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23分
作者:余佳
红尘中挣扎沉浮,多数时间身不由己,加之有意无意地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久而久之,心,便成了一盏高悬的路灯,日日漠然注视着时光之间的来来往往,
除了随风摇曳,不曾再有沉淀的时光。
一个久违了的闲散假日,由中午开始聚睛敲着键盘,心神交给了笔下活着的
人物,恍然如梦。暮色蔓延时分,写乏了起身散个步,看见远山绿意已深,忽然
记起上一次眺望的时候,山上还是白色的枯枝摇曳。
那时德国下过好几天的大雪,雪停止后北风呼啸,原先轻柔的雪花儿集结成
沉重的冰砣子,坠压得枯枝不胜负荷,然而北风还是在一遍又一遍残酷地扫刮过
去。眼睛里面看到一些强撑到最后的树枝终于断裂倒塌,重重地由高处摔到地上,
心开始替它们剧痛,痛到脚下步履踉跄,痛到浑身烧灼不已,然后听到北风卷起
一个凄厉绝望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给我你的消息……
女朋友来了,医生也来了。我浮在空中,看见自己忽而热的汗流不止,忽而
冷的瑟瑟发抖,不停地流泪,瞪着红肿的眼睛,不停地对他们说,我没有事,只
是那些枯枝,只是那些枯枝,它们……它们……撑不住!它们一直在说……为什
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给我你的消息……我没有事……只是它们一直说一
直说……我不可以睡觉……我好多好多天不可以睡觉……
哦,只是重感冒,狠狠病了一场!后来手心里握着一个药瓶,脸上展开一个
平静的笑,我对那些关切询问的人这样说。那瓶子里小小的,白色的两粒药片,
我就不再听见那个令人心碎的声音了。再后来白天依旧忙着世俗的琐碎,你的脸
还是会伴着夜幕浮现在我的近旁,只是我不再感觉到那种利刃切割般的痛,因此
我也不再失眠。只是度过不给你打电话的每一天,在日历上做一个小小的记号。
看着密密麻麻积攒起来的记号,有时我会叹一句,嗳!怎么这个冬天这样长!
其实药片撑起的一片平静中我是麻木的,我只是看到而全然没有感受到,冬
天已然过去,早春时节几个晴天里,有过亮丽的阳光照着很快衰败的春花儿,然
后一大段阴晴不定,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就跟到夏季了。
德国的夏日黄昏,碰上好天气是极美的。试着不再吞下药片,感官心绪立刻
像活过来的八爪鱼,忙不迭地将触觉舒展开来。
假日没有太多的车子人声,由我住的小房子里出来,立刻可以听见街对面肥
硕的树叶,在温和的夏风中沙沙起舞的声音,嗅到四周众多绿色植物呼吸出来的
好闻的气味。沿街伸展过去的一路精致的小房子,全带起夕阳涂抹出来的桔红帽
子,像一排安静结队的小孩子。由可以看见远山的那个街口下坡,再走过一小段
车轮子碾上去咯噔做响的古老的石子路,就可以踏着一段木栏杆的土路,一直走
到近山的那片葱绿里去,这是我散步时候总走的路线,也总是在电脑前写的全身
僵麻了的时候才想起去散步,只有山林里那种湿凉的空气,才会使满当当的脑袋
里,某些堵起来的文章思路恢复清晰。
我有没有和你讲过,客居在德国的土耳其人喜欢在天气很好的夏日傍晚聚在
街边聊天,总是男人一堆,旁若无人地大声叽里呱啦,女人统统穿着笼统的长衣
裳,顶着严严实实的花头巾,随便找个门槛台阶坐下,笑嘻嘻看着她们一大群,
穿着和德国孩子没什么两样的儿女玩耍。好欣赏他们自得其乐的样子,可以对某
些德国人的歧视,鄙夷视而不见。也佩服他们的蒲公英精神,飘到这里,就在这
里扎根,哗啦啦全家老少一起上,开出个小小的蔬菜店,生一大堆孩子,照样讲
他们自己的语言,照样信奉他们的阿拉,照样将他们的女人,除了脸以外从头到
脚用布遮起来,不像我,虽然讲着流利的德文,但我和德国总是对视的关系,我
不过是一只飘得太远的风筝。
我有没有和你讲过,那座近山的山肚子里还有一条天然隧道呢!据说含有矿
物质的隧道空气,可以治疗呼吸道疾病,好些病人夏天来疗养,住宿安排由医疗
保险公司负责,看见过一小队病人,由专门的医师领着,提着躺椅说是要去隧道
里躺上一天。提起这个隧道我就想笑,刚来德国时候抱怨这片“乡下”太闷太闷,
就听了德国朋友献宝一样的建议,煞有介事地买了门票参观隧道,那么短,那么
窄,里头还破石穿空,简直一点看头没有。嗑嗑绊绊溜达出来,朋友还好意思问,
怎么样?漂亮吧?了不起吧?表情殷切,一如盼人夸她的孩子。我只好挤出一个
笑,并不说话。后来找出一堆家乡的石林风景明信片送她,随手指了一个溶洞,
告诉她喏,这里面大的可以召开你们德国的议会!也懒得和她追究细节了,人家
看了那么多遍中国地图,居然还要问哎,你家开车到北京要几个小时?看来无论
中国人或是德国人,都有轮到当土包子的时候,只因为不了解。
……吁!想到你,钝钝的疼痛由心底升起,又压迫得我要深呼吸。回到电脑
前用功编完我的故事,修改完再次抬头,已是凌晨4 点23分了!
