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

                             作者：余佳

    天色黑透了以后，我开始了周末的准备工作，把脸洗干净，涂上一层较厚的
粉底，仔细将眼睛描得很有神韵，再贴上修剪过的假眼睫毛，这样可以使造作的
成分少些，又可以使眼睛看起来比较温柔朦胧，挡住那种自己都感觉得出的冰冷
的眼光。画好唇线，用一支淡桔红带珠光的口红将嘴唇涂满，喷了香水，边走出
门边给女朋友挂电话，约好在那间的高厅的门口见。坐进车里，我对后视镜里出
现的，已经不大像自己的陌生面孔说，“不要做自己，今天你是别人，试着开心
吧！”然后一脚油门，驾车驶进夜色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上了黑暗和黑色。白天穿上黑色的制服上班，
别人看不出颜色与心境的关系，但大太阳之下，加一副墨镜会让我觉得更自在。
久而久之，仿佛镜片真的隔在了我的整个人与世界之间，我们对视着，但无法彼
此进入。晚上的情调很适合我，那种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黑暗，无边无际一如我
的寂寞，而点点星斗，就像我的美梦，太遥远，达及不到的。

    无端的疲惫缠了我好久。终日忙于种种杂事，疲于奔命。到了某种时候，忽
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而且答不出每日清早醒来究竟是为什么，但仍旧为着太多
的理由而不能停下来，真是件可悲的事情。我开始选择周末和女朋友到的高厅坐
下来，不是喜欢那样的嘈杂喧嚣的氛围，而是人，在那里根本不可能思考，平日
狂奔的思绪，在那种地方刹车，尽情享受人群中的一份清寂，所以跳舞，并不是
我的目的。喜欢坐在吧台边，点一支烟，慢慢喝一瓶啤酒，眼光放得很远，但并
不看什么人，那种地方的芸芸众生，脸上带的苍茫是一样的。

    今夜，一切还是一样的重复，着一袭黑衣的我，靠近吧台坐下，依然脸色木
然，目光散淡。我在等待，有一天，一排酒瓶的后面，胃里一块硬的东西会化掉，
麻木的感觉会消失，僵硬的心，或许缓和过来。酒一直喝下去，味就淡了，音乐
同样的节奏敲久了，反而耳边静了。旁边的一桌人在行酒令，哄笑的样子让我好
羡慕，曾几何时，我也只需要一点点理由，就可以快乐。跳疯了，蹦到音箱上乱
扭一气，也是做得出来的，可我现在对一切漠然，只有累是真实的觉是深切的！

    酒意袭来，最怕柔美的曲子升起，唱爱情的那种，心给音符棉絮一样一丝丝
抽开来，伴着小针扎下去的刺痛，不可忽视的尖锐。烟雾弥漫的地方，人们和着
节拍脚步轻移，这种时候的爱情，是一分钟的感觉，等会儿出去，冷风一吹就会
忘得精光，因而表达非常容易，启唇就来了，“愿我的爱将你的心充填愿你的爱
将我包围”爱的承诺，现今的人谁也消受不起，就这样说一说唱一唱，眼睛不会
撒谎，那么尽可以闭起来做陶醉状。全场同步的时候，是每一个人的嘶吼，“我
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却飞也飞不高”冷笑在我眼里闪一闪，眼见满满的
场子，变做一个阴冷的角落，挤着大群瑟瑟发抖，羽毛全湿，疲惫不堪，万分无
奈的鸟儿。这样的情景让我十分不快，收起已经恍惚的目光，努力地盯住杯子看，
数一数浮着的泡沫，背着那群鸟儿，决不去再看，因为里面，也有一个我。

    好想快乐起来，自己做不到，那做别人试一试。加入了一桌陌生人，大声猜
拳，手舞足蹈。样子是有了，可我仍然不快乐。玩了好一阵，旁边一张模糊的脸
伸过来问我，“你贵姓？”我叼着烟忙乎着行酒令，随随便便喊回去，“你呢？”
我姓武！“那么我姓六（刘）！”再一指我的女朋友，“啊！她姓七（戚）！”
然后我们看着那个人一脸的将信将疑，笑得希里哗啦！“你的手机号码可不可以
给我？我们以后联系？”有人不放弃，我奇怪地瞪了他一眼，想也不想就说“我
嘛，下岗女工，现代化工具一概没有，家里电话不能给你，因为我妈会揪住你把
我嫁掉！”说完了，用指尖弹一弹这个人手上明晃晃的一颗结婚戒指，对方马上
不响了，立即转身和邻桌的女孩子很热闹地打情骂俏。我和女朋友对视，笑声里
多了嘲讽的成份。现今世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陌生的样子，爱情的时限变成最小，
当时当日那一刻，爱字，一个不小心对谁也是说的出来的，并不算作是承诺，守
着的一个是傻瓜，天长地久的事情，大家都会一笑置之。

