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顾鱼庐
作者:余佳
老板跑了两趟。由店里帮我抱了大水族缸上车,跟着又提来两袋碎石子,嘴
里一直不厌其烦地嘱咐着注意事项。老板娘也跟出来,递给我水泵和过滤器。我
脑袋里塞满杂乱的信息,付好钱的东西居然忘了拿。女朋友英格,捧着一个吹足
了气扎紧的塑料袋,过分专注都忘了帮忙。我伸手与老板握一下道谢,瞥见他喉
结旁边的那个肿包,被汗湿了亮得象小灯泡似的。德国的夏天,一些下午时分还
是显得稍热了些。
上帝啊!这些东西,连这根草怎么都那么贵!老板就这样几口气吹进去不保
险,我看你还是快快养到水里好。英格用指尖托着塑料袋,凑近了端详里面湿嗒
嗒,看起来又弱又软的水草。
我驾车小心避过车道上几个骑山地车的人,猛地就听英格叫起来,哈罗,你!
问你要不要帮忙啊聋掉了?!
喉咙里一股火升起,我险些中文冲口而出,帮你个大头鬼!用力忍了忍,我
挤出个带笑的鬼脸说,不用了英格,我自己能行。先送你回家,然后立刻就把草
养上。今天还要谢谢你!
英格乐颠颠地说,呵呵!不谢不谢。我就是喜欢跟你掺乎做些新鲜的事情。
等着鱼来了,你去度年假我帮你照看,答谢也不用,带着我看看日本那个铁什么
菜到底什么样就好了。
没问题呀,我请你好了,不过是要算重谢的。英格,说过很多遍了嘛那叫铁
板烧!
英格下车,门刚一合上我就开车快快走了。往日我总喜欢等一等,饶有趣味
地目送我这位德国女朋友,照例道别过了还要在门廊前再回首,笑眯眯摊开手掌,
“噗”地吹个飞吻,随即笑脸变严肃,象拉舞台布幕一样快。她通通地大踏步进
门,身后门板拍合的一声巨“咣”,每次都震得我要眼睛眯起来一下,然后,我
就可以照例闷乐着开车了。
这会子什么都顾不了了。停车。用橡皮垫子将浴缸底垫好。找出一个大桶。
小心翼翼打开纸盒,将长方玻璃缸搬出来加满水。滴几滴白醋。
碎石子,淘洗几下手指生疼。找出做家务专用的薄手套,刚抓了两把又割破
了。厚手套才管用。无数遍冲洗之后水清了,泡上石子也要滴醋。瞧瞧那些碎石
头除了灰白还是灰白,心想不如去趟河边,拾一些小鹅卵石作点缀,水族缸兴许
看起来不那么无聊。
双肩包背好。我又记起老板脖子上的肿包,他就那么吹气进塑料袋,老贵的
水草毛毛放在里面,我不想它也生瘤子。于是又翻出个小桶把水草打开泡进去。
低头扣旱冰鞋的时候,有小注的汗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累和热的感觉,在
滑行去河边时候愈演愈烈。
怎么就琢磨出个养鱼的馊主意了呢?
是走过商场的玻璃器皿柜,偶然被一个广口的圆玻璃缸牵住视线的。记起存
着的几粒秦皇岛来的贝壳,一包埃及来的细沙,我仿佛立刻看见这个大肥皂泡泡
一样的圆缸里面,美丽的金鱼缓游,细沙贝壳旁边,更是水草妙曼。
我是由商店直奔宠物店的。只为一个简单的期望。
人,内心充满着期望时,往往被未来的美景牵着走,容易忽视掉许多小节。
比如那间西晒位置,蒸锅一样的店子。比如被烘闷得异常强烈的气味占领感官,
一再需要调集力量,才能够压住胃里阵阵的翻搅。比如肥嘟嘟的老板娘,慢条斯
理招呼完先来的两起顾客,往嘴里塞了几块东西吃才斜眼瞟过来,听完我的问话
只手那么一扬,指明我该去的鱼房显得不情不愿。
我想买金鱼!这种小一些的就好,要一对。谢谢!
抱着已经属于我的圆玻璃缸,我对老板娘微笑着说。一边低低地劝慰自己,
再忍耐几分钟,就可以拥有两尾美丽的金鱼了。
不想只一会儿工夫,我的笑容越来越僵,脖颈梗起来,原先展开抱玻璃缸的
手指也收拢成拳,终于“咣当”一声推店门冲出去,恨自己没办法变成那种可以
当街叉腰的泼辣人物,居然听着肥老板娘的谬论一句话也驳不出,倒是额上气闷
出的汗珠,一二三四五六七,排不下了往下滴,唉!
