笑,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吸,忽然又俯身把烟掐在烟缸
里。张庭问:“怎么了?”
谭辰中指指桌上的小告示牌:“这里不让吸烟。”
“多新鲜,既然不许吸烟,干吗放烟缸啊……辰中你真是好市民。”
“我可不想毒害你。”
“你怎么毒害我了,我又没怎么着得要别人禁烟。”
谭辰中咧开嘴笑着问:“你得怎么着才要别人禁烟啊?”
“什么意思?”张庭奇怪。
“前一阵你说你身体不好,我还以为你是那个什么了……嗯,咳咳。”谭辰
中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张庭会意,又气又笑:“你可真会往歪里想。”谭辰中奇
道:“怎么歪了,你有情况不正常吗?也是成年女子了。”
“谭,辰,中。”
“好好好,不说了。”谭辰中笑了两声,把身体靠回到椅子里去,桌面上出
现短暂的宁静。半晌,张庭问,“想什么呢?”
“不知道啊,就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有些犹豫。”张庭看着谭辰中:“好像心思不在这些话题上似的。”
“完蛋了,被你看出来了。”谭辰中嬉笑:“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很犹豫啊,欲言又止,王顾左右,心不在焉,退二进三……”张庭
一口气用了好几个形容词,谭辰中哈哈大笑:“幸好没看出我暗恋你。”
张庭摇着头说:“啧啧,你就这么直接,一点美感也没有。”
“真理总是赤裸裸的么。”谭辰中问:“张庭我们认识有4 年了吧。”
“3 年半。”
“嗯。”谭辰中把烟盒在桌上敲得哒哒响,桌面上再次陷入沉寂。半晌,谭
辰中忽然扬起眉毛说:“我们走吧?”
“好。”张庭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忽然又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如果可以预知命运,人类不会选择出生,花朵不会选择盛开,冯杨不会选择
在那个下雨的天气走出家门,而同一时间——1998年春天,吴迪决定离开家,到
上海去读书。临走前她把自己衣服里最好的几件收拾一下,留给妹妹,又拿出所
有的零花钱给妈妈买了一套按摩仪。妈妈歪着头让吴迪把按摩极贴在脖子上,犹
豫着说:“要不要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吴迪转身把按摩仪的盒子扔进垃圾
桶,似乎没听见,妈妈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坚持了。
冯杨是在学校的小卖部里遇见吴迪的,外面下着雨,当时她正站在柜台前犹
豫买哪一种笔记本,最后她决定买那本不太贵但看起来很厚的那种。她把帆布钱
包打开的时候,冯杨看见里面只有一张50元和一些元角票。吴迪把这些钱倒在柜
台上,差了9 角,她拿着那张50元踌躇着要不要把它打开,同时眼睛移到旁边更
便宜的一种本子上。这时候冯杨站在旁边给自己的相机买电池,他把售货员找给
他的钱塞进钱包,然后将一枚一元的硬币用食指推着送到吴迪面前。
吴迪一直记着那根修长的手指,作为一个拿摄像机的记者,这双手有些过于
清秀了,上面有淡红的修剪得很好的指甲。吴迪抬起头来看冯杨,冯杨人也是高
而清秀的,有一双狭长温和的眼睛。吴迪低头望着那枚硬币犹豫,售货员却已经
不耐烦了,伸手把这些钱划进钱柜,然后把笔记本“砰”一声扔在吴迪面前。
冯杨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发现雨开始下大,并且一时半会没有停下的趋势。他
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忽然兴起要出去拍照而跑这么远来买电池,下意识抱紧了怀
里的尼康相机。这时身边有轻轻“嘭”的一声响,一些雨雾被淡蓝色的伞面弹开
了,吴迪在伞下仰起脸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冯杨舒了口气:“谢谢。”
吴迪的个子不算高,她有些吃力的举起胳膊去就冯杨的个头,冯杨走了一截,
觉察到了,伸手把伞拿过来举着。吴迪看看冯杨单手端着的相机,小声说:“这
个,我帮你拿吧?……”冯杨想了想,把相机交给吴迪,吴迪用两只手抱住,牢
牢地护在胸前。一辆车飞快地开过去,溅起的水花把两人的裤脚全弄湿了。
第二次看见吴迪是在拍军训学生的时候。冯杨顶着烈日在大学校园外面用镜
头对准一群草绿色的学生。那些女孩子们个个有黑红的脸庞,发育不全或发育过
度的身体被那些不合身的军装弄得尤其难看,烈日下在操场上滚来滚去,象一群
青皮土豆。冯杨的镜头捉到一个女孩子,所有的动作都极不吝啬,有一种看得出
的吃苦耐劳的劲头,冯杨把镜头拉近想拍一张表情特写,却赫然发现就是前几天
给他打伞的那个女孩。女孩没有意识到有人在拍摄,她忽然有些茫然地立在太阳
下眯起眼睛,耳边断断续续落下的汗珠显得有些哀伤。冯杨着迷一般用镜头捕捉
吴迪的表情,这个女孩在旋转的焦距中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味,让他难以挪开目
光。
张庭送谭辰中回酒店,在房间里聊了几句,张庭说要回去了,于是两个人往
门口走。打开门前谭辰中探过头看住张庭的眼角说:“小庭,我下次来,给你带
瓶眼霜吧。”
“干吗。”张庭有些不高兴:“嫌我老啦?”
