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一线快乐的光
作者:余佳
天气——
快五月底了,德国竟然还象俗语说的四月,孩子脸儿似的没一个定性。高兴
了忽而二十几度阳光刺眼,转眼发了脾气,扯起漫天厚嘟嘟灰兮兮的云,堵眼又
堵心。我,如同一个怕事懦弱的小女人,忙不迭地迁就那位叫做“天气”先生。
一味依顺着“先生”的意思,冬装换夏装,紧接着夏装外面又加长袖外套,一会
儿薄的,一会儿厚的。应酬了半天,早晚时段被一阵风扫到,还是会指尖冰凉。
熬不住这份折腾,免不了发点牢骚,“先生”仿佛听见了一样,咕咕隆隆远雷答
应,然后噼里啪啦的大雨点甩将下来罚,我就只好先裹在防雨衣里出汗,脱下来
之后,又无可奈何地冻得一激灵。
工作——
经济大环境不好不好还是不好,公司近期一个重点单子进展不如预期顺利,
胡子领导上演更年期,一如抢档的好片子,正片续集出完还有个续三等着。同事
们下意识地憋低嗓子说话,走路顺着墙根儿,也暗地纠集在楼道比较黑暗的角落,
策划查访吉尼斯丑人脸谱记录并提出质疑,哪里可能还有比这鬼胡子更难看的脸
色?我奉命一天到晚追着几个磨磨蹭蹭的供应商,工作效率叫做皇帝不急太监急!
新闻——
从打仗到“杀死”,又从“杀死”到地震,飞机坠毁,好喜欢的一个小歌星,
现场唱着唱着突然跌下舞台,花容失色美腿受伤……
自己——
先是扁桃腺“发言”喉咙剧痛,接下来一串串的喷嚏,就轮到清水鼻涕“说
话”了。号称从来不病的我,热热闹闹地小病起来。很可惜努力了半天,也病不
到合理罢工的级别,按处方拿了药,晚上倒是休息得好了,可是醒来还是昏昏沉
沉头大如鼓。心里实在怀疑是天气折腾得医生也蒙古了,误把小老鼠当牛治,用
药过量。同事汉斯见我在电脑前不时用力掐太阳穴,就说那个医生还真保不准是
兽医转行,前段牛瘟鸡瘟处决了大批动物所以兽医裁员,干脆转行医人让我碰上
了。汉斯边说边摆弄着一把大伞,忧心忡忡地叹,唉唉!马克变欧元,工资数字
少了一半,而物价却只是DM标签换了�。万一公司裁员到自己头上,不晓得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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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走在黑黑的暗道里面,我看不到光!我对安东这么说,当做感觉总结。
安东是个德国朋友。总做一个走路的姿势,喜欢穿绿衣服。
五月的我,其实套用张爱玲一篇“姑姑语录”中的话给安东形容更为贴切,
“又是这样的恹恹的天气,又这样的虚弱,一个人整个地象一首词了!”可是向
安东解释张爱玲啦词啦的太麻烦,我就开始断断续续给他讲起我的姑姑。
原先不喜欢唠叨的人,女人尖声尖气地讲个不停,更加令人生厌。可是我姑
姑不一样,她甚至还定时定点地唠叨,可我就是喜欢听。安东,如果非要在暗道
里面找光的话,那么只有我姑姑了。
安东说,那么不如给我多讲讲你姑姑。
嗯!病稍好,我就不愿再碰那种治牛的鬼感冒药了。现在进入夏季天亮得很
早。有时候喉咙痛得醒过来,起身喝水不过清晨四五点的样子,就有白亮的光线
透过百叶窗帘的缝隙钻进屋里,好希望一边拉高卷帘,一边被光晃得眯起眼睛,
然后就有那种金色柔软的晨光撒到我脸上。可惜老是阴天,瞧瞧天空布着蹩脚的
鸽灰色,倒是把那份压抑的白收进心里了。不三不四的时间,带着些许失望,将
百叶帘放下一半回床躺下,心一静,就听见我姑姑的声音了。
我姑姑起得很早。大多数时候她自言自语,有时候她也跟其它早起的邻居说
上几句。很奇怪她这么早就可以有如此好的情绪,她的声音尖脆却不刺耳,说话
流畅间歇很短,耐力持久,这种唠叨婉转动听,简直象是唱歌一样。往往,听着