天!除了一次散步,我几乎连续在电脑前坐了十一个小时了呀!背部早就麻
木了,而且我并不记得吃过什么东西,只不停地喝水了。估计只需一阵小风的力
量,我的身体就会倒下去。然而我的精神是那么的快乐飞扬,又一个故事诞生了
呀!间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我终于又可以写了,又可以捕捉到那种鲜活的感觉,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快乐的事情。
我多么想立刻拨通你的电话,像从前那样把你叫醒,不管不顾地和你唠叨这
个故事的构思是怎么来的呀,那个人物又是如此这般啦,都等不急给你发过去看,
偏要在越洋电话上挑给你大段地念。从前四周静悄悄的凌晨,也是差不多这个时
间我还在入戏,抱着电脑为你诵读得生情并茂,即使你看不见,我知道自己也该
听起来像个快乐的疯子,怎么也控制不住要将那份喜悦和你分享,也仿佛从未在
乎过我的文章是否会有别的读者,抑或在将来我的故事是否有刊登出版的可能。
点点滴滴记录下来的细碎,只要你看你读,好像就够了。
我多么想告诉你,我是那么怀念从前的日子,我是那么想念那些个由你而来
的温暖的方块字,虽然我在离你如此遥远的地方,但我至少每天都有你的消息。
流浪的我从前虽然在不断吞下思念的苦涩,但心,不曾如此的空落惶然。
我多么想立刻听到你的声音,哪怕你只说,你没有音讯的那么多日子过的很
好!哪怕你只说说天气,哪怕你只谈谈我们共识的朋友……不清楚已经过去了多
少日子了,害怕翻搅起心底那种我撑不过去的疼痛,我从不敢去数那些个挨过的
日子,到现在,究竟是几天零几个小时零几秒?其实你一直一直在我心里,从未
离开过一刻,也其实我能够猜懂你的心,你和我,同样都有现实的考虑,因此我
也害怕拨了电话,会使我的心情更糟。
但是我要如何告诉你,我还是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消息呀!
夏季的凌晨4 点23分,天色已经发白了,而且已经有淡淡的蓝色在注入。早
起的一群鸟儿,隔着树叶儿聊天,听起来是那么的兴奋嘹亮。逃离崩溃的边缘后,
在这个凌晨时分,我第一次在听任你,在我脑海里释放,狂奔不过Dear,我真的
好累!
凌晨4 点23分,电话被攥的发烫,但终于还是放手了。
凌晨4 点23分,扬一扬头,强吞下眼睛里海浪一般不断袭来的潮湿。
凌晨4 点23分,依旧是两片小小的药粒,将心中越来越厉害的疼痛抹去。
凌晨4 点23分,蜷缩着身体等待入梦,祈祷梦里飘起那首老歌,如果云知道
……
放逐自己在黑夜的边境任由黎明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想你的心 化成灰烬
真的有点累了 没什么力气
有太多太多回忆 哽住呼吸
爱你的心我无处投递 如果可以飞檐走壁找到你
爱的委屈 不必澄清 只要你将我抱紧
如果云知道
想你的夜慢慢熬
每个思念过一秒 每次呼喊过一秒 只觉得生命不停燃烧
如果云知道
逃不开纠缠的牢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醒过一秒
只剩下心在乞讨
……
你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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