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
作者：余佳
从国内搬家到德国，托运来的大箱子，抵达的时候已是这里的初夏季节。那
天恰逢工作日，一条小街静悄悄的。
瞧着阳光大好，也估计不会有碍邻人观瞻，我便请搬运工把箱子放在临街的
大阳台上，就着宽敞地方，边整理东西边搬进屋就位。请了两天的假时间很充裕，
手间便不觉悠缓起来。带起耳机音乐伴奏着干活，一会儿喝点一会儿吃点，这么
一晃，就已经下午了。
街对面的小山坡上，是一个围起来的小型儿童游乐场，有秋千吊桥，沙坑和
球场等等，供附近居民的孩子们玩耍。德国的每个城市居民聚居区都设有这类小
游乐场。我家旁边这个，入口处还挂着个有意思的牌子，上书“孩子，你今天爬
树了吗？”一个在市政府教育处的朋友说，现代化的生活使得下一代四肢功能退
化，每年都有到了学龄，但最基本的入学体能检测都不能过关的孩子被送进特殊
学校。有的胖到连个跟头也翻不成，或者跑跳动作失衡，甚至沿着一条直线走几
步都做不到。这类有体能缺陷的孩子数量有增无减，所以政府有责任督促孩子们
多活动。朋友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庄严得像部圣经。
正收拾着，对面小山坡上先后冒出几颗小脑袋来。也没在意他们，即兴握着
一只鞋当麦克风做流行歌星状，挎起几件衣服边回屋边唱 I miss you 啊 baby
忽地一阵大笑传来，拉掉耳机回头，只见四五个小家伙，猴子似地挂在树上拼命
地笑。我也笑。他们朝我招招手，我也招回去。很快他们就溜下树，在近处探头
探脑。等我拿出糖果请客，他们几个就大方地走过来，边吃边问东问西。是几个
六七岁的小朋友，其中最漂亮最腼腆的一个，名叫法比安，他七岁。
法比安的模样让我联想起圣·德克旭贝里写的小王子。柔软微卷的金发，剪
成一个好玩的蘑菇形，眉毛和长长的睫毛也是金色的，海蓝色的眼睛，闪着宝石
般的光泽，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细小微弱的声音，活脱脱一个小王子的化身，
让人望之顿生怜爱。
几个小家伙缠着我玩了一会儿，就分别告辞回家了。只有法比安没有走开的
意思，他蹲在我的花园边拨拨草找找蚂蚁，或者看着我走来走去，并不多说话。
箱子眼看快收拾完了，我好几次催法比安回家他也不答话。把空箱子搬到地下室，
回来仍然看到法比安候在阳台的门边，轻轻地说我饿了。赶紧给他拿水拿吃的，
可他吃完了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央求看电视。熬到晚上快七点了，我只好摆出
严肃的样子，说你妈妈找不到你会着急的，乖孩子快回家吧！那我明天可不可以
再来？他细声细气地问。呵呵！当然可以。我12点放学，放学我就来。好好好，
欢迎你来！这孩子还挺较真。我笑。
第二天，12点刚过法比安就来按门铃了。小王子腼腆地一笑，蓝眼睛吧嗒吧
嗒的。哈罗！他说。当然很开心又见到这个漂亮的小人儿，你爸爸妈妈知道你来
我这里吗？他们不在家，爸爸上班，妈妈去找朋友了。哦？怎么他们那么放心你
呀？法比安把话岔开，这个是什么呀？那种不愿答话的表情头天已经领教过，只
好随他了。这个是中，国，结。你知道吗？阿姨是中国来的，这个有吉祥如意的
意思。你愿意和我一起吃中饭吗？当然！
自此，我就多了一个小尾巴朋友。我下班经常前脚进门，后脚法比安就按门
铃了。夏天天黑得晚，几乎每天下班时间过后，游乐场仍然有孩子们的嬉笑声传
来，法比安这时候还在外面逛，倒也不很奇怪。我是进门就饿的人，所以也常常
请法比安和我一块儿吃点东西，和他用小石子胡乱下一阵棋，或者给他念个故事，
然后让他趁天色还亮快快回家。从未在乎这孩子小猫似的饭量，只是越来越觉得
奇怪，他的父母从来也不照个面，更没像我小时候那样，到吃饭时间忘了回家，
父母满世界地又喊又找，急得要命。仿佛这孩子没人管似的。从法比安嘴里，只
知道他家住在前一条街，他爸总是很晚下班，她妈是家庭主妇，但很少在家，他
是独子，别的事情就再问不出来了。
自打法比安开始周末大清早也来按门铃，越来越频繁地上门，在我这儿逗留
从几小时延到一整天，就算再喜欢这个小朋友也受不了了。这孩子不闹也不很烦
