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我想念痛苦
作者:余佳
冬日凌晨的香港,依然灯火通明,只是海边的长堤上,安静得不像是属于这
个华都的一角。由海面上漫过来淡淡的雾,将长堤上两排延伸过去的路灯染成温
柔的黄色。我和他的鞋子,一下一下扣过几对拥吻的恋人,两个专心钓鱼的老头。
有一只船在寂寞地飘过去。
和严寒当中的德国相比,香港的冬天真是爽心得一如欧洲夏末某个微凉的日
子,可的确温暖得近乎奢侈。我是一身短打扮,白色短袖,一条黑色的短裙,只
有黑色长靴和也是黑色的薄毛背心,比较配合冬季本该有的装束。心情象是我裸
露在夜色中的脖子,舒展而感觉清凉。仅仅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就可以换穿一身
轻松衣服,真是不亦乐乎!旅途和时差带来的疲倦,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他抱着手,肩膀在我认为十分夸张的厚绒衣里微微缩起来。香港人不耐寒的,
冬季一到,他们就万分紧张地购买冬衣,甚至十分可笑地在橱窗里挂出了滑雪衫。
天气才略微凉一点点,他们就立刻跳进冬装里,趁机炫耀冬季的最新款式。要命
的是,他们好像就真的可以被冷得发抖!我伸开双臂,转了一个圈,真心享受这
种冬季夏日。看来在北方长大的他,日子久了,也被香港同化了。
我笑一笑,打破沉寂,问:“冷了吧?要不要回去了?”他说:“不,没事
儿!不冷不冷!来,我指我办公的地方你看!”于是,两个人伏在堤岸的栏杆上,
透过薄雾向海湾对面看过去。
他在非常真地解说:“我刚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最先在那边,看到吗?那边
那个楼上班。后来又搬到旁边那个楼去了,现在在那儿,最高那个楼里。你不知
道香港噪音有多大,我们的窗就不敢开,我们总是特忙,我们公司……”
我一直面向对岸那个彩灯装饰出来的胖雪人,看得目不转睛,脑子不可抑制
地开小差:不知道回德国的时候还会不会下雪了?要是真下了,我就一定要堆雪
人,再买一个鲜红的辣椒做它的鼻子,一定比胡萝卜鼻子好看人就是这样,想贪
图香港的温暖,就得放弃堆雪人的快乐那句话怎么说来的鱼和熊掌不能得兼可我
这个假期就是要安排来个得兼,穿短袖游一游香港,老天要是有眼,回德国再下
它一场大雪,那么我就算得了鱼和熊掌喽!嘿嘿
我大概是笑出了声,因为他突然回头问我:“你笑什么?”我望住他的脸,
依然非常熟悉的五官,陌生的,是皮肤下面多出的脂肪,把他的脸撑得鼓起来,
刚才在餐厅就反光得很厉害,现在在微黄的灯光中还是发着油光,他的眼睛好像
也给挤得比以前细了一点,再深看进去,还是一面深色的墙,我心里静如止水。
非常高兴这种平静真的根深蒂固,从见到他起的几个小时都是这样,真的很好!
