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的项目

                              作者：余佳

    西西是齐丹的邻居。

    具体一点儿说，她们的父母住同院，同一个单元，西西家住七楼，齐丹家三
楼。齐丹和西西后来同在德国，一个在公司上班，一个念大学，两个人所在的城
市距离不过四十几分钟的车程，那么也可以说是邻居了。

    齐丹最初听说西西的项目，是从西西妈陆阿姨那里。

    陆阿姨从西西工作一段时间后，上楼回家时开始频繁进齐家歇脚，带来关于
西西的新闻，大多内容令人叹谓。比如一位台商拿着几十万块钱白送西西，被她
断然谢绝；比如西西忽然就抱回家一个六千多块的跑步器孝敬母亲；比如西西在
“搞”汽车备件，装修，建材，等等项目，到了陆阿姨报出消息西西成立了自己
的私人公司，买下本城经济发展区几百亩地，又是规划又是基建，西西的项目，
陆阿姨就开始用上新潮动词，叫做“操作”了。

    齐丹大学毕业后，进了一间德国公司国内办事处跑业务兼做翻译。西西是学
服装设计的，晚一年毕业，不知怎么却进了农业银行，按陆阿姨的话，西西进银
行就图个工作轻松，只画些标志吊牌什么的，不做银行业务。

    同院老辈人来往密切，像亲戚一样随便随意地互相串门。而到了儿孙这辈，
他们之间就不象长辈那么亲密了。上大学以后，无论齐丹还是西西，仅只假期回
家，通过父母家中的闲聊了解一点彼此的情况，是种可有可无的被动信息输入。
再之后分别工作，齐丹仿佛不曾记得和西西碰过面。

    生活在同一城市，齐丹除了亲身体验，周围耳闻目染也是商场行行难做。光
听陆阿姨的说法，真象是众多同龄人，只西西一人乘了东风，而西西的项目，通
过陆阿姨的叙述方式，又如同某些电视连续剧似的，对本身日常生活不产生直接
影响，碰上的时候可以看得饶有兴致，而看完，却也风过无痕。

    说起台商送钱的事，记得陆阿姨一边感叹着孩子成长以后的见识以及骨气，
一边给齐妈妈绘声绘色描述细节。齐丹旁听着觉得实在希奇，干脆将吃饭看电视
的心思调整过来，顽皮地瞪着眼睛做贪婪状，起劲地追问是不是白送。陆阿姨话
间抽空瞟她一眼说当然白送，不然谈何品德？陆阿姨说够新闻就扭身走了。

    齐丹凑到妈妈身边嘀咕道，哪里会有那么傻的人呢？白送和白不要都傻。连
千金买一笑都不算无偿，啧啧！西西在银行上班不做业务怎么和台商扯上了关系？
齐妈妈也楞了一下，转而说，你陆阿姨是老师，未免会满嘴跑火车吧？哎哟！火
上给你热着汤，快去看看！

    渐渐地，陆阿姨串门儿成了齐家的一道休闲风景。陆阿姨总是进得门来，在
齐家客厅来回踱几步，寒暄几句家常，随即托巴托巴眼镜，卡一卡太阳穴，立定
长叹一声，像表演某段戏曲般，将对女儿无限的骄傲顿挫道来。许多时候还带着
些许嗔怒向齐妈妈抱怨。

    你说西西这孩子就是不如你家丹丹懂事，嗳！你家丹丹在德国公司做事，也
不见得给你带回来什么占地方的麻烦物件，那个跑步器，哪里是孝敬我简直是让
我生气，浪费钱又占地方！不过那东西的确很先进的。

    你说我在院里住得好好的，西西非说要给我买一套复式房子，要是住到城外
多不方便呀？不过她倒是说将来备上私家车也就没这问题了。

    哎呀西西那个鬼公司有什么好，一下子就买下几百亩地，那么多项目要她操
心，再说还有银行的本职工作，我这个当妈的都见不着她的面，重要性不如那几
百万的生意，也太不像话了嘛！

    齐丹妈妈越是劝，陆阿姨越是怨声载道，而怨声内容又与齐妈妈的劝慰一致，
听起来这位母亲简直骄傲得没办法只好生气了。

    有一次陆阿姨走后，齐丹赶紧去厨房端了一个盘子，很小心在下颚处接着，
预备接住快掉下的眼珠一样。被妈妈笑打了一下头，齐丹这才问陆阿姨不会是神
经了吧？女儿这么有出息，她还不赶紧闷声不露财，嚷嚷得让贼知道就晚了。齐
妈妈若有所思道，按说这些邻居都彼此知根知底的，西西家哪里来的几百万私人
公司里用，地都几百亩的买？这时候齐爸爸插话了，这年月空手套白狼的事儿多
了，说不定人家西西就是有本事。你！爸爸一指齐丹，我们就只要求你在公司老
老实实干活，不要去想投机的事情。

