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从天降
作者:余佳
圣诞节是大假。早早的,我的日历就间隔着布上记号,跟张三李四见面喝咖
啡,与另几批麻子分别吃饭开派对,空白则是自己的时间。
瞧着张弛有序的假日安排,忽然觉得德国这个习惯挺好,无论公私事情,哪
怕朋友间走动,都预先讲好,免了白跑,也避了主人措手不及的尴尬。大过节的,
异乡人知道哪一天热闹哪一天悠闲,便不会担心时而凄凄惨惨戚戚,某日缩在墙
角自怜落泪,时而变成派对老鼠,拼命似的连续吃喝玩乐。
节前一个周末,稿子写到凌晨,没觉得躺下才多一会儿,电话就大叫起来。
皱眉闭眼摸到客厅,手被书架挡回来才总算瞪大眼睛,听筒里是愉悦的中文。还
是楞了一阵,才唔唔……啊?嗷,啊呀!是您!远方只见过一面的亲戚,她儿子
四个月前抵达德国留学,还好爸爸邮件里说过,不然真会很尴尬。
亲戚说刚打过给她儿子,他要睡觉那么我先和你讲。接着自顾自嗒嗒嗒地说
她儿子如此这般的出国经过,内容实在与我关系不大。困意一阵阵袭来,我强撑
住瞟一下钟,不过七点刚过,不禁有些埋怨这个亲戚,但又不好意思请她挂掉,
究竟是老贵老远由国内打来。我不停换着两条腿的重心,再由站到坐到重新躺下,
好容易亲戚有了收线的意思,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机有一阵了才反应过来,咦?
不对,等等,老天啊!这亲戚,唉唉!
她就这样向我“宣布”,圣诞节我儿子到你这里来住!你好好招待他!我大
概是困糊涂了,竟然没有对此表态。看看睡衣底下光着的腿,又瞧瞧的确蛮小的
住地,然后边煮咖啡边给父母拨紧急电话。
不不不!不是啦!我没有事只是亲戚突然这样自助邀请……我就九岁时候见
过她自己她儿子完全陌生……没有多余的地方……怎么凑合嘛……不方便一个男
生来同住……酒店?很远又贵!朋友家?没有事先说好圣诞节没人用这种事情去
麻烦……其他价廉的住处来不及……老天!公司怎么会管又不是居委会……已有
安排没办法总陪着他……对不起!欢迎他来但不能住,没理由为一个从未见过,
来德国四个月不打招呼的亲戚改变自己的计划,请爸爸妈妈理解,对不起!实在
对不起!
讲完电话心里咚咚地跳,不知怎的,觉得那边是生气扣掉的声音。惯性思维,
明知自己有理,但只要违反父母,就还是要反复自审,一边伴着心慌。
第二天是爸爸妈妈打过来。轮到我大惊,从来都是我打过去的呀!
不不不!我们没事身体很好只是亲戚电话打给我们,我们实在不好意思直说。
拐弯抹角解释你住的地方太小,不能住多人,可她坚持要我们和你说说,一定要
接待他儿子。孩子呀,你出生之前我们去过亲戚家的,住这亲戚的母亲家里被人
家招待得很好,尽管我们理解你的困难,但是你还是要想办法让他住下,爸爸妈
妈拜托了。
周一发愁到头大,苦瓜面孔引得好几个人询问。
同事汉斯很知心,听明白了眼睛瞪得老大。然后直接问我有没有那个一直在
幕后的儿子电话,见我点头,汉斯说那有什么难的,电话问好,然后告诉他对不
起不能住下,下次请早点通知,商量好了方可来访。我说不行不行,不接待对不
起爸爸妈妈。汉斯又说,见个面也算接待呀!就算亲戚也不能强人所难。我说可
是他家对我父母有恩,汉斯哭笑不得,你父母住过他外婆家和你本无关系,也和
他无关,你们两个都没出生嘛!我没办法让汉斯弄清楚,中国人的恩或怨总是一
辈一辈传下去的,但又打从心眼里同意汉斯的观点,折一个中,但父母和亲戚的
主要要求就是要住下,不懂要怎么说了。汉斯还说,他自己父母串门,都要事先
约好配合他的时间,怎么我父母离了十万八千里为了别人遥控,我觉得难还不能
说?!汉斯不懂得从命也是孝敬,但如此孝敬,我还的确不由衷!矛盾得要命,
为难得要命,左想右想,竟然连精神都有些恍惚了。
电话再响,终于是那个亲戚的儿子。他连我名字也叫错的,若是不讲中文,
真会以为是搭错线。同样我也不知道他的学名,小名就算写下来也多半会错。通
话磕磕绊绊别提有多别扭。
终于鼓起勇气直接说,欢迎你来,但我这里不能住下,通知的太晚没别的办
法。他马上说不要紧我这个人随便得很,睡你家沙发地板都无所谓,也是什么都
吃的凑合十几天而已。我惊气得竟结巴起来,可可可是……我我我从没有过留宿
客人的计划被被……被子都没有!哎呀,那就凑合四五天还不行吗我反正要四处
看同学。他还在说。我听了险些骂起来。还好他转而又说那么他先自己找同学想
办法,回头通知我。
后来,只要过一天没有这个亲戚的电话,我就象躲过了什么灾祸一样松一口
气。本来,亲戚间来往是件好事,异国他乡这样的走动更应该带来好多温暖。不
过,亲戚家一向和我家联络甚少,于我,亲戚家儿子来住,与要求我接待凭空跳
出来的路人一样别扭。同时也非常介意一切安排,亲戚家完全不尊重我的意见。
暗暗下决心,坚持自己的假期计划不变。父母很远,我这是将在外,军令嘛,打
折执行再奏。
亲戚的儿子一直沉默。究竟是个事情,心里当然记挂着,象突然捡了个包袱
背到身上。直到假期前一天晚九点,电话终于来了。忽然就说火车票已经买好明
天抵达!我这边好容易把大开的嘴巴合上,问住处是否找好?那边含含糊糊,嗯
嗯……说是说了一下同学也不大肯定……科隆那边可以,发了邮件估计……我还
是先到你那儿再说……凑合……
我只好斩钉截铁,公司聚餐!对不起不能接站,你明天也不可以来。一定找
你的同学,请你自己想办法。我何时有空你何时能来,我!会通知你!这样,你
到科隆请立刻通知我,以防万一你记我一个手机号。啊?什么?你在寝室为什么
不记?有笔有纸……怎么会麻烦……那……好吧!我打你手机,你不要接!
