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跳、跳

                              作者：玉骨

    《大碗岛的星期日》我已经折腾了好几天了，就是没法画好它，今天尤其不
在状态没有一种颜色可以调对，结果招至朋子一顿恶骂。

    “怎么越画越退步了？你的色彩感哪儿去了？……调出来的这都是什么闪儿
啊！”朋子看着我面前的画布恼火地说：“后印象派特点是什么？是色彩的跳跃
感，是空气中蕴涵的节奏，是所有颜色组成的跳动的画面！你看看你……”

    他夺过我手上的调色板，用画笔沾了一点颜料点在画布右下角：“这是什么
颜色啊，浑浊得要命。”

    我被他骂得心情极差，不免强词夺理：“这个颜色本来就不是高饱和度的，
没法透明。”

    “胡说。”朋子毫不客气地指着画面上一条黑裙子说：“那黑色呢？你怎么
也画不好？我说过多少次不可以偷懒直接用煤黑，要用钴蓝和深红调和出黑色，
这样才有层次。”他修长的手握着刮刀飞快地在调色板上混合颜料，油彩发出刺
鼻的气味，我心不在焉地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

    他用一只小号的画笔轻巧地在画布上点着：“看着，怎么才能使颜色跳出来
……”

    我悄眼打量他的画室，不到20个平米，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乳胶、油彩、
丙烯颜料成罐的摞在一边，墙上是一幅巨大的自画像，朋子眼睛上蒙着块黑布坐
在一片烟雾里，表情安详。我最喜欢他这个样子。

    我说：“朋子，我饿了。”朋子回头看看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我看你今
天根本就是心不在焉。得了，你继续画吧，我出去买点吃的。”

    我从朋子手里接过调色板和刮刀，看他穿好那件蓝色的被香烟烧出好几个洞
的大外套，套上鞋子出门。我竖起耳朵，听他的脚步一点点远了，立刻扔下手里
的东西奔到他书橱那边狂翻起来。

    我昨天看见他抽出来的，那本黑色封面的速写本，他在上面找一个风景速写
给我看，可我注意到其它页上还有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还有，还有，我没看错的
话是女人体的速写。我一定要瞧瞧是不是她。

    本子很容易找到了，我飞快地翻到要找的那几页，发出一声长长地哀鸣是她！
是她！是他的女朋友小颖！里面有几张面部速写，神态生动，还有一张居然是裸
体，背对着扭头看我，腰臀的曲线流畅起伏。

    “朋子你不是人！你这头猪！！啊呀……”我肆无忌惮地在房间里跳来跳去，
大喊大叫，心里酸溜溜猫抓般难受。朋子说过好几次他缺少人体模特，可又没钱
去找专职的，我多么希望他能对我说一句：“你给我做模特好不好？”可他不说，
他从来不提，他对我一点欲望也没有，只当我是个跟他学习的女学生。

    我嫉妒地看着这几张速写，想象朋子给她画像时候的温柔眼神，我嫉妒地要
死掉了，我非常想把这几页撕下来，可手犹豫着，又怕被他发现一定知道是我干
的只有我可以在这间画室里画画。

    我在房间里兜着圈子，抬头看那幅一塌糊涂的《大碗岛》，所有小点组成的
颜色在我眼睛里晃动起来，让人头晕目眩该死的点彩派，该死的修拉，该死的怎
么也画不出来的跳跃的色彩，该死的朋子。

    门外有脚步传来，我慌忙把速写本插回原处，拿了松节油装模做样地往颜料
里倒，朋子抱着两个热腾腾地饭盒进来，看了我一眼。我手一抖，油倒多了。

    朋子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对我说：“来吃点吧，炒河粉。”我没
理他，我恨他，他可以让小颖给他当模特，然而拒绝我的渴望。

    朋子见我仍然坐在画架前面发呆，就走过来看。看一眼，忍不住又开始说：
“修拉的特点是用充满韵律的色彩来描述静止的画面，你要临摹，就要知道怎样
用画笔表达充满光线感的空气，要让画面显得跳……”

    “跳、跳、跳！……”我忍无可忍，低头把调色板上所有的颜色都搅在一起，
用刮刀挑起一团恶狠狠抹在一条狗的身上，画布上出现一块浑浊的黑团：“这下
够跳了吧？？？整张画就它最突出，哈哈哈……”我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朋子惊呆了：“你疯了？这张画可画了一星期了！……”他用力来夺我手里
的刮刀，我拼命挥舞着调色板想击退他，木板尖利的一角猛然撞上他的额角，撕
开了一大道口子。

    我和朋子面对面站着，呆住了。

    我看到一条红线缓慢地顺着他的脸侧流下来，鲜艳，粘稠，触目惊心。我伸
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道红线上蘸了一下，垂着头拿到眼前来是血，朋子的血，
我砸破了他的头。我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咸的。

    房间里很安静很安静。半晌，朋子的声音在我头顶上低低响起：“我打算今
天告诉你的。我和她分手了。”

    我低着头，看见朋子的血一点一点滴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色彩刺目而跳脱。

    我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说：“朋子，我知道怎么画才能让颜色跳，我知道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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