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故事
作者:余佳
王姓一家住在城里,具体位置要是私家别墅的话应该说是“座落”,但他们
家不过是一套普通公寓,只好说“位于”城中偏西了,那个片区生活交通非常方
便。门口那条街有个好听的名字,可说那名字出来却谁都找不到王家,除了少数
出租车司机和交通警察。说王家在豆腐厂区倒是全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地方的。
豆腐厂那一片早没了做豆腐的地方,只有重重叠叠的居民公寓楼,空出来的
街面有一阵儿开成夜市,有了名的脏乱吵,王家妈妈阳台上吊出来的衣服,等干
了收进来总有股子烟熏外加洗碗水的味儿。夜市人杂,家家都装了防盗笼,白花
花的镀亮钢筋仿佛几天之后就给熏黑了,抓一把上去还粘忽忽的。附近公寓楼的
墙壁上都集聚了乌兮兮的油,正老泪一样慢慢地流下来,各家养的花也糊上了油
渍奄奄一息,最要命的是午夜之后的人声,冷不丁一嗓子高昂的划拳,会把王家
爸爸惊得跳起来,年纪大了再睡就睡不踏实了。要知道军人出身的王家爸爸,早
年遇过一次地震都没被震醒,现在气极了也只能骂道,“等老子哪天把这个夜市
给它一炮轰掉!”普通人家关系不通天,怨归怨,现状改变不了的。
可能民愤太大吧,后来经过有关部门一段时间的整顿,夜市被取缔了,可空
出来的一条街还是很难看,近几年错综复杂盖出了好些住宅楼扩张到了街上,把
街面扯得七出八进,沿街的楼像一口乱七八糟的牙,不时来些个买菜的小贩,在
楼群间这么一蹲,倒象是牙缝里塞上的菜渣子,那种样子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王青王红是王家的一对姐妹,相差两岁感情很好,长的又像,而且个头也差
不多,认识但不熟悉的人常常分不清楚哪一个是姐姐王青,哪一个是妹妹王红,
这样的事情多发生了几次,这姐妹俩就怨上了只有小学文化的父亲,当年图简单
顺嘴取了名字,弄得以后别人不分青红。一家人聊着散天儿谈起这事儿,接下去
再说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有了别的意思,王家爸爸听了,一拍大腿倒乐了,冲着
王家妈妈道:“她妈!你说当年再接再励生多两个多好,凑齐青红皂白才有意思
咧!嘿,没想到哇!以后她们的孩子就顺这个意思取名下去得了。”王家妈妈一
如既往没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啐了父亲一口。王青王红回到睡房里咬耳朵,道:
“我爸整个儿一没文化!”
王家妈妈把一头家操持的很好,人也干净利落的,就是特别俭省,连用过的
塑料袋也要集中洗净了,时不时尿布一样挂满了阳台,王青王红不知说了多少回
了她也不改,姐俩只好趁王家妈妈不注意,把她攒起来的塑料袋扔掉,看母亲找
来找去的,她俩就偷偷大笑一场,好在也不是什么值钱金贵的东西,王家妈妈不
会太上心,往往找着找着,半道儿上倒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回在家里溜了。
王青王红小时候,常被王家妈妈督着跟她上菜市场学买菜,菜贩子也有坏心
眼的,王家妈妈被骗过一回,她就总怀疑所有的菜都斤两不足,买菜时候不是吵
着饶几个辣椒豆角儿压称,就是眼疾手快地将什么菜多剥掉几片外皮,所以老有
和菜贩子拉拉扯扯的情形。渐渐长大了,王青王红就都不愿再陪母亲去菜市场,
姐俩又咬耳朵,道:“我妈整个儿一小市民!”
