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你们

                             作者：余佳

    两年前，我们一共是五个人去的金殿。

    1 . 大腮帮克莱门斯

    留着休。格兰特式发型的德国同事，穿中山装，一片浅棕的长头发，老是搭
在末代皇帝那种圆圈圈眼镜边上。克莱门斯一米九的身高，国字形的脸习惯性地
昂着，和别人谈话，他就只好下视对方，而对方也往往被迫聚焦在他的大腮帮子
上。

    不过我觉得克莱门斯骄傲有理，很佩服一个德国人对我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
这么多钱付掉可惜了，不如留着替自己多买几个面首！那天在酒店大厅，他瞧见
我端着一摞钱，要去外经委给公司的大展台付租金。听罢他的话原想呲着牙开骂，
竭力未果，转怒为笑。

    后来公司展览会结束，我送了克莱门斯一本汉德字典，那时候累的脑子有些
乱套，被他唬一唬，我曾坚信这个日耳曼人的中文比德文还要好。

    2.马桶盖儿海伦

    一个样貌甜蜜的北方姑娘，公司数一数二聪明认真的白领秘书小姐，我们私
人关系很好。

    公司展览会期间，有一天我陪胡子领导看一个客户，路上打手机请海伦落实
进出口公司某负责人，两小时后是否有空接受胡子拜访。我强调，海伦，请你一
个小时后再手机通知我，现在我们进厂家会议厅，手机开了震动，没有急事不要
打过来！

    谁知半小时后，我的手机抖得象抽疯一样，接通听见忙昏了头的海伦快快地
说，艾维我已经打电话落实了他们那边一直占线你先忙你的吧办公室有我呢不怕！
可想而知我那个怒啊，当场急血攻心又不能发作，客户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我才
发现我把胡子领导介绍公司最新一代包装机的原话，每分钟七百包的高速，翻译
成了七百瓶！成灌啤酒了啊天啊！

    在遭到胡子严厉的白眼鞭挞以后，我回办公室把海伦拉到墙角呲牙跳脚整整
五分钟，大义灭亲之后很后悔，因为海伦打那以后一见我板着脸，就过分频繁地
上厕所躲避，兼职当了马桶盖儿。

    3.小职员马库斯

    啧啧！据说白人最完美的搭配，就是细白窄脸儿深色卷发，笔直优雅的鼻子，
一对幽深的绿眼睛。马库斯就是长得这么美！他的睫毛又长又密，自然上翘，眨
巴眨巴，简直忽闪得周围空气都要流转的架势。马库斯象个流浪诗人，眉宇间还
不时戚戚然地。

    马库斯对总裁和总裁夫人过敏，哪怕听到他们要来呢，先就一头一头地冒冷
汗，等见着了握个手，他的脸就变成红布，整个人轻轻地哆嗦，激动地无论如何
也不能说话。让我得意又无奈的是，这位男美人同事只喜欢找我倾诉衷肠。我是
说他每每心潮澎湃到失语过后，一番该对总裁和夫人的话全会倒给我听。

    公司参展期，有一晚要招待两批重要客户晚宴，我分了跟总裁一帮人，马库
斯跟总裁夫人他们一伙。美丽的总裁夫人下午在展台点了那么两分钟的水，临走
亲切地向马库斯打招呼说一会儿晚宴上见，她一笑的当儿，克莱门斯扯住我嘎嘎
地笑，问，我们要不要去扶马库斯一把掐一掐他的人中？我一看也乐了，我们的
男美人真是幸福得快要昏过去了。

    马库斯擦着冷汗走近我，一边噗啊哈啊地叨气，缓了一会儿才说，耶稣基督
圣母玛丽娅！我的天我简直是太荣幸了我！艾维我不得不向你道歉，看来今晚我
是赔不了你了我，欧上帝！那么多的人啊夫人单单只对我说了一会儿见，你说我
能不激动吗啊？有阿司匹林没有？全给我！这几天累得头痛的不行必须快快压下
去，去不了晚宴那不是完蛋了！今晚我还真陪不了你了，对不起！

    咦？我说马库斯，我当真有约过你今晚单独陪我吗？我问得有些兴奋。

    那几天大家全都忙得脑筋短路，除了展览会的事我其它一概记不清，先不管
约会是否成行，当时只巴巴地希望男美人至少证实，我！我艾维有那个色胆主动
出击。可马库斯连话也来不及答，抛下我兀自想入非非，他自己急捞捞地回酒店
梳洗打扮，会总裁夫人去了。

    我再呲牙，那个恨！

    4.馋嘴猫庆燕

    泰国航空公司本城航站的销售小姐。我们公司买票退票改票换票来往太频繁，
就成了好朋友。开展览会时候几乎天天都要和她打电话或见面。庆燕提议，约几
个合得来的人，展后找一天同去本城近郊的金殿玩耍。