“不是嫌,是不想。”谭辰中纠正:“女人一过30就经不起老,尤其是你这
样的——别看现在还能装装小姑娘,这张脸说垮下来,快得很,也就一夜之间吧。”
“这么大人了,你怎么说话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张庭
恨恨地:“我走了,睡你的大头觉去吧。”
谭辰中呵呵笑了,拔了房卡:“我送你下楼。”
“不用。”张庭还在赌气:“不高兴你送。”
“我帮你拎包还不成吗。”
“不要。”
正在打官司,已经拔掉房卡的电源忽然断了,屋子里刹那间一片漆黑。两人
楞了一下,黑暗中目光对视着,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谭辰中伸手把张庭手里的包
拿下来扔在地上,抵过去吻她。张庭头晕了一下,下意识回应。这种昏暗的气氛
极其诱惑,两人都有些控制不住。谭辰中把手伸进张庭的衣服里,在她背上上下
用力滑动,喃喃地说:“小庭,其实你很瘦啊。你怎么这么瘦。”说着,手臂用
力把她往房间里拉。张庭感到谭辰中冰凉的眼镜碰在面颊上,让她清醒了些,她
有些不坚定地抗拒着:“别……”。
“唔,放松点。”谭辰中的呼吸在张庭耳边:“来。”
“不要了。”张庭和自己挣扎着,身体的欲望与情感的理智混战不休。这个
男人在她身边那么久,心理上已经亲近得毫无罅隙,拒绝实在需要很大勇气。谭
辰中聪明地感觉到这种微妙,不再说话,只是挟紧她的腰把她往里间挪。张庭脚
步错乱了几下,几乎要跟着他进去。这时候,不知道谁的手机忽然“滴嘟”响了
一下,这一声在气氛暧昧的房间里清脆响亮得出乎意料。两人停下来几秒种,谭
辰中断然说:“不要理它。”接着去俯过去亲吻张庭的颈脖,张庭推开他,向门
口张望:“好象,是我的短消息。”
“管它呢,小庭……”他努力想把她的注意力转回来,可是没有成功。张庭
执拗地重复:“是短消息,我去看看 .”
“等会再看好吗。”谭辰中手上加大了力量,他用余光看见床就在离他们两
步远的地方。可张庭中了邪似的忽然固执起来:“我要看手机。”
“咱不看。”谭辰中半哄半用着强,把张庭的脸用力扳过来往床上拉,这一
举动让张庭火了,她使劲推开他,往后退了一大步:“你干什么,你!”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眼睛适应了黑暗,两个人都看清了彼此的轮廓,紧张
的,散发着模糊不清的对峙气息。谭辰中走到房间门口,捡起掉在地上的房卡插
进拾电器,灯光骤然大亮,张庭把脸背过去,猛然间只觉得羞惭。
谭辰中的神色没有什么异样,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把地上的包
拿起来交给张庭,微笑着说:“好,看看你的短消息吧。”
张庭嗫嚅着:“谭辰中,我……得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那就到门口吧。”
张庭没有坚持,两个人再次走到门口,停下来,在灯光下互相凝视。谭辰中
猝然笑了一下:“再见,小庭。”“啊,再见。”张庭逃也似的低头快步走出房
间,良久,听见房门在身后遥远地轻轻关上的声响。张庭下了电梯,在酒店大堂
里掏出手机看那个短消息,是一条电信局优惠话费的广告。
张庭按下了删除。
冯杨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和吴迪熟识起来的了——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此后的每个周末,只要没有采访任务,他就带着吴迪去学校或外面景点拍照玩。
吴迪对摄影颇有兴趣,并且在色彩和构图上有独到天赋,一些随手拍下的照片会
让冯杨惊讶不已,暗自惭愧。出于虚荣和自尊心,冯杨从没有夸过吴迪,吴迪也
并不在意,她虽然喜欢拿相机拍来拍去,但注意力却并不集中。有时候她会盯着
一块砖头或一个橱窗看很久,很明显的走神。冯杨暗自焦躁,他想问问吴迪到底
在想些什么,可吴迪转过来看他的目光单纯明净,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天晚上,
冯杨送吴迪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后天是中秋了,吴迪在学校的林荫道中间站住,
四下里看,找磁卡电话。“我要给妈妈打个电话。”吴迪说:“中秋了,我都想
不起来。”
冯杨掏出自己的IC卡给吴迪,自己站到稍远的地方去。路灯下冯杨看见吴迪
