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问一句……

                             作者：余佳

    地点：德国某地某内科诊所

    时间：秋末

    连日阴雨之后，好不容易来了个晴朗日子，街上来往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望
着坐满病人的候诊室，诊所接待员海尔加的胖脸，像一块暴雨前的云团，越来越
阴沉的厉害。

    海尔加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正对着门的接待台后，进入诊所的人，
一眼就能看到她打理得很仔细的金发，银盆似的胖脸上略施粉黛，若是略去那对
阴沉冰冷的眼睛，她看起来还算可人。

    海尔加在诊所，和另外两位女医助一起负责接听病人预约电话，收下前来病
人的医疗保险磁卡，刷过读卡机电脑登记后，将病例调发到治疗室里的内部电脑，
供主治医生查阅。给病人指示挂衣架，雨伞架及候诊室的位置，随后再通过小麦
克风通报待诊病人的名字，把他或她分别带进三间不同的治疗室，协助医生诊断
之后，她们还要将处方打印出来，交医生复查签字，再分发给病人。

    同一个地方每天重复一式一样的工作，面对的都是些病歪歪的人，十几年下
来，海尔加就如同她丈夫形容的一样，总是象大清早床边就踏到狗屎一样的情绪
败坏。

    这几天，老主治医生瓦格纳先生休假，新来不久的年轻主治医生迪特里希，
又废了老规矩，宣布诊所也接待没有预约的病人，这就意味着工作量比原来大了
很多。德国经济滑坡，政府新实行的医务政策，使得很多小诊所入不敷出，海尔
加们的万幸是诊所维持下去保住饭碗，增加的工作量自然是不敢奢望相应的报酬，
那么现在海尔加的情绪，坏的简直就如同大清早踏到两堆狗屎了。

    街上，灰白头发的施密特太太，手臂上挎着一个椭圆小藤筐在购物。她兴致
很好，店里头串串，照着备忘小纸条买齐必需用品。购物完毕，她饶有兴致地沿
街瞧瞧漂亮的橱窗。经过商业步行区，施密特太太还把一个不小心摔倒的小娃娃
扶起来。望着那个走路还有点摇晃的孩子走远，施密特太太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
一个笑，心想说话就到圣诞节，到时候大儿子一家回来，她就可以尽情地带着两
个孙子玩儿了。等着地里刚收的土豆全卖出去，还得记着给老头子添件大衣，老
二要的新手表也买上算了。

    想到土豆，施密特太太瞧着天色还早，就慢慢地向瓦格纳先生的诊所走去。

    德国没有什么明显的城乡差别，穿着打扮，农妇施密特太太和住在城里的老
太太们没什么两样。灰白头发脑后盘个髻，米色中长风衣下面露出相宜颜色的裙
子边，厚丝袜遮住已经苍老的皮肤，一双皮鞋擦得干干净净。虽然身体稍稍佝偻，
但长期进行体力劳动，施密特太太看起来相当硬朗健康。

    日安！施密特太太笑眯眯地对着海尔加说。

    唔，日安您的保险卡！

    我呃……我找瓦格纳先生。施密特太太的笑，在看清海尔加眼睛的一霎急冻
在了脸上。

    对不起找瓦格纳先生依然需要出示您的保险卡！

    我呃……我就想他问一句……施密特太太没敢往下说，海尔加眼中的小刀子
把她吓住了。

    请出示您的保险卡！

    好好好，我呃……我得找出来。施密特太太弯腰把篮子放在地上，这当儿海
尔加不耐烦地用口型呼个我的上帝啊！随即抱起两手，冷冷地瞧着施密特太太撩
起风衣一角，在里面衣服口袋里搜来搜去。

    要是忘带了您不如改天再来，最好是预约。今天人多，不知道要多久才轮到
……海尔加语气忽然温和起来。

    啊……哦！呵呵呵找到了找到了，我说嘛！这些个重要的东西还是随时带在
身边好，喏，给您！施密特太太顾着高兴，耳边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喏您到那边候诊室去等！海尔加无可奈何地把手臂那么一挥，转身朝两个同
事做了个很难看的鬼脸。这时电话乱响，别人也就顾不得应酬海尔加了。