    忽然有心将那个面目模糊的人看清楚一些，就借着酒意，把他的脸扳过来细
看。一双眼睛空洞黯淡，里面没有希望。眼睛后面有痛苦深刻的纹路，他的年纪
该不是很轻了。一张脸就是看一千遍也记不住。这种自然面貌毫无竞争力，年纪
每况愈下的人，想要拥有对女孩子的魅力，那么他必须单身，或是智力超常，或
是修养品味极佳，抑或是有一副身家。看他啤酒喝得呼呼作响，苞米花嚼出了巴
叽巴叽的声音，胃气涌来，就毫不遮掩地一直脖子，大肆放出饱嗝，而且毫不尴
尬。联对成语的游戏，是每对必输，智力和修养与他无关了。出来玩，连结婚戒
指也是懒得摘下，那么想要俗气的快乐，他应该去买。再撇一眼，一件化纤衣服，
不加修剪的指甲和头发，烟吸到了滤嘴棒还不放弃，隔得很远，还是有淡淡的汗
味传来，那么身家的问题不言而喻。

    一通打量之后，那个人马上昏了头会错意，说，“你的眼睛好美，我们去开
房怎样？”我的眼睛翻到了天上，我的老天！随即将一口烟徐徐喷到他的脸上，
盖住他立刻丑陋起来的脸，我敢说，听到招待所以上的房价，他老兄都会惊得跳
起来。我转身走开，轻摇着头踱回了吧台。身后追着那个人一句骂，“他妈的！”
我鄙夷地笑，仍然对他扬一扬手里的杯子。这种人，在这种场合，最好纯粹进行
一般娱乐，泡妞的事情想都不要去想，还得天天感恩戴德，庆幸自己好命，至少
捞到了家里的好女人，什么样的傻女人呀！可惜可惜！

    想到这里，心里的苍凉抑制不住地浮上来。我也抬起过明亮的眼睛，仰望过
对面，因为满心的爱意而极端完美的人，承诺我会坚守一份不变的爱情。可走过
这个人生桥段，回望这个完美的人，就如同同一个苹果转了方向，背光一面的青
涩加上虫咬的洞洞，竟是如此地刺眼，以至于我不再留恋，放下，就径直走掉了。
再经历的爱情和承诺，一如孩子和肥皂泡的关系，精心地吹，期盼肥皂泡上映出
的七彩绚烂，永远在我的视野之中，知道会破的，但仍旧希望不减，周而复始。
渐渐地，失望开始强大起来，气就不足了，肥皂泡越吹越小，越吹越不象样子，
甚至都想不要去吹了。

    亚当夏娃找到彼此，就算婚姻作为一种承诺实现，那么爱情是否又会在每一
天一色一样的日子中存活？每日厮守的一对，平静淡然倒成了万幸，不平静，对
抗起来战争一样严重，整个一个你死我活。就算是举世无双的俊男美女，日子久
了，大概也看不出什么新意来，开美车住大宅都会生厌，何况普通人的柴米油盐！

    现今世界忽然接受了人性大暴光，一个亚当会遇见不止一个夏娃，夏娃反之
亦然，其中承诺的意义忽然间错综复杂，一团乱麻！或者亚当会逮一只鸡，夏娃
临时养只鸭子，不过极时行乐！整个承诺的概念，根本是件糊涂的事情。看清楚，
再动了脑筋想，世界就黑暗了。他妈的，还是又想了。我转头，再看熙攘的舞池，
人影模糊。

    终于大醉了，脚步踉跄，我还是走了，想尽快逃离的高，逃离悲惨的一群鸟
儿，逃离那种混沌和嘈杂。最好外面，有清凉的风，不至于大醒，但至少可以，
一点点吹清爽我沉重的脑袋，也最好风送些细碎的雨丝过来，滋润一下我干枯的
心田。说不定，会真有一个，不掺杂质的唯一让我找到，说不定，我自己也可以
有一个不变的承诺献出。

    我知道，我依然需要一个美丽的谎言，支撑我像每一个人那样活下来。

    明天着彩装，扔掉墨镜，不研究承诺的意义，会不会过得新天新地呢？我觉
得我会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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