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多年后,这个可以形容为“终于”的见面,竟是这样
一种情形。我甚至没有特意去洗脸和化妆,甚至没动脑筋挑一件漂亮衣服。在刚
才,那个靠海餐厅的美丽大窗旁,对着红酒烛光,听着悠扬的小提琴,甚至也没
有想出什么特别的话要讲。如常的心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这些年就概括完了,
我们彼此彼此,什么东西在感觉上堵住了。然后我切一条石斑鱼,吃的津津有味,
他嚼一块面包,有些吃力的表情,是不是他牙坏了?可我并不想问。
他多年前去了美国。那些个寂寞的深夜里,透过淹了水的目光,盯着看的就
是照片里,并不说话的他的眼睛。穷学生不敢奢望打国际长途,而得到他信的每
一天都曾是我万分快乐的节日,尽管他写下的信,等越过千山万水到了我的手里,
全都是他两周前的过期感觉,可我还是读得如饥似渴。也曾想像过一万遍,一万
种和他再次见面的情形,要说的话,是个长篇,是满溢又绝堤的洪水,岂是语言
可以倾诉清楚的。一旦想到我可以深深看进他的眼睛,我的心就冲动得要跳出胸
腔……
命运的走向,没有人能够预知。后来大家渐渐断了联系,以为他仍在美国,
而我辗转之后,就在德国定居了。往日的情思,演变成一个愿望,会在某个平静
的日子里浮现起来,愿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他,将很多关于当年的心事告诉他,如
果有这一天的话!这种脑子里的泡泡,会很容易给繁忙,在一秒钟内吹破。一个
偶然的机会,电话是他由香港打到德国给我。终于联系上了,自然非常惊喜。再
以后交换的简短电脑邮件里,谈起有一天会见面,还是比较激动,毕竟都过了那
么多年了,毕竟他离开的时候,我才十九岁!毕竟在那个不会再有的天真单纯的
年纪,我真的爱过他!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和他这一页恐怕是翻不过去了,因为寂寞,孤独,还有
思念,曾经折磨得我几近疯狂。因为在那个下雪的冬夜,那时太年轻的我,远离
家乡和亲人,承受到了极限,恍惚到对自己说,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扑进学院
结了薄冰的湖里死掉算了。那种心的撕裂,我以为会是永远的黑洞,即使时光做
稻草给上面盖起来,我依然恐惧有一天去拉开来,再看进去。那种黑暗的极限,
一直是我的禁区,我闭口不谈。
这些年来我一直朝前走,没有回头看,是因为人,长大了就好比登上一列高
速火车,由不得自己想不想停下来,根本没有时间将任何的感觉细细品味。现在
是回来了,扯开过去的盖头,还面对着如假包换的他,却发现黑洞不知在什么时
候不复存在,只有一个痕迹而已。种种往事,说或不说,到了某种时候,就根本
没有所谓了,因此我心舒展,轻松万分!
我想维系我和他的最后一线蜘蛛丝,是在他说了那句话以后断掉的。只为了
好奇,桌上我问他:“这么多年你不是活在真空里,你是大家公认的英俊才子,
在异乡闯荡,该是碰到了好些美女才对。到现在,有没有谁你是真爱过的?我是
说有点要命的那种牵挂?我想听你老实说!”他想一想,答说:“我爱我的女儿,
她刚刚三岁,可爱极了!别的人,我说不出来。我好像总在期盼和等待,可究竟
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我一直很忙,我好像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情。可我忙工
作好像也没有忙出什么名堂来,我有时候真是很困惑。”
原来以为多年后的今天聚在一起,可以谈一谈经历和成长,我和他的专业并
不搭界,新闻和闲扯可以留在以后。最要紧的是叙旧,添补起这许多年的空间,
希望他还是可以与我沟通,至少成为朋友。听了他这样说,我忽然替他悲哀,他
真的错过了人生好美的一种体验,我也敢打赌他不明白究竟爱情是一种什么东西!
