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如意
作者:余佳
家乡变化日新月异。一次搭出租车出门,那是回国的第二天。
坐了一段忽然问司机,我们没走错路吧这是哪里呀?司机由后视镜里唆我一
眼,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扭在一起。长春路。没错的!咦?这么宽?原来的……一
大片都拆了?呀,一点都认不出了,原来那么多小巷子那些房子还是木板的……!
司机的眼睛瞪得溜圆,通车快一年了吧你……呃小姐平时不出门的?我回神看着
司机笑了,说地道的家乡话的人居然不识路,也真够奇怪的!
返回家后,一边和妈妈说着话,一边翻箱倒柜找我的“百宝箱”。
唉!你那些个破烂儿,早该收拾收拾。天知道什么宝贝,还上着锁!
妈妈,长春路认不出来了。周老师呢?有消息吗?
长春路改的时候老房子推掉,来过一回说是搬到儿子家去,后来就没信儿了。
他年纪太大,不然学校会留住他。只是代了段课,可惜这样的外语天才了。
妈妈,周老师原来住的那个小巷子喜欢极了,青瓦上长出好些草,象头发一
样。上楼开门旧木头都叽叽嘎嘎,门口那条大石头铺的窄路,啧啧!走一走象旧
电影里。
唉唉!难怪周老师那时候辅导你那么多次,你都没把他背字典的本事学会,
原来是注意别的了。你慢慢收拾着,我得去楼上李阿姨家一下,爸爸等一会儿回
来你告诉他。
嗳!好的。
答应着妈妈,我还是回想了片刻,才笑笑地由头发上摘了一个长发夹,再爬
到床底下,从墙角缝隙拨出来一片钥匙。打开我的“百宝箱”,杂七杂八的小物
件和照片,围着一小叠日记本,每本拦腰一条宽丝带,打着复杂的海盗结。小时
候,日记由公开转到地下,要逃过父母的搜查还真不容易。
看见照片上几个和我现在很相似的面孔,只是打扮衣着土得让我发笑。高中
时候长发中分,头顶上一边一条粗皮筋扎住,两束瀑布似的头发,长长的挂在颊
边垂过肩头,更显得脸盘又瘦又尖,笑得有些僵,见照相机就紧张是我一直的毛
病。简单的白衬衣罩住薄身板儿,空荡荡的。两条细腿套了有点吊脚的深色裤子,
简直就是一双筷子。就是这付模样,第一次跟在妈妈身后去了周老师家。
清楚地记得当时很不愿意去。周老师有付不大合适的假牙,张嘴说话老是牙
齿先“嗒”一声磕下来,听别人说话他就下意识地牙间措来措去,不懂为什么当
时我注意到这个,而且觉得莫名的害怕。周老师在大学里代课,会背字典的本事
妈妈佩服并不代表我,我认为背字典呆板,也不觉得周老师辅导我的英文有益,
反是只意味着更多的课外任务。总之,无端地介意周老师传达过来陈旧古老的气
息。
走到周老师家巷口。看到蓝底白字的巷名,我顿时心里一热,接着暗暗地欢
喜起来。如意巷!
那是一条和主街长春路通着,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巷。大块石头铺成的窄路
凹凸不平,两边古旧的木板房子,腰线下砖石完全裸露,上部斑斑驳驳的残漆勉
强可以辨认出早先的油绿色。旧房屋之间杂进一些周边侵略过来的新墙,新建筑
的边角,更衬得这条巷子腐朽不堪。所有房屋已经起了歪斜的一个势,像一个慢
镜头中正在倒下去的人。与本城密密麻麻结实漂亮的新楼房相比,这个巷子甚至
是不堪入目的。
数着门牌往里找,我越来越兴奋。怕妈妈看出来,不得不轻轻咬住下唇,竭
力掩盖浮起的笑意,。喜欢这个如意巷,自有我私下的原因。
初中最后一年。开学大概有一周了,我们班上来了一个转校男生。这本来没
有什么稀奇,有太多太多家长想方设法把他们的孩子送到我们这所最好的中学里
来,每个班的同学不断加了又加。能够升入这里的高中,就象得了上大学的保障
一样。
新的转校生叫李涛,普通的名字也没什么稀奇,老师分了他和我同桌,还是
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李涛到校的第二天,上早自习的时候,我发现我这一半的
桌椅已经擦干净,而且他对我一笑,还开口问我可不可以借他笔记,缺了一周的
