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情人节的时候……

                              作者：余佳

    渐渐地，已经习惯生活里，做好多可以形容为照例的事情，时钟一样，照例
地走完每一天。

    今天照例下班回家，照例绕了趟菜场，照例拎着一手大大小小的袋子。路上
看见好多的小贩，学生在兜售红色的玫瑰花，也注意到一些大大的广告上面，醒
然画着红心，写着，“情人节套餐”，“还有情人节狂欢之夜”什么的宣传，哦，
又到情人节了！

    我忽然有兴趣问了单枝玫瑰花的价钱，依然贵的惊人，以前也是这样的。一
个念头闪过，我的老公好像还从来没有送过我一枝真的玫瑰花呢！以前天各一方， 
到了什么节日，总收到他的E 卡，春节一挂鞭炮灯笼，情人节一枝玫瑰，一切如
同中秋节他发过来的E 卡里的月饼，整个一个画饼充饥！而能够见面的时候，怎
么好像就没碰到什么节日似的。结婚以后，日日相守，这种浪漫当然就免了。一
丝微弱的遗憾从心里掠过，当然马上就掠过了，因为我照例得做晚饭了。

    正在厨房忙着，听到门口钥匙稀里哗啦乱响，我微笑，知道老公回来了，他
总是找不对家门的钥匙，每次开门都得忙呼半天。门“砰”地给闯开，上幼儿园
的儿子提着小木枪，厨房门口晃一下，嘴里“嗨”了一声算是和我打了招呼，就
带着两个同班的玩伴儿，冲到他房里去了。老公在换拖鞋，嘴里也“嗨”了一声。 
我抓起晚报顺手递给他，他都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是透明的一样。

    锅里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我在另一个锅里烟雾缭绕地奋力炸鱼，还得不
时将窜进来“帮忙”的小儿子赶走，他总是趁我不注意将什么吃的叼走。我的手
不闲着，嘴里还得不停地说，“哎呀！你出去好不好？不要！不要动这个，不要
拿那个……”闻到鱼香，老公也悠进厨房，吸着鼻子说：“好香好香”，我知道，
他最爱吃鱼了。老公又说：“嗨，你这么个炸法不对！”随即抄过我的铲子，在
锅里扒拉了几下，然后说：“哎哟，还是你来吧！”我一回头，他正在边朝外走，
边将一块鱼吞进嘴里，我气得举起铲子做了个拍苍蝇的姿势。这父子俩！唉！

    一通忙呼，菜总算可以上桌了。老公和儿子送走两个小朋友，我摆好了碗筷， 
一家人坐定开始吃饭。老公照例第一筷子菜夹到我的碗里，这个习惯他一直没有
改过，我温柔的一瞥看向他，刚想说些什么，眼睛的余光就看到儿子正将一块鱼
架在鼻尖上玩，脑筋立刻就转到了儿子身上，和老公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教育
儿子，吃饭如何啦，坐姿如何啦，等等。话罗嗦完，这一顿饭也就吃完了。然后
照例我收拾碗筷，老公满屋地追着尖叫大笑的淘气儿子，催他洗澡。

    等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老公又在唱那首英文歌“Everything I do， 
I do it for you.”这是他唯一会唱的一首英文歌，记得刚认识他那会儿，碰上
朋友聚会，他带着醉意，把这首歌对着我唱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成了他门父子
俩的洗澡歌了，只要水响，他就唱，儿子间或随着唱，独唱和重唱听起来都是淅
沥哗啦的。不过只要听见这个调子，我心里还是会条件反射，浮出很甜蜜的感觉。

    自己出出进进之间，儿子已经换好了睡衣躺在床上了，老公在教儿子背一首
可爱的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然后就听见他在教儿子说英文的
晚安，照例分不清“ N”“ L”，我湿着一双手，冲到他们门口，对老公说：“ 
喂，你要注意发音，是Good Night，不是Good Light！”然后老公费力地在区别
这两个发音，一边还说：“完了完了，我怎么就是学不会呐？”逗得我和儿子哈
哈大笑。

    洗净了手，我开电脑，在依然有残余红烧肉，煎鱼分子的空气里，照例上网
看邮件和编我的故事，键盘敲得啼啼嗒嗒。网页上一直跳动的红心，又在提醒我
今天是情人节了。心里一阵感动，关了正写着的小说，鼠标指向一本电子书，封
面是我一张年轻柔美的面孔，一手托着腮，大眼睛深情地望向对面照相机后面的，
那时还是我男朋友的老公。

    看见书名我又笑了，叫做“狗狗和宝宝的故事”，狗狗原是家乡人对什么小
的，可爱的东西的称呼，那个时候，我用来称呼老公，而宝宝是他爱叫的我的名
字。可自从这两个甜蜜的称呼给了儿子，我就成了“嗨”，而他就成了“喂”了， 
大家对这种变化，并无怨言。看到书名下面一行字，我笑出了声，“本书不是童
话，且少儿不宜！”书里的内容，是我们结婚前，身处异地时候，每一天写给对
方的一万多封邮件！那时候我们也称对方“小海豚”和“大美妞”。

    我们的故事开始的非常戏剧化，居然结识在一个嘈杂的地方，为着朋友间一
个开玩笑的吻，他就把我俘虏了。他爱上我，居然开始于我特别的声音，在长途
电话里不知有多么的有磁性。然后我们开始在一个个温柔的夏季雨夜里约会，雨
夜，我曾穿一件鲜红软缎的美丽衣服给他送过饭，细密的雨丝，也曾湿润过我们
面对离别的眼睛。后来我成了一只候鸟，在任何可能的时候，飞向他所在的任何
地方，更多的时候，我们的心，通过这种称为电子邮件的渠道，向彼此输送我们
生命氧气……

    现在那个快要成“老海豚”的人，哄了儿子入睡之后，正仰在沙发里，目不
转睛地看他的电视长篇，那个快成“老美妞”的我，在翻我们当年的一篇篇情书，
看得津津有味……一静一动，我们还是很合拍。平平静静的日子，我们过得很默
契。

    一双手从我的背后围了上来，老公的头伏在我的肩上，说，“大作家，睡觉
去吧！”更衣躺下，我照例很舒服地钻进他的臂弯里，一条腿照例搭在他的腿上。
他忽然说了一句，“宝贝老婆，有你真好！”手伸过来，拉一拉我脖子上挂着的，
和他脖子一模一样的颈坠，那是我们的定情物，从挂上了，两个人都再没有摘下
来过。

    我抬头吻他，心里涌出大量湿润的温柔，明明白白地感受着，这又到了情人
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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