还好他懂得爱他的女儿,可这种爱不一样的!他不一定要爱过我,但我喜欢听到
他除了工作和忙碌,至少还爱过谁。也正是因为曾经爱过和痛过,我才成长了的。
如果他说没有,那么我们是陌路!他没有爱过和付出,如何会懂得我经过的痛。
我们之间的心桥应该原先也没有通过,那么我们现在也没有话讲。不曾想当年我
甚至舍不得丢掉他用过的一个破钥匙圈,可现在,我真的不关心他在那里办公了。
不想不礼貌,在记忆里还是可以搜出内容,于是我说:“我在想你信里曾经
说过美国的鸡腿比较便宜,你就一直吃,怎么你将那时候积攒的脂肪存到现在,
还都挂到脸上了?所以笑起来!”他看我一眼,有种深邃的东西在他眼里一闪即
过,再转头向着海湾,“怎么你还记得那么清楚?”我继续说着,口气异常轻松,
一如在讲童年的故事:“当然,有些东西不会忘记的!我还记得第一次我们约会
吃西餐,你紧张得刀叉一直掉一直掉,傻得要死!还有那天我穿一件好丑的黄衣
服,土兮兮的蓝裙子,饭后我们围着学院的那个湖不知走了多少圈,腿上全是给
鞋甩上去的泥点子,还有给蠓虫叮了好多好多的包,回到宿舍才发现的,有痒又
疼,哈哈!还有那时候脸皮真薄,不好意思说爱你,我用指甲划在你的背上……”
“扬扬!”他打断我,撸一把头发,说:“扬扬,你一定要听我说,我有时
候真觉得欠你很多!可我这么多年自己也过的不是很愉快,在美国压力很大,好
像一直为自己都忙不过来,后来你也没了消息,还有到了香港以后,直到现在,
我一直都忙极了,唉!其实后来结婚我也没有想到,她怀孕了,我就,我只好…
…其实我们没有走到一起,该是对你好。扬扬你一直性格活泼,能说会道,还很
浪漫,我就……我还是觉得欠你很多……”他滔滔不绝,可表情里并没有什么深
刻的东西,他只是在解释。
于我,他好像是在为一桩陈年的事故做无聊的解释。有点像这么一个故事,
当时的海船上,他的同伴落了水,他本该拉人家一把活命,可选了先关注网里的
鱼了。等绑紧了渔网,再一回头,同伴已经给大水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而
看看渔网里的鱼也不过尔尔,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才是对了,只是一再与
事无补地解释,想表明当时他的的确确想救人,只是不知怎么没有做而已!却不
知他的同伴落水脱胎换骨变了一个现在的我,活得五彩绚丽。还从心里感激,因
为他得了机会经历一个生命的里程,蜕变得极好,而且不悔!
我顺着他撸头发的手,看见他的黑发里面,闪着好几根白色的光。原来岁月
是一把锋利的刀,在脑海里留下的痕迹,尽可以让它淡去,可划过虚弱的肉体,
岁月的痕迹只会越来越深。比如瘦,皱纹一早会在脸上登陆,而胖起来,就会得
到小小一副微鼓的钱包,挂在眼睛下面,也会有揪不掉的白发爬在脑袋上。岁月
始终抹不去的!但人可以诠释痕迹的意义!比如可以选择活得精彩或平淡,比如
可以付出和得到爱情,比如可以经历痛苦,比如可以享受甜蜜……
轮到我打断他了,“不要老说你欠我好不好?又不是做生意,感情的付出,
要真是那样简单的话,我今晚只吃了石斑不是亏了,我应该拉你到半岛酒店,让
他们宰死你也活该!哈哈哈!”我的笑声在夜色里扬得很远。“好了,我有些累,
我们回去吧!”我再说。
道别的时候,我们都有些为难,俗套子说了不如不说,可别的又说什么好呢?
最后,只握了握手就散了。
换了舒服的丝睡衣,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有一个想法挥之不去,我在想
无论如何,要和这个或许是今生不再见面了的人说一句话,随即拎起电话,在他
的呼机上留言:“早安!在香港我想念痛苦!”
我是想说,在香港我明白了有时候爱情的痛苦是一种好东西,虽然经历的时
候犹如酷刑,可至少提醒我有着一个鲜活的躯体,至少我可以给予,我付出的时
候,我也得到了生命的体验。对方的回报只是我的生命花红,有了我该欣喜,没
有我也毫不沮丧,因为我只要能爱,就不会错过生命的活力。再痛苦的一页,终
究是可以翻过去的,还会非常轻松。更何况爱情还有极其甜蜜的一面!
我还有很长的生命之路,我希望我除了忙事业和琐事,也还可以有时间为爱
而付出,为一个人痛哭或大笑,为一个人担忧和欣喜,为一个人思念和牵挂……
我希望我老了,会有一本回忆的书,哪怕有很多的痛苦,也不会内容苍白。我希
望我说我想念痛苦的时候,是想念那种曾经有过的,活着的感知,而不是因为我
根本没有体验过什么叫做痛苦。我曾经那样害怕痛苦,就不再敢去真爱。我现在
真的渴望去爱,去再活一回!所以我说,在香港我想念痛苦!
我以为,他,想念痛苦的时候,脑子里会是一片空白,我希望我错了。至于
他懂不懂我留言的意思,我就不得而知了!可这些,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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