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亮

                              作者：余佳

    中秋节那天，除了日历上这样指定，其实是一个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日子，
还得加班。妍妍把自行车推出车棚，将团成一团的雨衣丢在车前的小篮里，以手
掩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长腿一偏跨上车。妍妍是个身材高挑，模样精致秀美
的短发女孩子。

    早晨天空照例布满阴狸的云，天气接连十几天都是这个样子，云层厚厚地垂
着，等那些个隐藏的秋雨，坠得云团不胜负荷了，就被秋风卷着劈头盖脸洒下来。
夏雨和秋雨不同，前者痛快舒爽，而后者则是凉意袭人。

    早餐的时候，妈妈望了一眼窗外，说：“唉！看样子今晚是见不着月亮了。”
“反正吃的东西都备好了，晚上老大老二他们人都来齐了，没月亮也一样是个热
热闹闹的团圆节。”老爸扒拉着稀饭，口里嘎吱嘎吱嚼着榨菜，乌噜了一句。妍
妍不易察觉地翻了个白眼，也凑趣说：“您这要求还真不高！过什么节都是吃吃
吃的！”然后没等父母的眼光看向她，她就抓起手袋雨衣出门了。

    街上张贴出来的好多月饼热买招牌，已经因为贴出时间太久，被连日的秋风
秋雨折腾的有些破败了。现在物质生活丰富什么都不缺，商家头脑也灵光，一早
就中秋这中秋那的广告贴的满坑满谷，弄得真正到了中秋节就完全没有了新鲜感。
妍妍想念小的时候，就算缺了牙也还是坚持要啃炒栗子，那么心焦地等着妈妈煮
的香喷喷的毛豆，带壳的花生出锅，再和两个哥哥追着撵着抢月饼吃，然后兴致
勃勃地听老爸摇头晃脑吟诵点子古诗辞，那种无需任何理由的快乐，究竟是在什
么时候流失了呢？

    妍妍进公司刚坐定，经理的脑袋就把在门框上了，照例简洁地吩咐：“王妍
妍你把联邦那份合同准备好，收假后跟我飞北京。机票在金妮那儿，你去拿一下。
另外看看马来西亚那边报价有没有邮件回复。”说完他就一溜烟儿地消失在走廊
上了。妍妍大声答应：“好，我马上办！”，立刻打开电脑上线收客户的邮件，
心念一动，也打开另一个信箱，有新邮件！妍妍脸上出现了一抹温柔，可刚刚浮
起来的笑意，在读邮件的时候又僵住了。

    “喏！你的机票！”金妮突然笑嘻嘻地出现在妍妍桌前，把她吓了一跳。今
天销售部加班就妍妍一个人，她却完全没有听到金妮进来的声音。金妮在公司秘
书处，她们年龄相仿又是同时进的公司，金妮是个大大的开心果，成了妍妍最好
的女朋友。“哟！发什么呆呀？”金妮瞟了一眼电脑，显示屏上打开的窗口妍妍
还没来得及关上。金妮神秘兮兮地问“李冬来信啦？真羡慕你们呀情书写的稀里
哗啦的，我网恋了半天就收到电子卡上几个蹦蹦跳跳的月饼，整个一个画饼充饥
哦！”金妮虽然这样说，但依然嘻嘻哈哈的。妍妍轻叹一口气，把显示屏一转说：
“你可以看！”“啊？中秋有情书分享？算我没白白心疼你，喏，还给你包了块
月饼来，拿去吃！”

    妍妍把金妮送的一个月饼托在掌上，极精致的银色包装，加一朵小小的银色
玫瑰，打开来饼上几个字映入眼帘，花好月圆！“好漂亮！”妍妍惊喜地赞叹，
脸上终于展开一个完整的笑容。金妮看完邮件回过头，瞥着嘴满脸同情地望着妍
妍，“李冬同志这是情书啊还是当地天气预报啦？”“去去去！情书看完了走人
啊！我还有事儿呢！”妍妍将金妮往门外推。“喂！今天干完活儿能早走啊对了
去不去打网球？”金妮为着这个提议非常兴奋。“再说啦好不好？”妍妍朝金妮
挥了挥手。

    埋头进入工作，时间就过得挺快。妍妍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站起身来想喝点
什么，可袋装茶已经喝完了，手在办公桌的小柜深处摸到一小罐雀巢咖啡，哈！
我现在正需要这个，妍妍这样想着，就动手冲咖啡。倒着水，耳边仿佛又听到了
李冬的声音，“妍妍你以后少喝些咖啡吧！熬不住累喝点儿茶，咖啡好像伤胃。”
妍妍在外贸公司常要出差加班，那回刚出差回来，顾不得累就奔去见李冬，在吃
饭席间接连灌下了好几杯咖啡解乏，李冬见了就这样关心她。妍妍“扑哧”一笑，
说：“什么土说法呀！要是咖啡真伤胃，那外国人还不个个胃穿孔。”说归这样
说，但妍妍后来果真开始喝茶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李冬眼睛里那好多好多的关
切。