我姑姑的声音,我就能够绕开好些杂念,愉快地睡个短短的回笼觉。
有压力,病着,又是这么郁闷的天气,下班后对着食物毫无胃口,只好把自
己抛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这个时候也能听到我姑姑的声音。她真是一天到晚心
情都好,晚饭时间照旧愉快地唠叨个不停,在厨房尤其听得真切。
被我姑姑欢快舞曲似的声调感染,我站在厨房里一边微笑,一边随手翻出来
妈妈寄的配料,结果接连天做出好些复杂可口的凉菜卤菜,吃得很开心。也买到
一种红色味酸的干制花瓣儿,烧水泡成茶,加蜂蜜搅拌后冷却再加冰,喝起来不
知多享受。做这一切大段时间守在厨房,不听音乐,光听我姑姑唠叨,心不仅不
烦,反而轻松愉快。
吃完饭我浇一浇小花园,然后敞开客厅的落地大窗,我是那么喜欢嗅到潮湿
泥土的气味。我姑姑好像也喜欢,歇息一下,她也到花园这边讲一阵话,天黑才
去睡。
和安东说多了我姑姑,不觉间已经很久没谈起沮丧的话题。他也关心地问,
你姑姑是不是单身?单身情绪一直好真是难得!就算找个伴儿,也得象你这样喜
欢听她唠叨才成。
我也希望我姑姑能有个伴儿,反正看见她的时候她都是单身。可又怕,怕她
找到伴儿,就再听不着她唱歌儿似的唠叨了。
安东笑。说我也怕,怕你找到伴儿,就再听不着你,也是唱歌儿似的唠叨了。
那么,你还是可以来看我的。
当然!我一定会来看你。
我很少琢磨和安东如何相识,又如何成了朋友这个过程。其实我们闲聊的内
容,若是精炼成文,不过短短一篇,我们之间甚至是漫不经心的交流。谁想说什
么就说,无语也很好。有时候想,要是安东通中文就好了,抄一句“相见也无话,
不来常思君”相送,他见了一定会心莞尔。
我和安东除了谈我姑姑,也谈新近上映的头牌大片“ Matrix Reloaded”。
我们是Matrix里的朋友,当然是Matrix迷。Matrix里的人物无所不能,Matrix里
的朋友,安东和我,对彼此来讲长相一模一样,总做一个走路的姿势,喜欢穿绿
衣服。我们之间自然也能轻松容易地许诺和承诺。一份诚意纯净的牵挂,就算是
Matrix里的,也很好!
安东也问,你姑姑成天那么多话,唠叨得一塌糊涂嘛你居然不烦,我简直好
奇极了,她到底都说了什么呀?
哦!我听不懂,猜猜反正不是什么上班啦压力啦的内容,是一些轻松愉快的
内容,不然讲起来怎么能象唱歌?比如什么经典笑话,比如吃到了好东西,读到
了好文章看了一部好电影,拉琴,滑旱冰,打球,游泳,买了花儿,比如葱和大
蒜种下了长得好,比如扶起了一个摔倒的孩子,给楼上伽碧的孩子补习英文,帮
隔壁胖胖大大的施密特太太搬花儿松土,写写文章,参加教堂一些公益活动比如
……
你姑姑多大年纪了?不对不对,你姑姑讲话你怎么会听不懂?
安东你听我说,有的语言你不一定要懂,好比音乐一样,能够领会就好。唔,
我姑姑的年纪我说不清楚,她精力很好的老是高高地坐在树杈上,或是远处溜溜
达达找东西吃。只一次,弯腰趴在咖啡机盖上,脸贴紧厨房的玻璃窗拼命往外面
大树尖上瞧,那回看得真切了,鹅黄色,尖尖的嘴,浑身黑黑发亮的羽毛,嘴一
动,就听见那个熟悉极了的声音……
安东,我的姑姑是一只唐鸦。
$ §%&=&%$§……
后记:
安东后来变成扁扁的一片躺在我的邮箱里。白色的恤衫,深金色的头发,灰
蓝色的眼睛,很生动养眼的模样,只可惜他的嘴笑得象是快要撕开到耳根了。
附件是一个账单,安东新置了一个计算机键盘,日期是我们上一次上网聊天
的第二天。
PS上安东这样写着,对不起,那天笑得打翻了咖啡,键盘失灵当机。
又PS,替我问候你的姑姑:D
二零零三年五月于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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