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脚的人
作者：余佳
仿佛才是转眼之间，刘欣就已归到大龄女青年里面了。头等大事还悬吊着，
自己也时不时有点犯愁。女友王梅就劝她，也别太挑剔了，小心空握一个执著，
冬天只怕是更冷。
天知道刘欣不过是为了一种情结。
情结这个词可以理解为癖好，例如服装有黑色情结的人，见了不管三七二十
一就要买。又如有容器情结的人，搜集起坛坛罐罐就没有节制。情结的意思延伸
到对人，是种阶段性的嗜好，和时尚，还有年纪有关。好比老早流行嫁解放军，
那一阵姑娘们见着当兵的都想对上象。瞧见周润发的风姿，大家都一窝蜂地倾慕
讲鸟语的男士。现今嫁大款时髦，只要西装袖上，脖领里面的牌子正点，钱包的
厚度相当，姑娘们当然就盯上了。
刘欣的人情结，其实也是比照了电影里断出来的完美型，外加要求有点才气，
比如唱歌近乎专业水准，知识面广，脑筋好使等等。不过她不肯公开承认，只说
无论社会大溜如何，她都只坚持一条，对方至少要长得顺眼好看，哪怕其他方面
千好万好呢，也不能找个大清早睁眼见了吓一跳的。再说她刘欣，清丽可人的名
牌大学毕业生，外企白领小姐带一钟楼怪人出来对亲友怎么说？难道说工伤所至？
大学毕业后，刘欣的情结又加了一条，对方个头也要高壮一点。别象前男友，
巴巴地去鞋摊上钉了那么一摞马掌，去舞会还是吊在她脖子上，散个步小麻杆儿
似的身材也没安全感。过了段日子刘欣又想，眼睛大一些也好，约会过那几个感
觉出不来，没准儿是心灵的窗户太细小，探不清楚。刘欣也不反对对方皮肤白一
些。公司的小王嫁了个黑脸男士蜜月去了东南亚，就有人背后说怪话了，嘿！这
回合适了嘿，她那位入境都不用护照，瞧着就是一泰国渔民。
时间再那么一晃，大龄女青年刘欣当然还有情结，但再不会有过激反映。她
要求的那类个儿高，大眼儿，白皮肤，比较顺眼的人，受外企的工作环境影响，
就不知不觉地落实到了外国人群里。于是她身边就有了新近的最佳人选迭克。兰
格。
兰格先生是德国人，刘欣他们隔壁独资商业咨询公司的主管级职员。比她大
九岁，也哪方面都合适，最重要的是兰格也喜欢她。可有些事情就会这样，只欠
东风，那东风还就有意无意地吊起来卖，且来不了呢！刘欣自觉她是感情上未老
先衰了，兰格就算和上闸她这边也不来电，确切地说是不怎么来电，不够来电。
兰格近四十了，西方长大商场滚打，他什么没见过？可到了选太太，他也谨慎郑
重，一特别尊重刘欣，反而事情就总没进展。他和刘欣互相就那么平静地对望着。
这个冬天刘欣到德国慕尼黑出差，有一天的空闲，兰格征求过她的意见，决
定一同参加一个酒会。临了说不清是哪根筋扭着，总之刘欣默默的，而兰格浑然
不觉，为刘欣拿来一杯香槟酒，确定她不愿陪他应酬，自己就忙着找各路出席酒
会的人东哈罗西谈话去了。这样刘欣就一个人站在酒会的会场角落，有点怨兰格
嘘寒问暖不够，又有点乐得清静。显得她自己与满布酒会的芸芸众生那么的不一
样，感觉也还是好的。从前对一切的热情与好奇都哪去了呢？想着这些，刘欣托
着香槟酒杯不时喝一口，左手一会儿放在右手弯的上边，一会儿又托住手肘，间
或长吸口气，再徐徐地呼出来。
这里挤得真让人烦躁不是吗？刘欣闻声回过身。
欧上帝啊！怎么是你？什么时候来的慕尼黑？一个男人惊喜地看着刘欣。
呃……刘欣突然口干舌燥，呼吸困难，没等话说出口，她身后就有只手伸到
对面的男人面前，随着响起了兰格的声音，我是迭克。兰格幸会幸会！
欧，大卫。扎克，认识您很高兴！
哦哦瞧瞧，这不是兰格先生吗？这么巧！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这是我儿子
大卫，大卫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也常公务去中国的那位兰格……喔，对不起，
这位是？
刘欣！兰格先生的朋友。扎克太太，幸会！我和大卫在中国碰见过，一面之
交！刘欣此时已经缓过来，握手，脸上换了礼仪性的笑容，只是话说得有些急。
看来兰格与扎克太太是老相识重逢，他们顾不得其它，立刻聊得非常热闹。换了
别的场合刘欣肯定是要对兰格挑眼的，可这回她倒松了口气似的。
如果你不反对，请你跳个舞好吗？瞬间，刘欣便摆脱看上去，被有意无意晾
在一边的尴尬，微笑着在大卫的臂弯里舞起来，她的眼睛没有和大卫对望，她有
点害怕再死一回。