    齐丹认真点点头。转而又笑了，嗯！西西的单位说不定叫做“中国农业很行”！
唔，看过一则笑话。一个外国人学中文，听老师讲中华民族的美德之一是自谦，
他就反驳，把老师拉到街上，指着一个个银行标牌说，你们哪里自谦嘛简直是自
傲，满世界宣布，中国很行，中国人民交通很行，还有中国人民建设很行……呵
呵呵！

    毕竟，什么样的消息都算邻居八卦，齐家笑一笑就过了，照旧同院相安无事。

    一个年底，齐丹要飞德国去总公司作做年终汇报。刚下班进门，陆阿姨急煎
煎地又来串门了。这回，交过来西西的中学成绩单要齐丹译成德文，还有一个小
包裹，说是请她交给西西的担保人。这么说西西是要去德国留学了。

    齐丹心生疑惑，换个位置，铺下了很好的事业摊子，未必舍得一走了之，赚
了钱再旅游欧洲，和新学一门外语，过关后申请大学新读一门专业，孰易孰难显
而易见。陆阿姨象是早料到齐丹的思路，拜托的事宜交待完毕，即说西西喜欢挑
战，说女儿认为将来的事业发展不能仅限于国内狭小的范围，国内事情交给她爸
爸照管，她自己则要到德国主修经济……听罢这番话，齐丹蛮佩服西西。

    西西的担保人叫马丁。寸头戴眼镜，非常质朴的日耳曼人模样。脸上的纹路
及头发上的星星点点，透露马丁已是中年的后一段人。象好些德国的老实人一样，
见面不到五分钟，马丁就开始毫无城府地向齐丹亮出底牌。他在一个保险柜公司
做安装工程师，常年出差，为各个银行用户安装保险柜。也正是因为频繁出差的
缘故，他已离婚，有两个孩子随前妻。在中国出差时候在农业银行对西西一见钟
情，虽然语言不通，但西西没有拒绝他的约会。第二次出差期间，马丁也已通过
翻译向西西求婚。西西答复婚事再说，但要求先到德国留学，以便熟悉情况。

    马丁说到后来面露无助，竟然问齐丹的意见，我知道我和西西有比较大的年
龄差距……当然愿意她学德文……又怕万一……那么你说我是担保她还是向她说
要就结婚，要就……担保人瞬间变成异国仰慕者，齐丹毫无心理准备，听了马丁
一番话，有点象误闯了别人沐浴现场似地尴尬。西西家竖起密封墙，一定是不愿
别人知晓就里。齐丹兀自地发了一会儿急，只胡乱找几句话混过去，好在德国人
习惯不轻易掺乎私事，马丁也没再问。齐丹就此守口如瓶。

    后来再有西西的消息，她已经在德国上德文语言班，而齐丹也已经调到德国
总公司工作。

    西西到齐丹的住处来了一回。马丁那天开车接走西西后，齐丹哭笑不得，哪
里是小时候玩伴儿的聚会，简直象是一场个人采访，西西一连串提问，齐丹的一
切被她掏了个空，而谈到西西自己，则只是大展宏图的成绩，比如随手创作一幅
画就卖了两千欧元，比如投资股票，比如操作一点茶叶进出口项目，一点纺织品
进出口项目，古玩项目也经手，旅游和留学项目，西西更觉得赚钱……

    西西除了品尝完齐丹准备的零食，一顿正餐之外，将她自己带来的一包做礼
物的棉花糖也吃完了，一小盆也是礼物的小菊花，花瓣儿被西西边讲话边下意识
地揪落，悻悻地散在桌子上……其间齐丹看着养得胖乎乎的西西，心里感叹不已，
真没见过一个兼顾学业和赚钱的同辈，能够如此地悠闲富态，也没经历过女孩子
间私下聊天，只围绕钱字讲个不停。

    西西来访之后偶尔会给齐丹电话，都是趁了晚九点以后经济的电话费时间。
有一次谈到马丁，西西只说他忙他的，我忙我的。马丁原先讲过离婚的两个孩子，
在西西嘴里变成一个，西西也提到，没有和马丁的结婚计划，并不是介意他有离
婚史，或是按德国法律规定他有抚养费负担，因为马丁是不用付前妻和孩子的抚
养费的，当然，这其中的细节缘由齐丹不方便，也不愿打听。西西说打算趁年轻
先做一番事业再考虑别的。也好像，西西对齐丹的安于现状有些失望和不解，她
说齐丹所在的公司再好，依然是为别人打工，而齐丹则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好，看
个人追求，不一定人人必须同道。

