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信

                             作者：余佳

    近日等着一份来自朋友的重礼，加上德国天气终于暖和晴朗起来，心里喜洋
洋的。

    其实也就是聊起读电子书的苦处，随口说了一下特别渴望手里能够捧上一本
中文传统图书，没想到朋友的爱心，一摞中文书就上路了，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
才好。这件事情在国内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德国万里之遥，重重的书快件飞过
来，豆腐盘成了肉价钱，中文书在这里算凤毛麟角，加上一份厚重的情谊，因此
这几本书说是重礼，一点不夸张。

    究竟是金贵的物件，接收的时候也有某种仪式的郑重样子，快递公司的人非
常负责，非要本人签收包裹，结果两相走岔了，他们只好电话约时间，邮递员不
得不从四十五分钟路程外的机场跑第二趟送件，又因为上班时间高速公路常有堵
车状况，所以书终于到手，我已经在微凉的春风里面站了二十多分钟。不过心情
非常好，在阳光满溢的新鲜空气里，等一件远方礼物的事情，毕竟不会天天发生。

    一摞泛着书香的中文书让我欣喜，赶着翻找朋友说随信的照片，拔出来薄薄
的一叠，仍然没停下翻找的动作，每本书拿起来左手端好，右手飞快地将书页拨
过去，扇起的小风将我的头发都吹的飘起来，一无所获之后，又去看照片们的反
面，都是光滑的白板，于是我又把已经丢进垃圾桶的包装纸掏出来抖落一遍，然
后自言自语叹出的一句，竟是，嗳！这个家伙居然一个字都不写！

    原来我下意识地在找信，手写的那种！没有收到书的时候，只知道有着读中
文书的渴望，这不期然的一通翻找之后，竟然发现自己在怀念信了。

    有时候说不出科技发达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现在人与人之间的联络，近的打
个电话就好，远的自然有电子邮件，笔嘛，如同打入冷宫的妃嫔，我们这些主人
皇上，要等到签名签字时候才去临幸一次，上好的笔带在身上已多了一重炫耀的
意思，普通的笔，关在抽屉里算是好命的，倒霉的说不定哪一天就当作垃圾倒掉
了。

    现在纸上信封上邮件箱里算作信的东西，无论是公是私是亲或友，一律电脑
字体，习惯是当然了，不过细想，就发现已经没有人讲“字如其人”的话，而是
“文如其人”当道了，现在必须邮址加内容对照，才知道电子鸿雁的出处，比较
之下，挺怀念读信“字如其人”生动的一面。

    上大学的时候，伸长脖子盼得一叠信握在手里，瞟一眼信封，就知道漂亮工
整如字帖，那一定是爸爸的手喻，每个撇如同蚊子翘起来的屁股，必是活泼的好
朋友小雯，还有读的时候脑袋情不自禁地要歪向一边，是出自邻居艳灵，她总是
笑嘻嘻地解释字歪是因为小时候住房拥挤，书桌堆满杂物连纸张也正放不下，纸
歪当然字就歪！但艳灵细瘦的身材，她的字倒象是风中的她了。那种每个字如豆
芽头大脚细，当然是中学同学赵凯写的，他的绰号就叫赵大头，字写成别的样式
根本不可能。

    手写的信，内容字体各异，有时候还能看出写信人的心境，认真从容的一页，
或是心急火燎画出的鬼符，总之到了彼此要写信联络的地步，必是远离了不能相
见，“字如其人”会让一份亲情牵挂栩栩如生。

    也好像一般来讲，笔迹上是可以分出男女的，记得大学时候宿舍起哄扮侦探，
我的笔迹嗅觉十拿九稳，被评为业余福尔莫斯，又因为解释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
直觉依据，被两个笔迹嗅觉严重迟钝的同屋罚去饭厅买饭。现在面对电子邮件，
我这种长处也用不出来了，收到陌生读者的邮件，也有兴趣猜猜对方性别，透过
电脑看不见，只好依了“文如其人”去判断。

