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我和飘儿已经两年未见。
都市的霓虹灯闪烁变化,我和飘儿的感情一如儿时般纯洁。
飘儿温柔如风的语声从电话那端传来,好令人牵挂,“我要结婚了,你能来吗?”
飘儿习惯性平静的语气掩饰不了喜悦和激动。
去!我当然要去。
和格格,还有许多高中同学大概能有六年多没联系,忙碌的生活冲淡了很想在
一起吹吹风的打算。
坐在汽车上,青黛色群山起伏不定,常听人说吉林市是环滁皆山的盆地,此刻
我才注意到。乡间寂静,两旁稻麦清香飘来,让人嗅到秋的芳甘。绿油油的大豆一
米多高,风一吹,呼啦啦响着,几乎要胀破豆荚滚了出来。东北的豆子,汲取了黑
土地的养分颗颗天庭饱满,比任何地方的豆子长得都壮。
而随着豆荚滚落的,将是我和飘儿,格格还有好多人的记忆。那些本该随风飘
逝的往事,伴着起的麦浪声,在心头荡漾起来。
高二上学期,我辗转从一所学校转到SB中学,很多人都说SB中学的文科班最好,
老爸信了,于是带着我和家里辛苦攒下的四千元钱,到了SB中学的教务科。
交了学费,我成了SB中学的学生。
“我带你去寝室!”一个清水挂面一样纯的女孩子拿起我的行李,边走边告诉
我她叫路飘茗- 飘儿,飘儿睡在我下铺。
对床的女孩子一双白生生的手儿织着长长的毛线围脖,“你是关嘉宁吧!”
女孩子放下手中的针线,爬到我上铺,“来把行李扔上来,我帮你铺。”
“格格,你的围巾是不是织给程寒昭的!”不知谁在开玩笑。
被称为“格格”的女孩子红了脸,她是正宗镶黄旗满族人,本名叫那玉。
程寒昭是班长,进教室时,他正在讲台上组织班会,那是一个很精明很漂亮、
充满灵气的男孩子,古铜色健康的肌肤,有着梁朝伟一样迷人的眼睛。
下车时,暮色阑珊,三三五五的农村小房飘着炊烟。
飘儿家的小院门上贴着一对喜字,顺着角门小走廊进去,飘儿坐在堂屋的炕上,
七八个同学帮着她试婚纱,那玉一手按住她的腰,一手拉她背上的拉链:“飘儿啊,
二尺的腰身怎么还瘦啊!上学时你可是一尺八--不会是奉子命成婚吧!”
飘儿笑着回身去打她,“我会吗?我会吗?”她发现了我,忙从炕上跳了下来,
“格格,我的伴娘来了,看你还敢欺负我吗?”
飘儿半昂着下颌,白皙的鹅蛋圆脸,一双长眉精心修饰过,唇上涂着淡淡的胭
脂,女孩子当新娘子那一天,是女孩子这一生当中最美的一天,我终于信了。
那玉轻轻拉了拉我衣角,我和她拉着手悄悄溜到庭院。 .藏兰色晦暗的天幕,
月亮金灿灿的,挂在笔直的白杨树中间,白杨树的枝枝杈杈离得很近,却丝毫不减
月亮的明艳,这是初五的月亮,纤细,妩媚,宛如飘儿笑起来温柔的眼眸。
那玉说:“听说,苏淮舟回来了。”
我心中一动。
那玉说:“他还是那么优秀,八年拿了两个学位……”
“格格!”我打断她,“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飘儿在厨房招呼我和那玉进去吃饭。
“今儿晚上好好闹一闹,不醉不归!”飘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红红的唇掩
没在冰镇的樱桃酒里。
“听说,苏淮舟回来了!”那玉的话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高二会考的前一个礼拜,淮舟接到杭州大学的保送录取通知书,高二学生能被
免试读大学的,淮舟是第一人。
离开学校那天,淮舟拥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嘉宁,大学毕业,我就回
来娶你……”他说得那么温柔,那么坚定,他知道我会等他。
我说,好,我等你回来。
那一年,我和他十八岁,水一样清的年华。
淮舟离开吉林,我没有去送站,原因很简单,除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情,我根
本不算是淮舟的什么人。
飘儿莹白的脸上带着海棠春睡的醉态,“嘉宁,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我们出
去走走。”
屋子里好多人在围着电视唱歌。
“抬头的一片天,是晴朗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不知道
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却发誓要带着你走到海角天边……”