课怕赶不上。近处的同学全都竖起耳朵听,接着嘎嘎地奸笑,我的脸顿时烧得火
烫。
我们学校男生女生之间是不讲话的。尤其我们班,男女生莫名其妙象仇家一
样。每个课桌中间有刀刻的,粉笔画的中界线,写字的时候男女同桌都必须小心
避着,生怕臂肘过界。男生们暗地里大多练就了拐麻筋的本事,专等着同桌女生
疏忽大意,然后他们肘尖一块骨头就狠狠捣过来,直击女生肘部的一个麻穴,完
了幸灾乐祸地瞧着女生麻痛地几乎掉眼泪儿。
要是谁告到老师那里,就会被没完没了的惩罚追逐。轻的,例如每次排队上
课间操,总会有人“不小心”把你的鞋子踩掉;你的书包里会“很奇怪地”出现
烂果皮,脏纸,死虫子,课间休息,你的后衣襟上“突然”拖着纸条,上书,
“我的尾巴长又长一直拖到太平洋!”“麻烦大家踢我一脚!”诸如此类。重的,
推教室门会有扫帚或小水桶砸下来,椅子后背抹了香口胶,不小心粘到头发,那
么你只好将这一撮剪掉。粉笔头或是什么球类,会突然地落到你身上脑袋上,好
多人掩护,根本找不到肇事者。当然,我们女生也有办法对付,只要坐在教室里,
几乎人人掌间藏着一支钢钉或是别断的锥子尖,装作撸头发,赶苍蝇,谁得罪我
们甩手扎过去也绝不心慈手软。
这些打斗的小把戏,全班非常一致地保持在地下,终究没出过不得了的人身
伤害事件,四五十人的班级,老师就算想管也管不过来。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夹
在老师家长的严教之间,头顶压着沉重的功课,应付各种考试知识竞赛之余,还
必须动脑筋防卫自己,或者策划出击仇家,活得还真不容易!
那时候做教室卫生也是乱来的,无论男女生值日,全都大扫帚来回抡一圈了
事,经过沙尘暴的扫荡,桌椅下场不言而喻,每天如此。第二天擦尘坐下也有讲
究,男女生各自仔细依着界线,擦过去一点点,就会有人怪腔怪调乱喊,谁和谁
谈恋爱!而这样的话,简直比听到最厉害的脏话还要恼火。
猜李涛以前的学校没有这一套,结果不仅擦干净我的桌椅还和我讲话,我们
马上被同学们叫做谈恋爱的一对。我气得当晚躲在被子里哭,李涛虽然立刻醒悟
不再和我讲话,后来也不再擦桌椅,但也被好些把戏捉弄得够呛。也不知是为什
么,我气归气,仍然心一软,找机会偷偷将笔记塞到了李涛书包里,做这件事情
的时候紧紧闭住嘴,仿佛这样一来,急跳的心脏就不会蹦出来似的。
几天后,我的笔记回来了。夹着一角报纸边,写着“谢谢”两个字。我瞟一
眼迅速揉成团攥在手心,课间休息躲开我那几个死党给它扔得远远的。但是手心
仍然火烧火燎的好几天,随后眼光开始不由自主悄悄地跟住李涛。
知道他喜欢课后打篮球。每天校门口买一张晚报再坐公车回家。他是个数学
尖子,几乎回回考试第一,这是他转入我们学校的敲门砖。李涛理科每门都拔尖,
字也写得很漂亮。然后我和他,常常同时上领奖台,省市的什么竞赛,我拿一个
英文第一,他是一个数学第一。我拿作文大奖,他就领一个物理奖杯。大红榜上
两个人名字也挨着。通过我暗暗努力,有一次数学居然超过他拿了满分,他远远
打了手势敬礼,我那一天简直快乐极了。这一切偶然,都被当时的我认定是某种
暗示。
渐渐地,我和几个死党私下开始谈论男生,当然是边骂边谈,每人盯着一个
名字,骂的竭尽全力。虽然互相是那么的仇恨,但好些迹象表明,男生心里开始
有一个她,而我们,也暗暗念着各自的他。爱不爱的倒是说不清,只承认有点点
喜欢,而喜欢的标准也是简单的,谁学习好就注目谁,就算长相歪瓜烂枣的,好
像也不要紧。能够懂得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我们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们年级的文学小组里,开始传阅我写的朦胧感觉故事,含糊意义的诗。总
之提到一些诸如并蒂莲,心型红叶,双飞蝴蝶,等等,让同学们不明所以地喜欢。
