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星期五，初夜，小雨。
　　周宇在天河体育中心对面的一间西餐厅外来回踱步。
　　他并没撑开手中的雨伞，任由淅淅沥沥的毛雨在他面上乱点。
　　"又迟到。上次迟到半个钟头，这次过了半个钟头还不见人影。 "周宇觉得丽诗
好像越迟到越快乐，不禁生气地转头望去餐厅里面。
　　透过被细雨打得如蝉纱般的玻璃橱窗，周宇看到一个紫烟似的女子独自坐在餐
厅一角。紫色的神秘对周宇来说似乎有种魔力，他很想看清那个女子的脸。
　　但玻璃上那水晶粒般的雨珠，似是谁人的泪，模糊了她的五官。周宇不自觉地
伸手抹去窗上的雨水。
　　看清了，她鸦雏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一泻千里。一袭深紫的雪纺长裙托出她
优雅的曲线，映出粉红的双颊。
　　明亮的灯光下，最美的是她那双闪亮的眼睛，盈盈发光的是一池徘徊不流的泪
水。
　　她黯然失神地望着桌上一枝用磨砂花瓶盛着的桃色非洲菊，不断拔转手中装满
冰块和香酒的玻璃杯。
　　忽然，她伸手从瓶中抽出那枝怒放的非洲菊。 "咔 "一声，用手指将花头和花
枝掐开。同时，明眸中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流过长长的睫毛 "簌簌 "落下，一粒
一粒的滴在酒杯里。
　　她把花头也投了进去，拿起酒杯将泪水和冰酒一饮而尽。
　　她是谁？为什么金色的年华会凝聚如此灰暗的愁云？这样凄美的女子，在何处
见过？在梦中？
　　在书中？似乎又在记忆中。
　　"周宇。 "一把熟悉而清甜的声音镇住了周宇的浮想。
　　周宇的心立即 "咯 "地跳了一下。
　　回头一看，果然是丽诗。她打着一把银绿色的雨伞，身穿一条奶白色无袖短裙，
圆圆的大眼巴眨巴眨地闪着，头上那对银色蝴蝶发夹也巴眨巴眨地颤着 "翅膀 "，
可爱极了。
　　"你看什么？ "丽诗像一只觅食白鸽，左顾右盼地望他身后的餐厅，想找出周宇
心中的秘密。
　　"没，没有。 "周宇不知为什么，竟紧张起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丽诗并没深入探究他，只是对自己的惯性迟到致歉。
　　"行了，这没什么。 "
　　"真的？ "周宇竟没像往常一样责怪她，丽诗开心死了。
　　"不过，我会作出补尝的。 "丽诗说完，轻轻吻了他一下。
　　周宇的脸竟红了。
　　丽诗马上 "嘻嘻 "地笑着说： "傻瓜，又不是第一次，还脸红。以前不是这样
子的。 "
　　"是吗？时间不早了，演唱会快开场了，我们快走吧！ "周宇一脸紧张，钻进伞
下，拉着丽诗就走。
　　丽诗顺势挽着他的手臂，挨到他身上，享受着雨中漫步的美景。
　　周宇本想对她的娇态报以微笑，但不自觉间回头偷偷望了一下餐厅。却已是人
去椅空，只剩下小半杯剔透玲珑的冰块，叠在一起，显出浅浅的一层白,上面盖着的
是那一朵硕大的非洲菊，桃色的花瓣被冰水冷得深红，变成了一簇正吐舌的火苗。

　　冷冷地，红与白就在这透明的酒杯中，紧密地贴在一起，无情地对比着。
　　走进演唱会会场内，已是人山人海，丽诗和周宇几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丽诗趁着演唱会还未开始，继续对她的迟到进行碟碟不休的解释。
　　"其实，我是为了梅佳才迟到的。因为她父亲今天结婚了，你知不知道他跟谁结
婚？ "丽诗像在说一件趣事。
　　她并不等周宇答她，就又自己说起来： "是香港富豪万有亿的遗孀叶芳妮啊！
天啊！梅佳的父亲可真利害啊！这样的女人，他也能哄到手。而且，今天香港电视
还对他们的婚礼作了全程报道。有一个记者还说他是 '吃软饭 '的。梅佳听了肯定
伤心死了。 "
　　"那你是不是去安慰梅佳？ "周宇虽然对她的话左耳入，右耳出，心里一直想着
那个紫衣女子，但对她最后一句还是有些印象的。
　　"不是啊，我找不着她。 "
　　"那你为什么迟到？ "
　　"我在家里帮她看完整个婚礼报道呀。 "
　　丽诗的表情似乎自己已立了大功，但周宇的心却着实觉得她的回答有些可笑。

　　"哎，今天是谁的演唱会啊？刘天王？还是王菲？ "丽诗终于回到今天的主题上
了。
　　"是崔健和田震。 "
　　"....... "丽诗不禁眉头紧锁：他们是谁？乐坛新人吗？她绞尽脑汁，仍找不
出答案。
　　或许丽诗确有些孤陋寡闻，但大都纯正的广州青年也和她一样，由于自小长期
受到港台流行音乐的熏陶，对于本地乐坛的情况实在知之甚少。
　　所以，丽诗对崔健和田震这两个国内乐坛巨星的大名狂打问号，是一点也不令
人奇怪的。
　　这时，舞台上出现了一个手抱吉他，衣着随便的男人。全场立即沸腾起来，丽
诗旁边几个三十岁左右的外省人更是挥着莹光棒大叫： "崔健，崔健！ "
　　丽诗马上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望远镜，想一解崔健的庐山真面目。
　　"啊，他就是崔健?好丑呀！ "
　　丽诗这一句，有如过街老鼠，惹得周围一群崔健的歌迷几乎要喊打。
　　幸好，丽诗又一次发挥了她临危不乱的本色，连忙装着很兴奋的样子，大叫：
                  "真是丑得太有型，太酷了，我喜欢！ "
　　这才平息了众怒。
　　两位巨星的演唱，确实不容置疑，整个晚上不时高潮叠起，呼声阵阵。周宇也
是听得如痴如醉，如痴如狂，经常从座位上站起来喝彩。
　　没有性感的贴身舞，没有港星式眩目的舞台，歌迷却已变成一群现代 "狂人 "，
为台上的主角狂热呐喊。他们当中最 "正常 "的当然是丽诗。听惯了南方的甜腻，
看惯了漂亮的面庞，丽诗心里条件反射地抗拒这种北方式粗犷的摇滚。
　　但为免被人再次 "仇视 "，丽诗不得已也跟着摇了几下莹光棒，乱叫了几声。

　　终于，演唱会结束了，丽诗已从会场的高温中冷静下来了。身边的周宇却余兴
未减减，兴奋地问她的感受。
　　"不错，那个崔震挺好的。 "丽诗用力地点下头，似乎已对中国的摇滚研究了许
多年。
　　"那个田健呢？ "周宇听后，想笑出来，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逗她。
　　"也不错。 "
　　"哈，哈！ "周宇这次忍不住了，终于大笑起来。然而，笑声中却蕴含着许许多
多的他自己也没发觉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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