拿着话筒飞快地说着什么,有时候停下来凝听,脸色慢慢涨红起来,咬着嘴唇,
仿佛和电话那边起了争执。冯杨往吴迪方向走了两步,只听见吴迪大声喊到:
“你就是不甘心!你就是还惦记着他的钱!”她把话筒狠狠摔回支架上,发出咣
铛一声响。吴迪从磁卡电话的小亭子下面走出来,嘴唇颤抖,眼神茫然四顾,好
像马上就要哭了。冯杨走过去小心地问:“怎么了?”吴迪于是哭起来,眼泪连
串往下掉,扭头往宿舍方向飞走。冯杨大步跟在后面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一叠
声问:“怎么了你怎么了?”吴迪停下来,抽噎着说:“我要挣钱。”冯杨问:
“你缺钱吗?要多少?我先给你。”
“要很多,你没有。”吴迪把眼泪擦干,恶狠狠地说:“我要挣钱养活我妈,
还有我妹妹。让她们不要指望那个人。”冯杨敏感地觉察到这事关吴迪的家庭隐
私,不好再追问,半晌,安慰说:“你好好上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可以
挣钱养家了。”吴迪叹了口气,放慢脚步往女生宿舍方向走。周六的校园冷清清
的,本地的学生都回家了,吴迪房间里4 个人,3 个家在上海,床上收拾得干干
净净的——打开门,只有吴迪一个人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桌子上有一些面粉和
饺子皮,一碗没吃完的饺子神色冰冷地看着冯杨。冯杨奇道:“吴迪,你自己在
宿舍包饺子啊。”吴迪摇摇头说,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建筑系一个男生,老乡。
“他是你男朋友?”吴迪看了冯杨一眼,又摇摇头:“不是。我只是不喜欢
一个人。”她把那碗饺子端倒窗台上,收拾桌子:“有人和我一起包饺子,下到
热水锅里,捞起来,你一碗我一碗,这样的场面……”吴迪停下来想了想,接着
说:“比较象一个家。”
冯杨心里难受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建筑系还是因为吴迪这句话。他把
相机放到一边,帮吴迪收拾桌子。收拾完,两人枯坐了一会,冯杨站起来说:
“我走了。”吴迪说:“我送你到门口吧。”
两个人走到门口,在宿舍惨白的日光灯下互相看了一眼。吴迪刚刚哭完的眼
角还有些肿着,冯杨用手指指它说:“你,回头拿热毛巾把这里捂一下,不然明
天要难看的。”吴迪注意到冯杨的手指,细长柔和的一根,在空气中上下点着,
点着有些空落落的空气。冯杨发觉吴迪在看他的手指,下意识收了回来,犹豫一
下,伸手把吴迪拉过来,吻她。
吴迪感到冯杨柔软的唇压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日光灯太亮了,
远处有隐约的收音机声音,吴迪闭着眼睛,有些担心窗户外面是否会看到,后来
想,这是在接吻啊,不应该有杂念才对,于是奋力压抑住想睁开眼睛的欲望。吴
迪觉得冯杨似乎吻了很久,好不容易结束了,把头靠在冯杨肩膀上喘了口气。冯
杨拥抱了她一会,小声说:“我走了,好不好?马上要关大门了。”
吴迪直起身,打开房门让冯杨出去。冯杨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走出房间。
在走廊尽头他回过头来向吴迪挥挥手,吴迪没有动,看着冯杨走出视线,立刻关
上门扑到自己床上,把镜子从枕头下掏出来看。
镜子里是一张红润饱满的嘴唇,微微发着亮,象有生命的样子。吴迪用手轻
轻按了它一下,在心里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原来接吻是这个样子的啊。
写到这里,张庭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稿纸凌乱地散了一桌子,许多字
潦草到几不可识。张庭一直没有用电脑写东西的习惯,笔尖划过纸张的感觉是踏
实的,她喜欢有着力点。
冯杨吻了吴迪,这过程让张庭觉得意外。她并没有打算让两个人进展如此之
快,可写着写着情势就急转直下了。张庭想起与谭辰中在黑暗中的纠缠,心里多
少有些堵,小说也很难继续下去。张庭推开稿纸,靠在椅子上,把手边昨天的晚
报拿过来随手翻阅,6 版上一条附照片的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标题是:“一松
书屋在沪落成,著名作家周一松携夫人为该书屋剪彩……”短短的文字说明旁是