得意疏忽之间,文章被爸爸妈妈搜出来,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顿,他们严肃地交待
专心课内学习顶顶重要,再不许翻阅闲书杂志,也不许做些题外的破文章,可我
觉得他们和我一样明白,是那些萌动的青春心思使他们生气,只不过没有具体证
据不好明说而已。
从那个时候起,我秘密地有了一个“百宝箱”。日记本中间打一条宽丝带,
用一死党家里走私来的万能胶沾稳,还挖空心思学会了不易解开的海盗结。后来
用零用钱买了锁,几个夜间狱中犯人似地,打手电爬到床下,墙角慢慢刮出一条
隙缝,将钥匙小心藏在里面。心里装着人生第一件大秘密,自然父母面前乖巧许
多,他们居然一直也没发现,而到了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得不同意我维护
我的隐私权了。
“百宝箱”里,藏着李涛的一张小照片。升高中时候要换学生证,我们帮老
师的忙收齐旧的,在死党的掩护下,照片就到了我的手里。帮老师翻抄学生登记
簿,也知道了李涛的家住在长春路如意巷。不懂该如何表达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只一味地喜欢上了“如意”这两个字。
很偶然的,从家里熟识的一个阿姨那里,了解“如意”也指这么一个物件,
有吉祥的意思。后来不仅朋友,连家里人都知道我迷上了搜集拇指大小的各种微
型如意,倒也不是什么恶习,很受众人支持。先收下木质的,塑料的,普通石质
的,慢慢越来越刁,挑拣着只收藏手雕作品,雕工质料稍有瑕疵就决然放弃。极
致精品是一小粒通体透绿的翡翠如意,那,是后话了。
别人哪里知道,喜欢“如意”缘于李涛,男生李涛不能讲不能提,而“如意”,
却是可以尽情公开喜欢,甚至热爱的。
就那样。每周一次挂着我的头发瀑布,迈着细筷子腿,心跳得咚咚响,轻轻
地走进如意巷去我的周老师家。老师叨叨着英文,我却眼睛看住他家窗外,那些
青瓦上一丛丛绿草,让我浮想联翩,猜想李涛家院里的种种情形,说不定,他也
看得见同样的瓦头碧草,还有,他那个头发打完球也是给汗湿得东一撮西一丛的。
周老师几次察觉我的走神,无奈他每次用提问检查,我总是能够答对自如。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发现自己有一心几用的能耐,因而也察觉大人们总是想当然,
为了他们所谓的明察秋毫自鸣得意,而他们自以为了解的孩子,其实多半只是这
个孩子的一面而已,而很多很多面的变换,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比如我变
成天鹅湖里的芭蕾舞演员,走路脚尖绷直下腭微抬,他们至多会说,啊你突然长
高了!比如我变成卧底特工,铺了一河滩的参考书,盖住最下面的日记本写什么
郎啊妹啊的,他们巡视了好几回,结论只会是这孩子现在学习自觉多了,你瞧,
催几遍都不肯睡觉涅。暗中活成一个百变孙猴子,不知有多乐。
周老师真是尽责,很在乎他的教学质量,拐弯抹角想知道我为什么老爱看窗
外房顶,我眼睛一转,就说本来辅导重在练口语,总围绕着书太枯燥。于是我们
的课就改在楼下院里上,逮什么说什么,唯一的规定是讲英文。周老师舒服地靠
在一把藤椅上,改了正坐的姿势,仿佛他的老师架子也放下了,变成了一个慈祥
的老爷爷,慢慢讲故事给我听。
见院里吊着邻居家的鹦鹉。周老师就说,教鹦鹉说话,是反了它的自然习惯,
非强迫不可。你就得找一个白天睡得足足的,天黑拿一根筷子,伸到笼子里比着
鹦鹉的头,嘴里不断重复你想教的话,比如早晨好!早晨好!你要不停地重复。
晚上鹦鹉也是会困的,它一打瞌睡,你就用筷子轻轻敲它的头。这样一夜搅着它
睡不了觉,它烦极了,气急了,熬到一个忍无可忍时候,它终于叫起来,听起来
象早晨好!这样,鹦鹉就会说话了。
在我将信将疑,对着周老师半张嘴巴的时候。邻居家的鹦鹉突然大喊,狗日
的乱讲!仿佛听懂了英文一样。
我放声大笑。周老师强忍住笑加一句,当然,我们应该挑文明的语言来教!