    候诊室里一圈靠墙的椅子坐满了人。一位男士一边握拳护着嘴咳嗽，一边让
座给施密特太太。都是病怏怏的人，没有精神搭话聊天，有的翻翻杂志，有的呆
坐，尽量压住的咳嗽声叹息声此起彼伏。约摸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施密特太太
坐不住了。

    她提着篮子转出来，瞧见海尔加离开接待台，一个同事在听电话，另一个噼
噼啪啪敲键盘。施密特太太欲言又止，静静等了一会儿，她无奈地又回到候诊室。

    候诊的病人一个个轮着走开，天色渐黑，就再没有新的病人进来。施密特太
太出出进进试了几回，总也等不到合适的机会和其他两个同事说上话，而海尔加
又老是不等她开口，就软硬兼施地把她轰回候诊室。

    已是秋末了，天气渐凉，为了病人诊室已经开启暖气，施密特太太久久枯坐
着，终于打起了瞌睡。

    哎呀您瞧有点耐心不就得了不是轮到您了，施密特太太请到第三治疗室！

    施密特太太按住惊得咚咚大跳的心，被海尔加连扶带拉地领进治疗室，神情
显得非常迷糊。她正琢磨着原来那半屋子的人哪儿去了？猛地，面前伸过一只手，
接着一张年轻漂亮的小伙子脸出现，日安施密特太太，我是迪特里希医生！

    施密特太太下意识地伸手握一下，表情更加迷惑了。

    我呃……我找瓦格纳先生。

    呵呵呵！找我也是一样的。放心吧，一定好好给您看病。让我们来看看我们
哪里不舒服好不好？精力旺盛的迪特里希医生，经过了一整天的劳累，仍然对这
个迷迷糊糊的老太太拿出了对小孩子的耐心。

    我呃……我没病也没哪里不舒服！瓦格纳先生哪里去了？

    呵呵呵呵！好好好，您没病！呵呵！您真象我的那个姨妈哦！您们哪里会有
病呢？不过既然来了，就让我们查一查我们的心肺功能好不好？来，请把外衣脱
掉。迪特里希医生笑着，向旁边的海尔加使了一个眼色。

    施密特太太护紧衣服想争辩，海尔加伸过来帮忙的手，指间暗暗加了力。我
的上帝啊我的好施密特太太，您就赶快吧！您检查完了好健康长寿我们忙了这一
大天也饶我们下班好不好？

    施密特太太气呼呼地在治疗床上躺平，索性一言不发，任他们摆布。

    呃……嗯！好了您可以起来了。咦？您哪里都好好的呀？真的没病嘛！

    施密特太太简直气急了，劈手夺过海尔加递过来的外衣，一边急急往身上穿，
一边不管不顾冲着医生吼，废话！简直废话！！我说过了的可您根本不要听！

    可是……可是您没病干吗来诊所？迪特里希医生下意识地伸手卡住前额。

    我说我，找，瓦，格，纳，先，生！！！施密特太太一激动，手臂左捅右捅
就是穿不进袖子里。

    我还是不明白您又没病找瓦格纳先生干什么啦？！迪特里希医生赶紧凑近帮
她找准袖口。

    唉唉！耶稣基督救世主欧！！我在这里转悠了半天就是想说啊可没人听，唉
唉！

    您说您说您现在尽管说啊我认真听着，您别激动别激动！慢慢说，啊？！

    唉唉！是这样的，每年这个时候呢，我家的土豆就新收上来了。瓦格纳先生
好几年都打电话向我家订新土豆，老头子给他送家去。今年也时候差不多了，我
呢，今天刚好顺路经过这里，从来也没见过瓦格纳先生的诊所里面什么样儿，就
想着干脆上来瞧瞧，顺便问他一句，今年还要不要土豆了？瓦格纳先生到底在哪
里啊？

    他……他他……度假去了！

    耶稣基督救世主欧！我的上帝啊！……

    
    二零零三年三月于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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