周一松和一个女人喜气洋洋的笑脸,身边簇拥着许多政界要人和二流明星。张庭
把这条新闻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一张脸慢慢垮下来,忍都忍不住。她把报纸窝
成团扔到旁边,骂了句粗话,站起来走几步,又颓然跌在椅子里,气得要哭。谭
辰中电话过来的时候,张庭还有些哑着嗓子,恹恹的样子。谭辰中问:“怎么没
精打采的?——我要走了,下午飞机。”
“要我送你吗?”张庭有些心不在焉。
谭辰中反问:“你会吗?”
张庭犹豫了一下,忽然提起一口气说:“辰中,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谭辰中一点也没有犹豫。
“有多喜欢?”
“你说呢?”谭辰中扬着声调:“小庭,咱们认识这么久,我什么德行你又
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是对你真的有这份心……还不早下手了。”
张庭又气又笑:“胡说八道。”谭辰中也在电话那边很愉快的呵呵。张庭等
他笑完,不紧不慢地问:“辰中,要是我说我其实也一直喜欢你,想嫁给你,你
相信吗?”
“什么!?”
“别装,我知道你听见了。”
谭辰中显然有些意外,他沉默良久,开口说:“我,不信。”
“为什么?”张庭暗自恼火。
谭辰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柔和的语气说:“小庭,你是不是遇见什
么事情了?”
“你什么意思啊。”
“不然你不会这么说话。”谭辰中说:“我又不笨。我虽然喜欢你,但还没
有昏头——你没有对我好到想嫁给我的地步吧?”
“你这是借口!”张庭尖利地叫起来:“就是想出点故事又不肯负担!我一
来真格的你就往后缩……全是借口、借口!”
“小庭。”谭辰中说:“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张庭终于“哇”一声哭出来,过了好久,才哽咽着说:“谭辰中……我,我
不去送你了。”
谭辰中在电话那边无声地点点头:“你,回头拿热毛巾把眼睛捂一下,不然
明天又要多几根鱼尾纹。”
“嗯。”
“那我走了,好不好?马上要去机场了。”
“嗯。”
“好,到了以后我给你电话。”谭辰中顿了顿,挂断了。张庭把话筒放回话
机上,觉得哭真是一件累人的事情,现在自己是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迪有时候觉得自己喜欢冯杨,实在是因为更喜欢他的那间小屋子的缘故。
他带吴迪去到他的小屋后,吴迪就恋上了那个地方,它和冯杨一样,干净,简单,
温和。吴迪在房间里忙碌着收拾东西或打扫卫生,冯杨就在一边看书,或者擦他
的尼康,屋子里很久很久都没有一个人说话。吴迪停下来看看冯杨,觉得他象一
个暖水瓶,知道那里面是有温度的,可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他若不倒出来你就
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他在那儿。吴迪想。这间屋子,冯杨,这两样东西是能够给她安慰的。这
样的日子会过很久,让她忘记那些烦心事情,当冯杨依然那样妥帖地吻她的时候,
她终于慢慢可以不再想要睁开眼睛了。
可是意外总是以它令人意外的方式到来,吴迪没想到有一天冯杨会在他面前
倒下。她把一本书放进书橱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咕咚”一声响,回头去看,
冯杨扶着椅子想要站起来,但他再次跌倒,人在地上皱成一团,又用力伸开,口
中发出仿佛痰堵住喉咙般地呻吟。吴迪第一个反应是食物中毒了,她扼住自己的
喉咙大大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冯杨,想起他们俩晚上共同吃过的面条。冯杨再
次紧缩起来,身体抽搐着,头抵在桌脚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撞击。吴迪松开喉咙,
慢慢走过去蹲在冯杨身边。躺在地上的冯杨显得如此丑陋,眼睛微微翻上去,露
出惨白的眼底,嘴巴仰天大张,流出一些白沫来,鼻翼急促地翕动着,仿佛被人
死死扼住了气管,呼吸中散发出浓郁刺鼻的腐烂气息——那个清秀温暖的冯杨完
全不见了,在吴迪面前的,是一个可怕的四肢抽动的陌生怪物。吴迪跪在地上,