    妍妍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毅然喝下一大口咖啡，似乎这样就能把心里某种
升起来的东西压下去。她翻翻机票上的时间，动手给联邦公司写邮件，请他们安
排接机事宜及酒店预定。手指敲出“北京”二字，她停了停，左手轻轻抚弄着颈
子上的项链，李冬说：“妍妍这项链永远不取下来好不好？我要这样拴住你！”
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年前，妍妍在机场送李冬，他被别的公司借调天津两年，临别
的礼物就是这条项链，李冬亲手将它戴在妍妍脖子上，妍妍那一刻低头靠住他的
肩，拼命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忍回去。后来好多思念李冬的时候，她习惯左手抚
弄颈子上的项链。

    妍妍在想，去北京出差要不要通知李冬呢？记得他们分开两个月后，妍妍也
有机会到北京出差，恰逢一个周末夹在行程表当中，李冬立刻从天津赶过来看她。
大喜过望的两个人，甜蜜蜜地拉着手游逛圆明园，正逢夏季，但那天气简直糟糕
透了，极度闷热一如进了桑拿室，外加被人用毛巾堵着口鼻，后来终于一阵瓢泼
大雨，又因为北京过渡的空气污染，那雨成了黄汤一般，把妍妍一袭白色吊带裙
和李冬的白衬衣染得像两块脏抹布。但这一切对妍妍当时灿烂的心情毫无影响，
她在圆明园那些残破的石头上面兴奋地跳来跳去，大声和李冬谈论着她梦中那片
乡下的玫瑰园。李冬开始笑着妍妍的梦话，但后来也加入进来，他说：“光种玫
瑰不行，还要养鸡种菜，吃不完的咱们卖到城里去换大米，不过你不许跟去，免
得跟别人跑了！”“那你不去不就行了？你一分钟也不能离开，我们有爱情的精
神食粮，不会饿哦！”妍妍喜欢看见李冬的眼睛那样异常闪亮地盯住她。

    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温柔浮动，妍妍就管不住自己了，她抓起了手机。

    “Hi！是我呀，中秋快乐！”妍妍愉快地说，她不自觉地将手机握紧。

    “哦！嗯！”李冬的声音淡淡的。

    “嘿，你怎么样？你好吗？”妍妍的愉快没减。

    “我很好！”他听起来还是很中庸，没有明显的语音表情。话筒里只传过来
斯拉斯拉的声音，他并没有接下去的话说。

    “喂？喂！你在听吗？是什么声音那么吵？你在哪里啊？”妍妍的眉毛微微
拧起来。

    “哦，我在办公室加班，在撕一些废纸。”李冬的声音依旧平淡。

    “天啊！我那么老远给你打电话，你就不能待会儿再撕？吵得我听不清你讲
话耶！”妍妍有些哭笑不得，他们一南一北，真是老远的啊！

    “马上就撕完了，你继续说吧！我听得见。”斯拉斯拉的声音不绝，李冬在
用劲，还“嘿”了一声。

    “嗯……”妍妍的心忽悠一冷，但她脑子里打电话的程序还在继续，于是胡
乱地逮了点什么说了下去，李冬那边嗯啦啊啦，语音表情一副心不在焉。过了一
会儿，那斯拉斯拉的声音终于停了，妍妍说了句大约是节日快乐之类，乏味如枯
草的废话就草草收线。回了回神，她发现竟然想不起来究竟和李冬说了些什么，
而明白的是她根本没提很快要到北京出差的事儿，心里一阵空落，妍妍呆呆地望
着电脑边金妮送的月饼，她实在想不出来撕个废纸怎么就这么重要了？

    他们原来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情，通个邮件一不小心会以为是长篇小说连
载的，妍妍文笔特别好，心思表的得淋漓尽致，李冬虽然差一些，信短些，但总
算一说一托，千山万水之间的情丝续接的不错。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冬的
邮件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简短如密电码，寥寥数语说工作太忙，就是除
了头尾称呼还像那么回事儿，但近乎当地天气预报一般的内容，真是让妍妍觉得
无从回复，她赌气如法炮制，李冬好像也不以为然。妍妍也曾问过他是不是出了
什么变故，但李冬每次都答：“没有什么变化呀，我依然爱你！就是没有时间。”