师生笑做一团。
不知道周老师哪里搜来那么多怪怪的故事。他还讲过,
从前呀,电影院是非常不得了的地方。有一个电影院有无理的规定,“畸形
残废人等,不得入内!”结果就逼得一个瘸子和一个驼背,非得想办法混进电影
院去。门口站一个凶巴巴的检票伙计,一般来说逃过他的秃鹰眼并不容易。从前
电影院也很贵,很多没有钱的闲人,喜欢挤在门口看热闹,同时盼着听到些里面
放映的动静,捡到只言片语,然后胡乱编成故事去更穷的人面前显摆,炫耀自己
进过电影院,反正死无对证。
一天,驼背混在人群里,慢慢靠近检票伙计,看准时机,他就指着地下惊叫,
蚂蚁蚂蚁蚂蚁!检票伙计顾着找蚂蚁,就没注意驼背,装成弯着腰看地的人已经
混进了电影院。这当儿瘸子紧跟过来,嘴里大声嚷着,踩死它踩死它,检票伙计
以为这人真的在用力踩死蚂蚁,一不留神,瘸子也混进去了。
哈哈!周老师原来也有表演天才,边说边演,精彩极了。
人开心,时间快得不可思议。后来,我盼着去周老师家上课更多出来一份理
由,告辞也依依不舍的。不知不觉间,英文说得越来越顺,父母也喜在眉间,那
份得意,依我当时的看法,多半是觉得他们自己慧眼识真人,给女儿挑了个好老
师,为女儿骄傲的内容,反正那时候瞧不出来。
来来往往间,由原来学校里见过的李家胖弟弟,眼睛认识了李涛的胖妈妈,
李涛比较象他的爸爸,个子虽然不高,但还算清瘦。可能总是星期天早晨经过如
意巷的缘故,有时候李涛的妈妈看起来休闲随便,趿拉着拖鞋顶一头蓬乱的烫发,
两手懒洋洋揣在裤袋里走路,更显得她身材胖大。有的时候这个妈妈一嘴牙膏泡,
还很大声地吼胖墩弟弟,来回挥舞着牙刷状极凶狠。还有的时候,李涛的爸爸督
着那个胖弟弟在院门口的浅井里提水。
这个如意巷中段居然有一口浅井。住户们就那么大模大样站井边,当着来往
行人刷牙洗脸聊天洗菜洗衣服。北方话应该是称为晌午的时候,这些南方小巷居
民,还是一付刚起床的模样,乱发便衣,有的还端着满当当的便盆儿,鞋底蹭出
刺啦刺啦的声音走向公共厕所。
很想细细研究一下小巷居民的生活方式,这个对我来说实在新鲜得很。可惜
每次路过李涛家,我自己先就紧张的要死,心怀鬼胎溜边走,又舍不得走得太急,
边迈出比较鬼祟的步子,边眼睛余光扫一扫周围。那么多次进出从来也没有碰到
过李涛,简直奇怪得很。回回就这么紧张期盼几步,失望松气几步,心里翻腾完
了周老师家也到了。
猴子那么精,不使计策哪里会逮得到。周老师接着他的英语故事会。
猎人先要带香蕉去几回。故意不理会树上的猴子,自己吃罢香蕉,其他香蕉
任意散放着,拿草帽盖脸上装作睡觉。猴子的弱点是好奇,下树来试探,没有危
险香蕉也好吃。可老是重复又有没什么意思,于是它们试着越挨越近,甚至拉一
拉猎人的草帽。下一次,猎人不仅带了香蕉,还加了一摞草帽。这时候,猴子还
是防着。香蕉吃完,猴子快速拿了草帽跑到远远的地方,摆弄一阵不知道该拿草
帽怎么办,就小心凑近一点,瞧瞧猎人拿草帽来干什么。
几天以后,猎人观察到猴子已经很自如地在模仿他,并且放松警惕。那么,
再下一次,猎人就背了酒上山来分,只有自己那一瓶没加麻醉药。喝了又躺下装
睡。耐心等着猴子们都醉翻了,猎人这才把它们一一捡到背篓里送动物园了。没
被惊吓,猴子们酒醒也忘了被骗的事情,所以动物园里的猴子像以前一样的快乐。
哈哈老师可真能编呀!老师没有瞎编,不信你去问猴子!