    庆燕总一付笑模样，爽直大方得象是个透明的人儿。她给我们几个介绍那家
唐伯虎开的小饭馆儿，然后把马库斯，克莱门斯支开一下，张着嘴让我和海伦很
快地参观一下她的后槽牙，说，只有后牙出成我这种乱七八糟，甚至是两排两排
平行的，才当得成馋嘴猫正宗美食家——被迫细嚼慢咽嘛，当然品得出可靠的级
别！她还说，哪能象你们，吃相那么粗鲁那么快，简直是站着一样，把脑袋拧下
来，咣叽一下撂桌上，饭菜那么往脖子里一倒，一把抓起脑袋扣回去，得！这就
算吃完了走人咧！如何能说得出哪里好吃呢？游一圈金殿我们去吃吃唐伯虎的菜，
包你们称赞！

    5.我

    被展览会折腾的狂躁非凡，动不动我就跳脚呲牙凶神恶煞，被大家亲切地称
作大白鲨。

    那么我们就决定结伴出游了。

    五个人去金殿，打车要坐半个小时，大家又不愿意分开。最后说服了一个艺
高胆大的司机绕着交警岗亭开，终于皆大欢喜。只遗憾那是一辆小天津夏利，车
里还有股子臭胳肢窝味儿。

    大腮帮克莱门斯背手端坐避嫌，腿上摞一个馋嘴猫庆燕，她的小脑袋把车顶
拱出一个浅窝，一反常态脸微红，坐的小心翼翼地。大白鲨我和马桶盖儿海伦，
尽量地把自己挤扁才能勉强和他们并排坐下。小职员马库斯也有所有美人儿的通
病，自然而然承下特殊待遇坐在前排，连假意谦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一路上我们三个女的眼神交流会意，万分地嫌恶两个叽叽喳喳的男人。一会
儿马库斯嫌车臭，呼隆呼隆摇开车窗，一会儿又说风大了，再给吱扭吱扭关上。
克莱门斯用中文怪腔怪调地嚷，拜托庆燕小姐把你的青丝撩开，被风刮到我的嘴
巴里了，又说，慢一点撩啊，刮带我的牙垢后果自负！哎哟麻烦庆燕你挪一下臀
部好不好？有一块尖骨头咯到我的腿麻穴撂，要么我坐你腿上？我的屁股比你肉
多，向毛主席保证不硌你……听到我们笑，不翻译给马库斯听他就哀怨得象个人
妖，唧唧歪歪数落我们不够朋友。

    金殿是本城比较有名的景点。刚熬完人多如麻的展览会，又看见那么多人，
大家逛的兴致不高。直绕到景点后区钟楼那一大片柏树林子，这才觉得清爽了。
恰逢之前下过阵雨，柏树和草坪发出很清新的气味。

    克莱门斯空比着武功动作，和假想中柏树上跳出的什么大侠打来打去，喉咙
里有一声没一声地闷吼着。

    海伦溜达到气球摊子显示枪法，那是十枪全中可以奖励免费白打的。不一会
儿人家摊主就白送一个气球，连轰带求让她快离开。

    庆燕从包里翻出几个白煮蛋和马库斯分吃。干巴巴的蛋黄，把个庆燕吃噎了，
她不停地象鸡呛到水那样，一下一下猛地耿直了脖子，同时“夹”地尖嗝出声。
我和海伦围过去为她拍胸抹背也没用。

    我别有用心地支使马库斯去替庆燕买水，然后瞄准他颠颠而去的背影，举起
手做的枪，啪勾啪勾，把这个男美人马屁精撂倒了好几回。为了掩饰大白鲨的凶
残，我也把东张西望加进枪击动作中，装做替克莱门斯放哨，让这位德籍大侠趁
着周围没外人，赶紧真格练一把功夫，踹了旁边一棵大树几脚。

    接着我们骑马去了。

    穿出大大的柏树林子，本来的一个小山包，被城里运来的垃圾推成了一座大
山，可能年月久了，已经闻不出什么异味儿，只土间满眼随风抖动的塑料残片，
提醒人们这是座垃圾山。附近的农民，拉来好多披红挂绿的马呀驴呀做游客生意。

    我们刚一靠近，还来不及问价，就被热情的农民们不由分说地分别抱起来扔
到马上，可能是退役的军马吧，匹匹高壮的吓人。马夫甩个响鞭，我们五个稀里
糊涂地就上路了。颠吧颠吧一会儿适应了，大家又开始放松说笑。