您那个是花瓶嘛怎么可以装鱼,再说鱼在圆形的容器里面会方向感混乱这是
虐待动物,我不会卖鱼给您的违反动物保护法会惹麻烦,您是不是看多了电视德
国不许那样养鱼,鱼是生命哪里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您要学一些常识做好准备,我
这里有专门给初学养鱼人的鱼缸要加一个气泵和过滤器……
狗屎!那个肥婆的塑料大饭盒才是虐待动物!岂有此理!都是吃土豆吃的满
脑袋土豆泥。我后来给英格打着电话,终于能够凶起来。
呵呵呵,那人家后来怎么说?英格问。
没有后来!我……我骂不出来,就走掉了。再说一张口,把那莫名奇妙的肥
婆吃了心都有。我是买鱼啊又不是拐孩子。
是了,没准儿人家以为你是买回家吃。你自己说的你吃过蛇,虫子,青蛙什
么的,哈哈!
英格啊行行好吧!你怎么也跟着胡搅啊?!咦,不如请你替我买,我们同去
装作不认识好不好?
换了家宠物店。停稳车,我又不放心地嘱咐英格,记住啦?我们光看鱼,买
鱼,走人。不就买俩小破鱼嘛,我不信真能那么啰嗦麻烦!哦,记清楚了啊人家
问你的鱼缸,你就撒个……呃,英格你不要怕我们不撒谎,呃,就是编个故事,
张开手那么一比划,往大里比划一个鱼缸,说方的不要忘了!方形的两只小鱼怎
么也够住,老板相信鱼不头晕就可以买了。注意你进门走小步,另外别习惯性地
猛掼人家店门,我这个亚洲长相名声在外什么都吃行不通,这次千万仔细着别让
人觉得你是一德国屠妇啊!天啊不就买俩小鱼吗我现在头就复杂大了,英格要不
然不买了我们走?!
英格白了我一眼,带着自信而豪迈的表情先走了。两分钟后我溜进宠物店。
这间店比前一间大出很多。
透过一排狗食货架的缝隙,我欣喜地看见脖子上带个肿包的老板,正和颜悦
色地和英格攀谈,老板正好一句问话出口,您家里是一个什么鱼缸呢?好样的英
格无语地展开手臂,却又突然顿了顿。我只觉得心里一沉。
果然,英格这个傻瓜收小范围,比划的圆圈圈比我的大花瓶还小一点!果然,
老板一嘟噜教诲被引了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英格撑不住了,一边胡乱应着老板,一边东张西望地找我。
我逃到店门口的一片绿色菜籽袋旁边,一时很后悔加强体育锻炼,硬是把原来的
满面菜色给练没了。英格这个大叛徒居然在喊,哎呀是你要买鱼嘛!过来仔细听
听,我觉得老板说的有道理呢!
我悻悻地蹭步过去。那老板说,您们不是第一批觉得接受不了的顾客!不如
边看鱼,我们一边试着沟通?
入鱼房第一眼就瞧见鹦鹉鱼,一个个鼓腮帮,大眼睛,脸又红又憨厚嘴唇撮
起来,象是要吻人的小娃娃。那边一群花花绿绿,这边一帮在跳红绸舞,林林总
总种类好多,简直每一条鱼都让人看出份喜兴。
老板这时说话了,圆鱼缸让鱼丧失方向感是有科学依据的。按说我也可以就
这么卖给您,可是您瞧瞧,不按鱼的自然需求,人工给与尽可能的生命环境,那
么可爱的生命,岂不是……
于是我就面带恍惚的微笑,梦游似地跟老板上楼看新鱼缸了,选气泵了,挑
过滤器了,取酸碱测试剂了,提溜起两袋碎石子儿,接过一沓养鱼须知,拔了一
小丛水草。只算账付钱的时候,帐台旁边吊笼里的一只鹦鹉,“喳”地大声惊叫
出我的心声。英格也脸色苍白,嘴巴张到险些脱臼。在德国养宠物,原来跟养孩
子有一比。
英格隔天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的准专业水族缸已基本成就。河边拾来的各
色鹅卵石,的确添了一片活色。原来想的沙呀贝壳的也不敢乱放。昂贵的水草尽
管有些稀落,但还是必需以它的袅娜为基准,从而展望未来的茁壮。英格说为我
做好了一个水族馆的背景图片,又说看来不撒谎还是好的,得了一个又大又美的
水族馆。据她手边一本书的论点,有水族缸可谓占尽风水。英格还说要送我一条
蜡质的热带鱼,养在大肥皂泡泡里同样好看。
按宠物店老板的要求,鱼缸的水必须先镇放两周,检测之后,方可买鱼放入。
看来是得去第三趟宠物店了。
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我呢,三顾鱼庐,请的,是不是该算鱼祖宗?
二零零三年八月于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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