微微哆嗦着向冯杨伸出手去,解开他领口的钮扣——胸口是死白精瘦的,锁骨突
兀,呼吸在干软的皮肤下潮水一般涌起来又落下去。吴迪不能想象这是平素拥抱
她的那个胸膛,想到自己曾伏在这个怪物胸口,嗅着现在如烂水果一般的气味,
不禁干呕了一下,叫一声,跳起来飞快地跑了。
吴迪在门口的马路上头也不回的飞奔,心里有一千种声音在喊叫“不要!”,
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时候,门口一个要饭的半大傻小子,永远肮脏的身
体和纠结如烂草般的头发,忽然就会倒在地上抽动,那翻起的眼白和嘴角的口沫
吴迪实在是太熟悉了。吴迪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冯杨,会和他一样。
我疯了,怎么会想要把这两个人往绝路上推。张庭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看身
边徒然的空墙壁,把眼神拉回稿纸上,接着写。
吴迪回去的时候冯杨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肤色呈
现不健康的白色。吴迪犹豫地站在门口,不敢抬头看冯杨,可冯杨比她还要不自
然,他把头扭过去,有些虚弱地问:“你去哪儿了?”吴迪张了张嘴,含混不清
地,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冯杨也没有心思听,两个人在灯光下相对沉默着。
吴迪的眼光从冯杨身上掠过,发现自己曾经以为的那种白净其实是一种毫无光泽
的死白,是让人看了都要哆嗦的颜色。冯杨向吴迪招招手说:“来,你坐过来啊。”
吴迪慢吞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冯杨垂下头,用一根手指慢慢抚摸吴迪的手背。
还是那样细长均匀的手指,可吴迪却忍不住发起抖来,她努力忍住不要让自己把
手抽出去,努力得很辛苦。冯杨发觉到什么东西在飞快地退后逃开,他有些哀伤
地望着吴迪说:“你怎么了?”吴迪注视着冯杨翕动的嘴唇,干燥,带着几星翻
起的枯皮,只有嘴角是湿润的——而那里曾经流出过螃蟹一般的白沫,就是刚才,
还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吴迪难以想象这张嘴唇曾经吻过自己,它马上会
压过来,堵住她的呼吸,肮脏的可怕的嘴唇,它将会玷污自己年轻的唇,酸腐的
气息让人窒息。吴迪骤然跳起来,把手抽回来背在后面,张大眼睛看着冯杨。
冯杨直起身叫了一声“吴迪”,吴迪颤栗了一下,小声说:“你会好的,没
关系。”这句话有些虚伪,吴迪住了嘴,想了想又说:“没关系的,得这种病的
人很多,你不要有什么顾虑。都跟以前一样的。”这句话更虚伪,吴迪再也张不
开口了,只好停下来远远看着冯杨。冯杨站起身,似乎要向吴迪走过来的样子,
吴迪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她一直退,一直退,退到门口,停了一下,猛然在冯
杨绝望的眼神中消失。
吴迪发现,所谓少女时代其实是一个多么纯洁而残忍的年纪,它没有任何理
性的拒绝所有不美好的东西,毫无眷恋,无情无义。
张庭在第三天下午来到了“一松书屋”。这是个不大的院子,很好的庭园绿
化,旁边几间古色古色的屋子,走进去,满柜台的书,墙面上挂着周一松的各色
照片。有些是一个人的,有些是和他那著名的夫人的。张庭长久注视着墙上的周
一松,她亲手抚摸过的笑容被夸张地放大,显得陌生而虚假。张庭拿出手机拨打
那个号码,关机。她昂起头,用冷淡的眼神把书店售货员好奇的目光逼回去,转
身离开。
应该有个好结局,张庭想,无论如何,应该有个好结局,我这样对待冯杨和
吴迪是不对的。
吴迪没有再去看过冯杨,冯杨也没有再来找过她。两个人默契地达成了某种
残忍的协议。吴迪对建筑系男生说自己父亲死了,家里有个瘫痪10年的母亲等着
她养活,建筑系在连声表示不介意之后也忽然销声匿迹。吴迪觉得自己清净了,
清净得让人发疯,她象一粒瘪掉的稻壳在空旷的麦场上飘荡,诺大的校园里到处
是森冷气息。有两次吴迪在校园外远远看见冯杨,熟悉的清瘦的躯干,手里拿着
尼康,双目狭长,神色平静。吴迪看着他从视线里消失不见。他从来没有发现过
她。
国庆节到了,同学们纷纷收拾回家,学校里骤然空虚下来。吴迪在电话前踌
躇,想了半天,决定打个电话给妈妈。电话接通不到三句,双方便都不理会听筒