人，可总算个小客人，要照管着陪着点儿，我自己，就什么事也干不了。问题我
连他父母都不认识，又是新搬来的，稀里糊涂就当起保姆也太不对劲了。好几回
话到嘴边，可看见法比安的小模样，又实在不忍心把他关在门外。
我开始向邻居们打听法比安父母的情况。众说纷纭，均不得要领，谁都和他
们不熟。有关消息，不外乎是些无可求证的饶舌，比如法比安他妈男友众多很风
骚他爸是个冤大头啦，法比安的父母听说在打离婚啦，也说这孩子从小就像野猫
似的在街上溜，没人管，更听说法比安粘过不少家庭，小朋友们的家长，说法比
安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天天赖在别人家吃喝玩耍，最后别家烦得没有办法轰他出
门，他就把那家的小朋友暴打一顿，据说法比安跟他爸学了几手跆拳道云云。
听罢闲言，心里真是忽上忽下的，隐隐感到有麻烦威胁，可看着小王子般可
爱的，仅仅七岁的法比安，又觉得邻人们未免有些危言耸听。碍着自己不伦不类
的位置，又实在不合适出面找法比安的父母谈话。依稀记得新闻上有过这么个案
例，某男被邻居指控性骚扰，而被告则声称，是邻家八岁的女孩儿一再主动找他
玩耍。心想，法比安若是个小公主事情就比较容易了，邻家的阿姨与小女孩，最
多涉嫌多管闲事，而绝不会生出其他枝节。
麻烦惹不起，只好躲了。接下来那个星期天天找茬加班，搞得公司值夜的保
安后来直对我眼飞桃花挤眉弄眼。这位老兄刚离了婚，正到处宣布他“刑满释放”，
是一根自由的干草呢！
还是没能躲过法比安！小家伙周六的傍晚又来了。正好天时已晚，我有借口，
便硬着心肠请他回他自己的家。过了一会儿他转回，开门只见他蓝眼睛湿漉漉的，
说他家没人。他饿。不巧当时现成可以吃的东西只有一个硬皮圆面包，小家伙在
换牙，啃得很费劲，饿极了又缺了几粒管用的小牙，那种吃相实在让人心酸。立
刻动手给他下了一碗热腾腾的中国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法比安吃饱了，雪白的
面孔泛出浅浅的粉红，笑起来真是可爱极了。
晚上九点多，法比安的爸爸才终于找上门来。法比安靠在我的沙发上看电视，
老爸进门他连眼皮也不抬一下。法比安的爸爸看起来性格外向而热情，红扑扑的
脸，也是蓝眼睛。头秃掉一半，身材不算高但很精干，他语速很快又自来熟，进
门一路哒哒哒说到客厅，仿佛来了一帮人走亲戚似的。我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暗
地揉一揉被握疼了的手。德国人有见面握手的礼节习惯。记得有本书上还教导，
要留给人真诚友好的印象，则需握手时用力，同时看着对方的眼睛。
法比安的爸爸连声解释，说正忙着搬家，要上班，又兼职在一个儿童跆拳道
俱乐部做教练，所以这么晚了才来接孩子。不等我请他认认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
他又急忙表白非常喜欢孩子，简直喜爱世界上所有的孩子，紧接着他又说一向敬
重中国人，中国功夫，完了忽然吼吼叫叫助兴，非让法比安表演几个跆拳道动作
给我看，法比安脸上老大不情愿，站起来潦草耍了几下，然后趁他爸不注意，突
然飞起一脚直踢老爸下裆。法比安的爸爸趁势很亲热地捉住儿子，试图想把他抱
起驼在背上，但又很快放弃了。我发现这个爸爸脸红得厉害，额头有汗冒出来，
估计法比安那一脚踢得够狠的。
送走法比安父子，我心里有些害怕。法比安踢完他爸，脸上分明一副小魔头
的样子，邪气十足，往日的腼腆纯真那一瞬间荡然无存，转化之干净彻底，惊得
我不由地掩口屏息。当他注意到我在看他，便立刻变回小王子的表情，照样彻底
干净。最好还是躲开这家人吧，我想。
谢天谢地！后来好多天法比安并没露面。可能他们家搬远了吧！又一个周末，
我一边做车子的内部清洁，还一边闪念想到了法比安。我家车道挨着花园阳台，
也是临着街。突然，街上急急奔过来一个红脸女人，豪无铺垫就对着我大声问，
法比安在哪里？这女人大概晒太阳过度，脸红得不仅像猴子屁股，还是被烤炉烘
过的那种，半长的金发涂了很多发胶，头上顶了一把碎麻绳似的。请问您是？我
是他妈！我问你法比安在哪儿？嗯？这女人眼神僵直，口气相当粗鲁。不，知，