    现今的电脑流行语言让人犯愁，比如笑声，原以为“嘻嘻”二字，比较适合
女孩子来笑，“哈哈”，来得爽朗一些，当然分给男生，但网上写出“西西”加
上“呵呵”，像流行名牌一样男女都用，就不好办了。再看下去，大家又都自称
“俺”和“我老人家”，还有对称“你老人家”，是男是女都浇得一头雾水。另
外用文字形容心情，“好开心喔！”或“好开心耶！”，女孩子用起来酸中带甜，
网上看不见，不经意间诱人去联想琼瑶笔下窈窕亮丽的人物，尚且可人，“真他
妈的爽！”，男生说出来，糙中夹带豪气，也很合适。不过网上男女通用这些，
雾气大起来，真福尔莫斯也怕是有出错的时候。

    字数多的邮件分析依据多些，还是能够分辨男女，字数少的，也只好回复些
中庸的字。不过“文如其人”判断出错我也不是唯一，我有几篇小文，客串了男
角去写，结果就有邮件问我是男是女？这是看出文字的心理揣摩破绽了，要问个
究竟。也有深信不疑的，邮件打头就称兄道弟，看得我大喜。因为是个爱开玩笑
的人，也在回复里面声称我的模样像“鹿鼎记”里的“茅十八”，浑身长毛外加
一脸横肉，自己对着电脑一边打字一边喷饭。当然，后来是解释清楚了，和读者
在邮箱里面一起笑的“西西”“呵呵”的！

    人有个普遍心理，做什么事总要值价。手写的信，虽然有时候纸张，信封都
是在公司趁便顺手牵羊，但总是要花点钱买邮票，要麻烦自己的腿溜达到邮局信
箱去寄，为着礼貌，很少有人撕点什么边角料的纸来写信，加上信件格式的常识，
一页纸至少看起来是满的样子，这才值得寄。电子邮件则不同，简繁随意，随写
随发，不跑腿也不花上网以外的费用，所以大家都不一定字斟句酌，再没了格式
一说。

    不过无论传统信件或是现代邮件里，大概最常见是一个“忙”字，至于忙什
么呢？也不好写出巨细来，真忙工作，一般烦都烦死了，有时间坐下来想起远方
什么人，写这种内容纯属自找大便干燥，让双方脸色难看！忙着吃喝玩乐，也不
能写，显得没有雄心壮志，忙着犯懒，与其花功夫写信，还不如翘着脚有一眼没
一眼地看电视燃烧青春呢！反正说忙是万金油，抹到哪儿都管用，人人都理解。
忙着跟上时代步伐，大家就不再亲笔书写信件了，忙的邮件简直就可以短的像军
用密电码。来信曰，“太忙，没时间写信！保重！！”回信云，“嗯！”套用朋
友的一句话，现在生活节奏快，花样多，哪怕就一蚁民呢，也他妈的跟国务院总
理一样忙！

    人也有个从众的倾向，我在这里说了半天怀念信，也不敢劳驾谁动笔真给我
写一封，因为我自己都随了大流，也早不写了，无论是稿件还是邮件，都在电脑
上敲。说实在的久不写中文了，还不知道真的下笔，碰上忘了怎么写的字怎么办？
这种情况电脑比较有优势，挺耐心地给出一大排的字，挑出来瞅着眼熟的用就可
以了。

    既然聊到信，如今也称为信的电子邮件里，也有“精品”可鉴。

    来信曰：

    “望着空空的信箱就老猜你在忙什么，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

    一开始耸耸肩

    再开来看就茫然着

    又去看心里空落落的

    忍不住再看一眼，落寞就像小虫子一点点将我蚕食……“

    天啊！哪个铁石心肠，懒惰透顶，或是忙的腿肚子转筋，外加找不着北的人，
都不得不回复了，赶紧揪着头发，表情悲壮开始敲打起来……回信如下：

    “收到！我想，尽管我很长时间都不写信，我们的心都是相通的！！”

    简直是特级长效药的效果！！！众人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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