的声音,只管开始对着牢话筒一个劲喊叫。吴迪大声说着自己想说的话,盖住妈
妈的声音,伤人的词句在学校污脏的话筒里互相交换,直到双方都累了,停下来
歇气。妈妈哭着说:“他是我丈夫,你父亲,我为什么不能让他回来?”。
“那你让他回来好了,我就不回来。”
妈妈不肯回答,只是哭,50岁的妇人哭泣的声音嘶哑气弱,好像随时都会断
掉。吴迪等了一会,等妈妈开口说那你回来吧——然而没有,只是听见哭。吴迪
失望地想,她还是要他的。她是她女儿,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可在关键时刻,妈
妈还是想要那个男人,她算个什么呢?
没有人在等着我。吴迪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去,慢慢走开电话亭。夜的大街
上喧闹拥挤,吴迪憎恨地望着身边走过的三两成群的人,找人群稀少的地方躲进
去。不知道多久,在她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站在冯杨二楼的窗户下面。窗户里
面灯光依然,被深蓝的窗帘挡着,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吴迪仰头看着窗户,风很
大,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她觉得冷,于是抱住身边一株粗大的梧桐,继续扭头
望那个窗户。旁边窗户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冯杨的窗户也突然黑下去,吴迪怔怔
看了一回,忽然大声喊:“冯杨!”
周围很安静,梧桐叶扑扑簌簌掉下来,砸在吴迪头上。吴迪又喊了一声:
“冯杨!”没有回答。“冯杨——”“冯杨——冯杨——冯杨——”吴迪的声音
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凄厉,她送开抱住大树的手臂,用手撑住膝盖,弯着腰用力喊:
“冯杨————”旁边有些窗户打开了,又“砰”一声关上,但冯杨的窗户始终
沉默,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
吴迪用手擦了一把脸,泪是冰凉的。她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她似乎听见
有个推开窗户的声音,夹杂着模糊地询问:“在那儿的,是你吗?……”
张庭忽然想起谭辰中没有打电话给她,本来说好到了就给她消息,可现在已
经3 天了。张庭有些担心起来,觉得没有理由会让他忘记这件事情,拿起电话想
拨给他,又觉得放不下面子,想了想,拨了他们一个共同朋友的电话,他和谭辰
中在一个城市。
电话通了,张庭和朋友胡乱扯了几句,把话题拉到谭辰中身上去:“对了,
辰中回去了吗?前两天他到上海来着。”
“是啊,我听说了。”
“这家伙,回去连个电话也不来一个,好歹我还尽地主之谊请他吃了顿饭呢。”
张庭笑骂。朋友哈哈笑着说他哪儿顾得上啊,忙着迎娶佳人去了。张庭怀疑自己
听错了,问:“什么?迎娶佳人?”
“他没告诉你吗?他要结婚了,就10月份吧。这次去上海据说就是去买结婚
戒指……”
“有这种事情??他这样的人也肯结婚?”张庭难以置信。
“听说新娘不错。”
“是谁?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朋友笑着说:“他跟藏宝似的,还真没多少人知道——不过结
婚的时候总能看到吧?你来不来?”
张庭笑:“人家又没叫我。”
“会叫的,你们也是老朋友了……”
张庭不记得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这个电话好像说了很久,但放下话筒张庭就
忘记了内容,除了谭辰中要结婚的消息。张庭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厚厚的稿纸,
摇摇头笑。她对吴迪说:“没有人会在那儿等你,知道吗?别喊了。”
2002年的一个秋天的下午,张庭推开窗户,往外面撒下许多扯碎的稿纸。此
时冯杨正路过楼下,仰头看见这个情景,立刻掏出相机拍了下来。镜头里纷纷扬
扬,欺霜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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