道！我冷冰冰地说完，毅然转身进车，关门。
法比安又来过几次，我终于能够做到拒绝他了。耐心告诉这孩子我没空，或
者有朋友来访，不能请他进门。有时候他转身就走了，有时候他也会在我的窗外
徘徊一阵，然后又按门铃，只好板起脸，一再建议他去找同龄的孩子玩耍，或者
回他自己家。后来终于横下心，郑重地请他不要任意来打搅我。法比安听完也没
什么表情，转身却突然弓起腰走路，两条小手臂那么无聊地垂着荡着，像只沮丧
的卡通虾米。心里非常抱歉，可是法比安呀，我如何能够替你父母负起照顾你的
责任呢？
一日请朋友来聚会烧烤。人多天热，所以桌子摆在阳台上。下午的喝咖啡时
间，大家热热闹闹地吃蛋糕聊天。就见法比安由远而近地绕着弯慢慢走过来，巴
巴地朝我们看。等了一会儿没人发现他，他就再走近些和我打招呼，并用一贯甜
蜜而细小的声音向大家道日安！朋友们一见他都喜欢得紧，便招呼他坐下加入。
我不便说什么，算是默许了。法比安见我没赶他走，便很欢喜地吃蛋糕，饶有兴
致地和我的朋友们玩。这时候再观察他，就觉出了这孩子的心计，他故意不和我
直接对话，其他人逗他说话，或着领他玩的时候，他的万般乖巧，更像是一个大
人给一群孩子面子，不过是有意让他们开心。
照例，这天法比安迟迟不肯回家，左催右催才总算抬脚。他上路后我们还坐
在阳台上，大家有意无意地望着他那个方向。小王子两步一回首，蓝盈盈的眼光
流转，迷得两个女伴，当下捂着心口许愿，将来的孩子一定要长得像法比安！法
比安三步再回头，楚楚动人地抛过一道眼风，这回连几位男士也觉得小孩子贪玩
不愿回家纯属正常，很是后悔没再留他一阵。大家也奇怪，这孩子的父母居然这
么长时间不闻不问的。实在只是个外上加外的外人，犯不着和朋友们摊出法比安
的家事，把聚会变成一场闲吃萝卜淡操心，于是，我就此无话。
聚会之后，可能法比安以为我反悔了，就又来缠人。一次再次把他挡在门外，
可他仍然炊簧帷Ｎ壹蛑狈车郊悖谑翘炔辉傥潞停膊辉儆γ拧７ū劝部
疾皇钡卦谖掖巴馊评慈迫ィソシ⒄沟绞卦谘籼ㄉ喜蛔呖煌５嘏錾煲
铱拧Ｂ攀晕垂詈笏尤豢裉呶颐钦舛奥ィ慷ニ诚吕吹呐潘埽？quot；
通通通“的巨响阵阵，简直像拆楼似的。我终于忍无可忍跳出去训斥，几个邻居
也闻声出来轰人，我们警告法比安，他再来骚扰就找他父母，甚至报警。法比安
当即夺路而逃，那种敏捷有力的步伐，又让我大吃一惊。
那个傍晚，后来安静了大约半小时的样子，只听得我的阳台大窗一声轰响，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我吓得险些从沙发上跌下来，手中的书也扔了。定了定神，
我壮起胆子赶到窗边，只见法比安一溜烟地奔过街对面的山坡，利索地翻过儿童
游乐场围栏就没影了。再看我的窗户，糊着几大片又稀又黑的污物，还夹带了好
多碎石子。开窗查看，臭气扑面而来，是稀释了的狗屎！可想而知我狂怒之下，
对着渐暗的暮色，脱口而出的咒骂是多么的凶狠，声音之大，震得自己都哆嗦起
来。怎么也想不到，这居然是法比安干的，一个年仅七岁，模样幻若小王子的，
小小的，孩子！
好在阳台玻璃是防盗加厚的材料，擦掉污迹之后并无损坏。那么大的动静，
惊动了更多的邻居出来察看和议论。大家一致建议我去找法比安的父母要求赔偿，
甚至报告政府有关青少年管教的监督部门。我想若是那么做，恐怕是再也无法与
法比安脱清关系，更免不了面对他那双莫名其妙的父母了。算了吧！法比安，从
此我们是井水河水，永远两不相犯好吗？拜托了！
后来，直到现在，法比安再没在这条街上出现过。
有的时候，我会步行到我们这个小城商业区买些日用品。偶尔在街上，会迎
面碰上法比安的父母，还是男人一颗半秃头，女人一张晒得快要焦掉的脸，乱麻
绳似的头发。也碰到过一回法比安，他长高了一点，娃娃蘑菇头换成了流行的乱
发穿空，独自带着两只大狗在步行区溜达，眼神已然像他的母亲，僵直而漠然。
我完全没有存心要和他们打招呼，而这家人，正好也对我视而不见，我们彼此，
从未相识一样。
有道是
空叹世态炎凉
我只说
怕是事出有因
二零零四年二月于德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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