时间象风穿过指间,忽地一下,高中第一年滑了过去。接着重新分班,李涛
进了楼下的理科班,我,胸前秘密挂着一个小如意,常常课间伏在走廊的栏杆上
看楼下的他。也好像忽然之间,我们就快面临高考了。这期间,还出过一个小状
况。
有一天,我突然被班主任通知课后留下,而一般这样的情况当时只会轮到学
习很差的同学。已经能够猜到一点缘由,我渐渐呼吸困难,两手很用力地交叠,
才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准备高考任务很重啊!你,不会掉以轻心不重视吧?老师的眼光由镜片上方
逼过来。
我这里眼睛低得都快闭上了,声音也小得不能再小,唔唔……不重视不不,
我我我……是想说不敢不重视。
你们文学小组的活动可以适当减少一些!不过你那篇“香山红叶”依我看可
以下次选送散文竞赛。老师居然在笑。
我险些哭出来。完蛋了这下是完了狗蛋了他们知道了我要被开除了。我在心
里绝望地喊,喉咙因为极度紧张干得快要冒烟了。
“香山红叶”是我悄悄写的抒情小文,对着一个隐身的“他”,述说交好朋
友的愿望,携手展望未来,共同进步什么的。现在回想简直清涩幼稚到了极点,
但在死党中传看,竟有种情书的效果。大家叽叽喳喳,一致意见应该传到李涛手
里,不然以后上大学各分东西,美好的心思再也无处投递可如何是好?我起先极
力反对,但转念想到了“永别”“来生”这样使人绝望的词意,也就表情悲壮地
默许了。
为了躲掉禁止谈恋爱的校规,死党们挺身而出,轮换着奋勇抄写,全篇几种
笔迹,以防校方追查。那些个兴奋紧张的日子,大家还查了侦探小说,找来手套
垫着将文章装进新买的信封。也打探好李涛的行踪习惯,最后声东击西,篮球场
边装作吵架,趁男生们看热闹的空当,最勇敢的一个死党将信封塞进了李涛的书
包。我,则特地约了班上的“八卦婆”买冰棍吃,做不在场状。
老师一下子揭了百变孙猴子的底,使我方寸大乱。
唔……咳咳!李涛的家长……老师大声清喉咙,眼珠转动着仿佛想找到合适
的字。
我的指甲险些掐进了大腿的肉里,天啊!李涛竟敢出卖我……这回是死定了
……我紧张得快晕过去了,有冷汗在额头聚起来,发现自己在哭,哽噎间有绝望
的声音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
唉!不要哭。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老师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母。嗯嗯,
李涛的家长也是好意,从他书包里翻报纸……偶然看见……要求老师警告……怕
是什么差生影响李涛高考……老师也是通过文笔猜,告诉他们若真是这个女孩子,
那么她品学兼优,说不定是调皮学生捣蛋栽赃……别哭了,啊?老师相信你。快
回家吧!总之好好专心学习。
老师……呜呜唔唔……老师再……再见!……嗯呜呜……
算起来,整个中学时代,再没有比那天的火车站更让我扬眉吐气了。
我,李涛,以及另外三位同学,一同跨进北上的火车,我们同时被全国最顶
尖的大学录取。各家的家长送站那天,男女同学已经开始讲话,并将同行一一介
绍给自己的父母。我在李涛的父母面前,主动朗声报出名字,然后故意傲慢无理
地拂袖而去。
进入大学以后,短时间内同李涛还有另几位同乡走得很近,但很快我就被周
围更博大的世界,更精彩的人吸引走了。胸前挂着的小如意,已演变为习惯,与
李涛再无关系。再后来,颈间不断换着各个收集来的如意,而轻易,不会再有人,
让我的心情长久驻足。翡翠如意,自己挣钱以后得于香港,不过是因为总在旅途,
想带个吉祥的意思在身边。
有一天,少年时代那种可以称做“初恋”的心情,被我当笑话讲出来。身边
坐着我的男朋友,对面是李涛,偎着他的,是柔美的女朋友梁瑜,她和我同班同
宿舍,是大学的死党。李涛也笑嘻嘻坦白,小男生大学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拿出
全部的信心每个周末去我们女生宿舍长坐,等着迟迟不归的我,这才和梁瑜“搭
搁”上了,不过相处下来,梁瑜是贤妻型的更适合他,而我这样的“跳脚虾”,
可能只有我男朋友这类高年级的大哥才镇得住。然后两位男士很有默契地微笑,
我和梁瑜同时跳起来拳头蹈向他们,大家一时间笑闹不已。至此,少年心思算是
得了如意的结局。
晚间,就着柔黄的灯光,我找出根鲜红的新丝线,重新穿起最宝贝的那个翡
翠如意,轻轻为妈妈系在颈间。也打定主意抓紧时间,一定见一见周老师,李涛
和梁瑜。
(以此文,祝愿生命中所有的人,吉祥如意、四季如意、平安如意。)
附记,
如意,状似灵芝,传说中灵芝为长生不老之药,乃吉祥瑞草。佛门中僧侣说
法时抄录要点备忘所用的物件被称为如意,是菩萨所持的法具之一 .
具辞海记载:“古有蚤枝,为搔背痒之具,以其搔背痒可如人意,取名如意。
近世以玉石为之,长一尺二,其端作芝形或云形以供玩赏,盖取其名词吉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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