两年前见到大卫，刘欣就在心里大呼我死定了。那是在上海的商品展销会，
刘欣他们公司的展台放了好些包装精美的产品样品，给客户的礼品，展区人满为
患场内保安管不过来，一不注意，好些展品就被人顺手牵羊抄走了。于是经理就
安排刘欣她们几个姑娘守住展台入口，对照来访人员的名片，同行或关联？救
嗽狈娇山胝固ā？
先生您好！请问能够出示您的名片吗？
荣幸之至。
欢迎您参观我公司展台，请进！
我不是来看展台的。
哦？那么……
我们，海南独资公司展台在斜对面。开展后一连两天我都在想，为什么不去
近处和那位漂亮的小姐说说话？于是我就来了。呵呵！
呃……
晚上在复旦大学有个舞会，您八点来好吗？这是我的名片，舞会地址。
刘——欣小姐！那位先生盯着边看边念出她的胸前名牌，又笑着说，我们晚
上见！
哦，非常感谢！这个嘛得容我想想再说好吗？这是刘欣心里想的。
事实上她早已脸飞霞光笑容甜蜜，出口的是“为什么不呢？”然后望着这位
先生的背影发起呆来。这位慕尼黑来的大卫。扎克先生，舒展的高个头，模样干
净潇洒，海军蓝的西装滑顺的背头，薄镜片后面的蓝眼睛，笑眯眯的却透出种能
够摆布别人的威力……我死定了。刘欣想。
晚上刘欣甚至顾不得换下上班的制服，带上个女同事，打车深一脚浅一脚地
摸到了复旦大学。一班打扮嬉皮随便的学生在狂吼乱跳，大卫边听手机边向刘欣
她们打手势，走近了看，大卫已经把背头梳松，一绺栗色头发不经意地垂在额际，
黑中山装脖子上一条枣红的围巾，刘欣的头有些晕。一定是场景气氛换得太快了，
她想。
周围很吵，大卫凑过来讲话，气息吹得刘欣的耳垂又痒又很舒服，不禁再次
喉头发紧，人中了魔似的。恍惚间刘欣的手已经被大卫握住，身体旋转起舞。一
回头女同事也找不着了，后来喝了点什么暖洋洋热呼呼的酒，不知怎么他们忽然
就已经在外面的月光下。吻了……大卫展开双臂，闭眼仰头高兴地喊叫着，又拉
起刘欣走上细窄的游泳池边，故意吓得她尖叫。，然后抱她抱个满怀这段故事当
然还有后来，刘欣陷进去了。不过，幸好只是一个短短的后来。
刘欣渐渐发现在中国工作的好多外国人都被宠坏了，猫三狗四的人都自我感
觉良好，大卫这样的更不用说，被有同样情结的莺莺燕燕围起，大卫果真加了冕
称了王一样，临幸一个刘欣，不过想打探一下她们奥地利公司的内幕，好伺机在
亚洲工作的仕途上攀跳得更高。
大卫是刘欣的一种情结，以前的。
兰格先生他们的咨询公司据我妈说很成功？大卫又拿出一贯的迷人架势。
事实如此。非常成功！刘欣正琢磨着要不要提点一下大卫，等会儿要是一起
谈话，大家对以前最好守口如瓶呢？！
那么你呢？还在北京那个公司？大卫看住刘欣。
嗯。兰格先生他们是我们的邻居。刘欣有点恨自己，以前的情结，仍然能够
迫她讲老实话。
呃你……保密好吗？
什么？对不起我没听清？
我是说你不要和兰格先生讲起呃，我们有过，呃你知道的。我妈老早就想让
我去他们那个公司，我原来的海南公司，迁上海就不大景气了我……
天！不会不会怎么会讲？！你若是愿意，我也会借机会帮你美言几句的。刘
欣笑得极大度。
哇！那就要先谢谢你了。宝贝儿，当初没白爱你一场！大卫快乐地领着刘欣
做潇洒转动，一个优美的亮相。
舞曲结束。刘欣轻轻地俯在大卫耳边说，我们是一面之交记住了啊！那么，
现在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兰格太太！！
刘欣对着大卫礼貌地一点头，下场就异常温柔地挽住兰格的手臂，身子甜蜜
地贴向他说，亲爱的我有点头痛，不如我们回家！？兰格又惊又喜，当下便匆匆
与扎克母子告辞，与刘欣双双离去。
次日晨间，刘欣裸身靠坐在床上，旁边是兰格精心备好的早餐，托盘上的一
枝红玫瑰，以及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晨光中格外的显眼。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虽然兰格先生的独唱有些象鸡被踩住了脖子，但仍然不影响他那份喜悦的宣泄。
刘欣在膝头的手提电脑上，点击收信人王梅。她写道，这个冬天不再冷，因
为我，有了捂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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