    李冬也回来过一次，休假期间每天约上妍妍和朋友们聚会，也如从前一样拉
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肩亲亲热热，给她殷勤地布菜，只是一切如初似乎是表面现
象，一些细微的东西逃不过妍妍的眼睛，比如和她单独在一起，李冬话比以前少
了，还会不合时宜地打个哈欠什么的，还有他的眼睛对着她的，闪亮的时候似乎
少了一些，然而和朋友聚会吃喝热闹的时候，李冬的眼睛又会像电压正常的电灯
泡一样亮起来。可是李冬不承认这种变故，说：“妍妍你们女孩子就是爱疑神疑
鬼！我老爸老妈除了油盐酱醋什么都不说，成天打着哈欠，不也白头到老了。我
见了你就特别放松，一放松哈欠就出来了，这是遗传，嘿嘿！”妍妍想争辩一句
“可我们也不是老夫老妻还不该平淡呀！”但被李冬调皮的狡辩压下去，也跟着
笑了起来。

    总之妍妍对李冬的爱情，像打摆子时候的体温表，忽上忽下的，想着李冬的
种种好处，和金妮谈得眉飞色舞，想到丧气处，又觉得他们离得这么远，牵拉着
的的爱情如同垂危的病人，一时半会儿没好办法救治，所以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
邮件，电话，倒象是病人的呼吸了，有一口算一口，喘出来一口还不能怨，反是
心里千恩万谢的。妍妍发现自己正在变成爱情的格朗台，贪婪而算计着与李冬的
点点滴滴，她非常反感这样与爱情共生的敏感毛病，但也想要是有一天不再计较
了，也许就不再爱李冬了。

    下午天气异乎寻常地晴了起来，居然还出了太阳。妍妍提前完成了工作，经
不住金妮建议的诱惑，跟着去了郊外的网球场。她一言不发，闷闷不乐地狠抽着
网球。对面的金妮一面将球追打回来，一面说：“咳！你想开点儿，俗话说月有
阴晴圆缺，人还能朝三暮四呢！李冬让你不开心，你就让他歇菜！帅哥遍地都是，
妍妍你前途光明的很啊！你看我就琢磨着下一个准比上一个好，网上网下谈几拨
恋爱，东边不亮西边亮，东西都不亮还有南北防线兜着，根本不用愁，成天美兮
兮的！”金妮一通胡说八道逗得妍妍哈哈大笑，她知道金妮这样说是宽她的心，
其实金妮比她还死心眼儿，初恋的男朋友去了美国，金妮正在像老鼠一样啃英文
书要撵过去呢！

    原是土红的泥巴地，给太阳一照竟出了有点刺眼的桔红，妍妍的汗水快流进
眼睛了呼吸听起来像牛了，场边刚剪过的绿草坪就显得非常养眼。她走过去坐下，
看见一朵花细致的黄心白花瓣，忽然记起什么电影里面，一个爱着的白裙女孩子
也是这样跪在绿草上问着这样的花，他爱我？他不爱我？口里问着，一边拇指食
指小心地将花瓣揪离花心，向花儿祈求的爱情答案该是在最后一片花瓣，但是妍
妍记不清电影里的结果了，只记得虔诚的白裙子周围洒着点点的白花瓣，给绿草
衬着说不出的好看，难以形容的美……妍妍一向记不住不重要的事情，那么，是
不是爱情该是一场美丽的经历，而结果并不重要呢？

    天黑回到家里，已经上桌的饭菜正香。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以及两个孩子把个
不大的家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讲话，家里吵得简直像个机器轰鸣的工厂。
妍妍溜到阳台上，看到老爸已经迫不及待地支上一个小圆桌喝酒了，他乐呵呵地
喊：“啊！老太婆把菜分过来点儿，我要在阳台上把酒问青天啊！”妈妈冲过来，
顺手抄起个苍蝇拍做式要打老爸，笑着说：“把你个头！最小那个孙子你喂啊！
让孩子们好好吃，好不容易聚齐了。你越老越活回去了是不是？”妍妍受了气氛
感染，也跟着嚷嚷：“妈，月饼呢？哥，还不过来抢？呵呵，妈，毛豆花生呢？”
“有有，还能少了你们的不成！年年都是备齐了喂你们这些馋猫的。”妈妈愉快
的声音由厨房里扬了过来。

    饭吃完了，嫂子们在厨房收拾，妈妈和哥哥们围坐客厅看电视，老爸忘了喝
酒，正带着孙子孙女捉迷藏，老小打成一片。妍妍走到阳台上替老爸拿酒。深邃
的天空被圆圆的月亮着的成了灰白，碎银子似的月光撒在阳台上，一片温柔。妍
妍又习惯性地抚弄一下颈子上的项链，眼光放远了一刻，又收回来隔窗看着全家
人团聚的场面，她忽然间感觉心情轻松，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可以无端快乐的时光。

    这样有着圆月亮的中秋好美，一句但愿人长久的祝福可以送给家人，给她那
个忘不了又放不下的李冬，祝福就还要加一句千里共婵娟了。

    妍妍将酒瓶酒杯收在托盘上拿进屋，加入延续着的家庭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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