    回个头见不到马库斯，我们停下来等。好一阵才见他脸煞白地跟上来，怎么
换了骑驴了？还被拦腰麻绳五花绑在鞍子上，一如被土匪抢婚的小媳妇儿，神态
都是那个味儿。给他牵着驴步行的马夫笑得要死，说刚才坐马上他一直叫一直叫，
你们已经走远了，我们听也听不懂他喊什么，把他搁驴上捆稳了才不叫了，这老
外可真胆小。你们谁和他说说不要紧张，他快把我的驴夹死了。

    这边说着乐着，那边克莱门斯又没了。等他转来，脸上有划伤，还挂了一脑
袋的小树刺，见了我们他扶着眼镜骂，该死的大胖马问也不问一声，也不害臊拉
着我陪它钻树林撒尿去了！我们三个女的幸灾乐祸，夸奖马夫们重女轻男做得对，
男人嘛，自然骑驴撒尿随他们去！

    好不容易下山到一段平展的柏油路，大家想跑起来，无奈马掌打滑跑也跑不
痛快，回程的路上，一伙人都给颠得骨头快要散架，疲累感出来了。我赶紧给大
家提气，让他们想象，

    自己是跳上一匹毛色黑亮的漂亮骏马飞奔，旁边伴着英武非凡的牛仔，或者
花容玉貌的美女，山边的小破水库，幻为一大片宁静的湖水，湖边已经生起了篝
火，闪烁的火光里，另几个牛仔面色古铜，皮衣皮裤已经磨得发亮了，手里燃着
万宝路烟，眼光深邃另几个翩翩美人儿，在汲水烤肉盼郎归来……等一会儿我们
下马，立时可以拎起香熟的烤肉咬一大口，再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大油嘴一
定是用袖子擦的，酒足饭饱飞马回酒店，不知会是个什么滋味？

    我们终于下马付钱，当然给人宰了，而且血肉模糊。

    再看庆燕隆重推出的，唐伯虎开的馆子。普通的家常菜但的确美味，而且别
致！

    小饭馆的老板，身着戏服高靴手握折扇，笑眯眯地站在一个两层的老房子前
迎客并安排座位，话间杂进些不伦不类的文言自称唐伯虎，让人忍俊不禁。这老
兄还戴了一副瓶子底眼镜，要了老命的厚，形象极其的滑稽可爱。

    全唤作秋香的跑堂们排了号，招呼我们的三号秋香是一个红脸蛋儿的矮胖丫
头。唐伯虎和秋香引我们往里走，只见厨房里奔出一个大厨装扮的老头儿，扯着
嗓子喊，一号秋香哎去问问五号桌要不要加辣啊！奥知道了！一个假小子模样的
跑堂妹应声上楼，把旧旧的小楼梯踏得嗵嗵响。老头儿转脸向我们点头打招呼，
除了老一些，他简直跟唐伯虎一模一样，眼镜也是厚得要人命。唐老板一拱手介
绍说，这是我的父亲大人！

    要不是庆燕用力捅我的腰眼，我差点笑问出口，您这炒菜也看得见啊？庆燕
凶我，就算摸着炒菜也好吃！不然哪里会挤这么多人嘛，嘘！

    点着菜，那瞎麻麻的可爱唐伯虎还叫一个板，唱，我这个唐伯虎……郎格力
格儿隆……他特阿阿……啊他不，不一一丫啊般！我滴秋香……昂啊昂她，她点
不动哇哎呀有点胖一一丫点胖啊，里格儿隆郎格力格儿隆……

    我们吃的招牌菜精华如下：

    明月千里寄相思——宣威火腿蒸蛋

    滚滚红尘——红辣腐乳爆肉丁

    情人看刀——香煸白芹牛肉丝

    爱情鸟——天麻汽锅鸡

    克莱门斯问唐伯虎，我们的汽锅里是不是料下了两只鸡的量，所以菜名叫爱
情鸟？

    非也！料不过是半只的量。这位客官您且思量，经受生分死离洗礼的爱情，
是否才味道最浓美呢？

    嗳！道理通，可就是有点残酷啊！

    咦？这位客官您怎么，怎么精通汉文长得却……

    他是中国人啦戴了面具！我们乱说笑。不曾想那唐伯虎信以为真，趴近了大
家以为他想细看看，谁知他突然伸手揪了一下克莱门斯的脸皮，结果两个人都吓
一大跳！周围食客全跟着乐开了……

    克莱门斯去年底开始驻守东欧分公司。

    海伦嫁到英国，很快要成为一个小公主的妈妈。

    马库斯现在换了工作在斯图加特。

    庆燕仍在泰国航空公司航站，回国时候总忘不了去看她。

    我，现在在德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完这篇文章，为的，就是一个心愿

    ——好想好想，什么时候，再次靠近我亲爱的朋友，靠近你们：）

    二零零三年六月于德国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