    这个分歧，使后来的电话联络有了磕绊。

    嗨！我是西西呀！你看看，我虽然忙极了都还惦着你。

    哦！你好西西，谢谢你！你还好吗马丁好吗？

    我很好！喂，在忙什么？

    看电视。

    不是啦！我是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上班呗！忙完旧的事情又来新的。

    还有呢？我是说别的事情。

    谈恋爱呗！马克，我男朋友！你上回来看过照片的，和我上周去荷兰……好
漂亮的郁金香我们……

    等等！丹丹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新项目的信息什么的！

    老天西西！我没那么能干，也没你那份运气，我觉得完成一份本职工作就很
好了。

    哦丹丹！我爸妈原来老是夸你的，你怎么能大好年华不用心发展呢？

    @$#$%#$ ……

    你知道吗丹丹，我最近在操作一个藏药的项目！正在走路子，弄它一个集装
箱进来。

    什么藏药？这个你也懂？随便能进口？你有没有搞错？

    哎呀总有懂的人嘛！藏药是些特效偏方，肯定赚钱。一起干如何？

    嗯不……西西，和你说过了，我不怎么有兴趣也不大有精力去操心很多我能
力范围以外的事情。要是你没什么事了，我想看一下电视，有个节目一直跟着看
的。对不起我们下次聊好不好？

    几次之后，齐丹开始用更简洁的项目成功祝愿，打断西西宣布的各类项目清
单。终是祈愿别人过得好，西西的电话不很频繁，齐丹也没觉得西西过分叨扰。
齐丹的工余时间多半与男朋友分享，终不是事事谈得来的死党，她一般也想不起
来给西西打电话。

    齐丹再见西西是回国内休假。陆阿姨嘴巴里热热闹闹，一天约了齐丹和齐妈
妈同去看一个丝绸展览会，说西西也感兴趣会场上现卖的丝绸制品，她回家两周
了，忙项目又忙旁听一个经济讲座，随后会赶过来汇合。

    西西黑瘦了一些，脸上扣个大墨镜，和大家打个招呼就懒懒地跟在后面，两
位妈妈起劲地在人群展台间穿梭，齐丹有意落在后面和西西搭话。

    西西，是不是听课累了要么你先回去？

    他奶奶的！妈的什么破人！西西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妈的本来想见个人，一回生二会熟的以后做事情方便，开口就要请在潮州菜
馆吃饭，想得美！省里头的大人物也没这么大口气，哼！原来以为这人一听是国
外回来的，答应简单碰个面不会难，可……丹丹你不知道，国内现在风气也够差
的，赚钱可真难！天啊！在德国闷得要死，那个德文念的人要发疯，多么想回来，
可回来了碰见一些人一些事，又灰心得厉害，简直愁死我了。

    西西一发愁，显出些童年曾经熟悉的表情，齐丹一下子觉得这个邻居究竟是
还很亲近的，于是呵呵地笑说，你有什么好愁的？

    这时候陆阿姨凑了过来，我们西西就是心大！成天盘算着挣足几位数字。哎
呀！我都说她了，在德国先忙学业为主，钱哪里有赚得完的时候！

    西西刚有了一个和齐丹推心置腹谈一谈的势，听她妈妈这么一说，架子又端
回去，面部表情越发的沉潜复杂，竟恍若一个大国的总理。齐丹自然再也无话，
只顾逛展览会了。

    时光流转。又一个晚九点时分，齐丹在德国家里拿起听筒，对面报出西西的
名字，转即有哭声传来。

    ……丹丹我撑不下去了……心里好难过……呜呜……呜

    西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马丁呢？你在哪里呀？

    ……马……马丁他有别的女朋友了……

    老天！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回事？你在哪里呀你不要紧吧？

    我……我在另一个地方……已经搬出来一段时间了……

    西西你听我说！不要哭，不要哭！静下来慢慢说好不好？要么你立刻来我家？

    不不……不了！一会儿说……说不定西蒙会回来……

    @$#$%#$ ……西蒙？西西你是不是气糊涂了？你不是一直和马丁住在一起？

    唔，是这样！西西静了静继续说，

    和马丁已经分手了……他成天疑神疑鬼……后来我也逮到别的女人给他打电
话……反正我学业没完成不想结婚也不愿耽误他……好好散的……就搬出来了。

    西西那你生活怎么样？还要上学。

    马丁还继续给我一点儿生活费，那样的话大家都不必计较什么了。

    哦？这么说马丁还是很不错的。呃……不过看不出来马丁是善变花心的人，
按以前的印象就算分手也……呃，事已至此我也就直说了吧！仿佛是该你甩掉马
丁才合逻辑，奇怪啊他看着真老实，人真不可貌……