什么人啊!我气得脸铁青。
又是几天沉默。父母询问的邮件我没法回,亲戚的儿子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我在圣诞树上挂灯饰,一边盘算商店关门好几天,吃的用的还要备哪些,在
德国有序和计划,已经是正常生活的前提。亲戚的儿子再次突然蹦出来,平安夜
同学有约,那么我来你家!我说,对不起我也有约,但之后的周四欢迎你来!会
给你安排观光吃饭。
心里又开始无端空空怕怕的,一如小时候对着父母的规矩明知故犯。果然信
箱里爸爸妈妈说,依我们意见,还是克服一下安排亲戚儿子住下好,不然会导致
亲戚断交,而且给人家的儿子心里留下阴影,异国他乡举目无亲,你这个亲戚把
人家甩街上,我们觉得说不过去……
压着气,挂越洋电话解释加抗争。妈妈说你同爸爸讲,爸爸听完,还是说,
你这样安排我们理解也尊重!但,我们还是拜托!一家人来回通好几次话竟是一
句问候祝福没说,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见彼此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平安夜,莫名内疚着,踏雪都心不在焉。教堂里如坐针毡和朋友一顿饭食不
下咽,想象中亲戚的儿子化为卖火柴的小女孩儿,惶惑无助终于冻死街头!我却
变成在暖和屋子里大吃大喝的混蛋,坐在淹了吐沫的椅子上。险些返回教堂去忏
悔,牧师说,要仁爱要给予……,那声音持久地回旋耳边挥也挥不去……终于急
急奔回住处。
电话通了,亲戚的儿子笑嘻嘻的,背景里有很多愉快的声音。嗯嗯……很好!
……找到很多朋友吃火锅……啊啊我朋友很多的周四不来我没空……我要周六来!
看一眼日历我咬咬牙,怎么也得完成这个从天而降的责任,那就推掉别人。
亲戚的儿子当然不是洪水猛兽。真是好随和地吃了我备的西餐午饭没有抱怨,
逛街也是指哪儿打哪儿随和到完全没有愿望。走路后来腿稍瘸,这才透露平时喜
欢便装球鞋,专门为了见我才换了西装革履,脚估计已经磨起泡了。虽然年纪相
仿,但隔着完全空白的历史,我和他面对面,距离和陌生却依然如同他家和我家,
对话竟然比通电话更困难。
德国习不习惯?还好。学校呢?不错,一起十个人来。吃饭呢?大家轮流做。
德文学的如何?就那样!然后是大段沉默。
终于谈起一种香水,我误以为他要给女朋友买,赶紧把他带到香水店,否了
他提到的那一款,唧唧呱呱向他推荐别的,结果他说已经买了。却原来,他妈妈
交待了买香水送我!我一边道谢一边心想,我更愿意他们会想到来前征求我的意
见,亲戚间礼不礼物的,倒才是可以随便的事情,何况他是一个靠父母供养的学
生。
回转一趟,将备好的红包和一堆吃用礼物交给他,我带亲戚的儿子去中餐馆。
开餐馆的夫妇朋友稍后也来加入聊天,亲戚的儿子显然比中午吃得开心,一些啤
酒下肚生分的感觉少了,大家东拉西扯,终于有了亲切的气氛。我尽职尽责,冒
大雨把他送到附近城市同学的住处,硬塞一把雨伞给他挥手道别,也交待他保持
联络。
尽管没有听到惯常的谢字,隔车窗望着亲戚走进街口的背影,我的心还是安
静温暖。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力给予不仅不为难不别扭,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情。夜间电脑前,又将亲戚来访的巨细写成邮件报告父母。
到了元旦按国内时间给父母问安。不想刚开口妈妈就说新年快乐你也快乐我
要接着看电视,爸爸接过来说好了好了很贵的不用多说新年快乐。快乐的新年,
感觉到父母不愿说出来的不满,我真是委屈得想哭。
亲戚的儿子后来杳如黄鹤。我依然不断给父母写信,慢慢的,他们的邮件才
开始回过来,大家象避地雷一样,谁也再没提亲戚的话题。
最新消息来自爸爸的邮件。孩子呀,亲戚寄一份她儿子的成绩资料给我们,
要我们转寄给你。亲戚的儿子不喜欢现在的语言学校,他妈妈请你帮他找个好学
校,最好替他选个好专业,另外也说他签证不可以延的话请你想办法……我们知
道又是个难题,可拒绝的话还是说不出口,要不然你再试试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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