王家姐俩除了和其它的普通女孩子一样,爱小饰物,爱吃零食,爱唧唧喳喳
以外,还特别爱去逛那条离家不远的花街。本城四季如春,鲜花不断,花街本是
批发花市不做零售,但是生意难做,后来也接受了零散顾客,夏季,那种王青王
红最爱的长枝大红玫瑰,二十枝一把的也才卖六块人民币,就是冬季也超不过二
十块的价钱。诺大的花市,光闻闻花香,看看一大片一大片的姹紫嫣红就是一种
享受,别说还可以花很少的钱,揽了满怀的鲜花回家了。
如果说住在拥挤脏乱的豆腐厂区,背景一个普通的家庭,王青王红能够有的
浪漫记忆,就是逛花街和买花了。王家妈妈当然是有话说的,女儿们一买花,她
就说:“也不知道老花钱买些个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你们!!”可看见大大一束
长枝的红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两个女孩子的闺房,配上两张青春光洁的脸,飘
洒流畅的云鬓,嘻嘻哈哈的谈笑声,母亲喜在心间也就不忍多加训斥了。王青王
红还买了一模一样两个花瓶,说好了要分别保存,以后结婚了也要让家里鲜花不
断。
王青大专毕业后在一个公司里做秘书,不久嫁了个郭姓的军官丈夫。当然是
王家爸爸牵的线,老战友全家军人,家里收拾的跟军营似的方方正正,他们的儿
子郭军长得英气十足,和王青外形非常相配,婚礼上众人很是夸赞了一番,王家
爸爸得意非凡,居然没忘了开过的玩笑,差点儿仗着身份和功劳,硬是要主持给
王青郭军的儿子取名为“郭皂”,没等孩子的父母反驳,王红就跳出来道:“我
爸您就不想想,这名字听起来多像”锅灶“哇!取了这名字意味着这孩子前途没
指望了,就围着锅灶啦!以后!!”王红那时候已经在旅行社练就一副伶牙俐齿,
她懂得端出前途大事打消父亲的念头要比数落他文化水平管用。王家爸爸果然住
了嘴,同意一家人的讨论结果,给孩子取名为郭翼龙。
对自己的婚姻,王青自己没什么怨言,就王红私下嘀嘀咕咕替姐姐不值,郭
家没几个钱,姐姐穿套呢子衣服就嫁过去了,这原也没什么要紧,主要是王红认
为郭军太木纳,连讲话都很少,和姐姐的整个恋爱过程平铺直叙,操着正步来了
又操着正步走了,腋下夹来着的礼物也是他妈给准备的吃的用的东西。王红曾试
着旁敲侧击提示郭军给姐姐买玫瑰花浪漫一把,郭军反倒问王红:“哦?那有什
么用?买那个干吗?”“啊哟!郭军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天啊!我简直怀疑透
过他的眼睛可以看见后面的墙,那里面空洞的要命!”王红很夸张地对姐姐说道。
王青在一旁笑的不以为意,道:“要花自己可以买呀!”“那可不一样!”王红
的语气非常坚决。
家里多了孩子,王青除了上班就是围着家转,后来郭军因为部队调防去了较
远的地方,每周才能回家一次,王青要自己照料孩子操持一个家,负担就更重了。
尽管郭军是个老实体贴的丈夫,王青渐渐的还是感到自己正在变成机器,只顾按
着既定的程序忘我地为小家运转。一日小翼龙被接去了公婆家,郭军那个周末有
事不能回来,王青照例收拾打扫两个房间,衣物洗完晾好,居然抄着手走来走去,
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好了。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她就回了父母家。
妹妹王红一心一意追寻着浪漫,换了好几个男朋友,恋爱谈的热火朝天,周
末当然是不在家的。王青惊奇地发现桌上一张老年大学入学申请表,原来父母正
计划着学电脑!王青瞪着眼睛,张开了嘴巴,王家爸爸朝她挥挥手,道:“你不
要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再不跟上形势,以后不仅连你们年轻人讲话听不懂,书报
都要看不懂了。你们都长大了不用我们操心,我和你妈也不能成天胡吃闷睡吧!”
王家妈妈在厨房炒着菜,连声喊过来:“拥护拥护!”王青嘻嘻地笑开了,母亲
好像从来对父亲都是拥护的。
晚饭收下去,三个人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母毕竟年纪大了,看着看着就
一先一后打上了盹儿。王家妈妈先醒了一会儿,起身为王家爸爸泡来一杯茶,又
拿过一条毯子为他盖上腿。王家爸爸小醒过来,也将毯子分出一半给王家妈妈盖
上。王青在一旁将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觉得父母格外的可爱,心念一动忽然非
常想念郭军的声音,就起身向父母告辞,准备回家给郭军挂个电话。
大门拉开来,正巧王红也从外面回来了。天气已近冬季,蜜运中王红面颊红
扑扑的,更显得她的眸子神采奕奕,怀里一大捧玫瑰花,花香凉气仿佛一股青春
的劲风,冲击得王青险些打了个趔趄。望着喜形于色的妹妹,王青高兴之余心里
突然一阵泛酸,心想这一刻,谁都可以分清楚青红了,因为和妹妹比起来,她好
久忽略了精心收拾打扮,实在有一点像个黄脸婆了,也突然好希望什么时候再次
怀里抱一抱这种大红娇艳的玫瑰。
王红不由分说拉了姐姐就往房间里走,先是宣布了刚刚接受求婚的喜讯,又
将那一束玫瑰花塞到了姐姐手里,王青非常讶异,王红说:“现在要面对婚姻和
未来的家庭,好像忽然间花的浪漫又不重要了,倒是希望以后像姐姐你,小日子
过的又平实又宁静!”王青哈哈笑着点点妹妹的鼻尖说:“你知道吗?平实宁静
的日子和花的浪漫一点不冲突,有了花添彩才更美呢!”
王青是抱着半束花儿回家的,一进门就翻箱倒柜,把以前和妹妹同买的花瓶
找出来,喜滋滋地将花儿插好,一番忙乎之间,郭军已经等不及挂过电话来,两
个人的谈话不外乎几句家常琐事,王青向丈夫讲述着小翼龙在幼儿园的趣事,父
母学电脑的计划,妹妹即将出嫁,喜色尽在不言中……
也许浪漫的故事,归根结底都像那首歌所唱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
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也许平淡的生活,普通的人,最浪漫不过,就是珍爱的所有人活的健康,顺
利,时不时有把美花点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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