    丹丹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你发现你的那位，是叫马克吧？马克他和别的女人
来往暧昧，还有邮件证据你会怎么办？

    @$#$%#$ ……

    现在我是为西蒙烦恼……现在的男朋友……他也在上学可是家庭很好……我
上大学语言班的时候他教室在我隔壁就……交往也算时间够长……我从马丁那里
搬出来前他就已经告诉我，为了我和女朋友分手了……年纪很合适……他家有大
房子还有个厂……今天翻他电脑才发现……前女朋友还寄半裸的照片……要是马
克这样你会怎么办？哎呀求你，你就设想一下出个主意嘛全当是帮我！

    @$#$%#$ ……西西你！唉慢点慢点让我反应一下！……要是真这样就好好谈
谈，不行就分手呗！

    谈也谈过西蒙不承认。

    那就分手！

    丹丹，要是马克这个情况你又不得不靠他，那还不是会跟我一样只有伤心的
份儿，分手谈何容易？

    西西！拜托把马克放一边好不好？现在我们要么就事论事谈你，你自己！！
要么我们免谈！唉……嗯嗯……这样啊……我觉得你该很容易决定，离开西蒙一
段，好好专注学业自立，要是他有改观，那么依旧有余地。感情不能刀斩，那么
给自己一个假期总说得通。老天！我完全不认识我真不知道……

    ……西蒙……他付房租和给我零用钱现在……

    拜托啊小姐！干吗为了守自己的财受气？你的项目不是赚了很多钱？马丁不
是也给你？再画画呀！或者把股票卖掉！天，办法很多的，你不会这个还让我教！

    ……嗯钱……钱花也花掉一些了……哪里会画那么好卖？……好丹丹，你，
你别在讽刺我了好不好？那是刚来时候自己瞎动的心思，努力过但没成功。项…
…项目哪里……那么容易……我原先是和人谈成了一个……可是……

    @$#$%#$ ……西西，具体我不想知道那么多。那么想想看得见的办法……学
生里面那么多人在打工，送报洗碗做卫生，你留个意不会找不到工打……学校不
也有学生公寓，不会太贵，要么我帮你问问别的住处？

    可是课业很重……没打过工的……老天爷！想想都可怕……便宜住处一定不
如这里好……读书都读得累得要死……

    西西！很清楚的事情！不想打工想舒服，那你就忍受西蒙或者试图谈通，要
么，你咬牙打工自立。咦对了，实在不行你不是可以回国？原来基础很好，你爸
不是在给你罩着生意……

    话没说完齐丹有种感应，立刻心念一动匆匆找借口，

    嗯西西我看这样，不如你给你妈妈打电话商量好了，这个，这些个大决定你
和家人做主为好我还有事对不起，回头给你电话好了。

    是夜，齐丹久久地心中惶然着，一如她目睹了一个恶梦。

    又一次西西的电话。破天荒是个周末早晨，齐丹接听时有些不知所措。还好，
西西说决定专心读书直到拿学位，不过还是想走开一段，已经托同学找了一个去
中国的旅行团，散心加做导游赚钱，即日启程回国。最后，西西一再地嘱咐齐丹，
我这边的状况千万不要和齐妈妈说，当然我妈妈那里更不能说，我怕家里担心。

    齐丹应下了。可关于西西，拿不起又放不下的那份无奈的心，坠着她几乎是
下意识地出门，一段段走路，一级级台阶，猛地发现自己竟站在了教堂前，鸣响
悠长的弥撒钟声里，齐丹终于可以把紧紧缩起的心稍微放轻松。她默默地下定决
心，等西西回来，一定一定主动找她聊聊。

    ——嗯嗯，好的，就这样！我们都好你不用担心啦，对了，听陆阿姨说西西
眼下正陪同一个德国代表团在国内访问，参与会谈一些项目，很可能与铁道部长
会晤……陆阿姨还说上一回省级电视节目就拍过西西的项目，那么这一回，听陆
阿姨的意思中央电视台也要出马……西西说一直忙都来不及和你联络……

    几日之后的越洋电话里，齐丹给妈妈报了平安问候家人，然后就听到了陆阿
姨通报的最新消息。齐妈妈听多了，也坚信西西走在发达的金光大道上，相当替
出类拔萃的邻居后代骄傲。

    齐丹深深吸进一口气，尽量轻松地附和着，啊啊很好呀！祝愿西西的项目成
功妈妈请教我做红烧狮子头好不好要请朋友来他们不爱吃菜要吃肉……

    二零零三年五月二十日于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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