我们也曾经是满天星光下做梦的少年,淮舟说,等他回来,回来娶我,这些可
曾也是他年少轻狂的梦,人是要长大的,人长大了,许多曾经笃信不变的东西,也
会变得荒唐和可笑了。
飘儿披了件很厚的衣服出来,“我知道有个清静地方,没人打扰。”飘儿带着
我来到她家的房后,顺着梯子,我们爬到了房顶上。
“这多清静,谁也不会知道新娘子跑到屋顶上。”飘儿淘气地笑着,把衣服铺
平,我们两个坐在上面。
“咱们曾经把学生时代的爱情称为蝴蝶之恋,因为蝴蝶虽然美丽,却不长久。”
我说。
飘儿拉住我的手说:“嘉宁,我们都曾经为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爱情故事感动得
流泪。蝴蝶之恋是生死相许的爱情,她不单珍贵,还会永恒。”
会吗?天上的星星很低,很近,仿佛只要一抬手,就能把她们掬入怀中,永远
珍藏。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传诵深深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飘儿说:“你知道吗?淮舟……苏淮舟他从杭州回来了。”
我淡淡地说:“嗯,听格格说了。”
一时间我们都选择了沉默。
飘儿忽然倚在我怀里哭起来。
我吓呆了,用手去拭飘儿的泪,“飘儿,你不能哭,你是新娘子啊,飘儿…
…“
飘儿哭道:“如果你看见淮舟,你告诉他,我没等他回来就嫁人了,再没人让
你为难,你一直在等他,没名没分,等了这么多年……”
“淮舟,你敢去,你敢说一句伤飘儿的话,咱们两个的缘分就要尽了!”我追
着淮舟大声地喊。
教室里只我们两个,我几步走到他课桌前,“我不能没有飘儿,淮舟,就这样
吧,什么都不要对飘儿说,大家这样……这样不是挺好……”
淮舟把我拉坐在椅子上,“嘉宁,你听我说,咱们不能瞒她一辈子,这样对她、
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飘儿爱你,体贴你,因为我,你就这样不顾她了,你会要了她的命的!”
淮舟低着头,“嘉宁,你最知我。”
是的,我最知他,一旦在心里下了决定,任何人也无法更改。
于是一切都发生了,那么残忍地发生了,毫无挽回的余地。
飘儿回来时,眼睛红红的,捧着两盒盒饭,十分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没吃饭,
吃吧,我选的都是你爱吃的……”飘儿的嗓子哑哑的,我知道,我最不希望的事,
终于发生了。
我想哭,但是我不能,我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微笑面对这一切,一定,
于是我笑了。
不知在别人眼里,我的笑是什么味道,可我不管,我要坚强起来,我是当事人,
我要负责任。
“飘儿,你最后信我一次,为了你,我今天和苏淮舟做个了断,他永远是你的。”
我翻出了淮舟的信,翻出了日记,翻出了打火机,我拉着飘儿直奔校外的小树
林。
我们来到田埂上,我开始烧那些信和日记,淮舟奔了过来,飘儿去拦他,我坐
在田埂上继续烧,看着化为灰烬的日记,我残酷地笑着,我关嘉宁做事头一回这么
潇洒,头一回!
一双蛮新的皮鞋踏落在火上,我抬起头,淮舟的眼睛里闪着愤怒、忧怨,以及
和我眼中一样的心痛。
我冷笑着,可我的心在偷偷地哭。
飘儿过来,站在我身边,离我很近。
我知道自己再无选择,我说:“苏淮舟,你听着,咱们两个,完蛋了!”
淮舟头也不回地走了。
飘儿说:“嘉宁,对不起,我们握手言和吧!”
我拒绝了,我提出拥抱。
我们就在那个我和飘儿看来一样美丽的小树林边拥抱了。天!我没有失去飘儿。
晚上,淮舟又给我写信,我看也不看,便把它撕了,狠狠地,撕得粉碎,像撕
着一张可怕的符咒。
飘儿依然在我怀里,哭声已经很小 .她的头发拂着我的下颔,柔柔的,软软的,
丝一般顺滑,飘着潘婷洗发水的清香。
飘儿耳垂上带着玉质翡翠坠儿,莹白如雪的肌肤衬着碧绿的耳坠儿,引人怜爱。
飘儿,飘儿明天是新嫁娘了。
飘儿说:“其实,咱们两个都错了,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不会去杭州,
在SB中学考北大,考复旦,做名满校园的才子,是我们误了他。”
我黯然道:“是我伤了他的心。”
文坛才子苏淮舟,在 SB中学,那是个令所有人骄傲的名字,因为我,因为
飘儿,因为这样太无奈的结局,他带着伤痛远走江南。
“等我回来,我回来娶你!”岁月在手指间流淌,我们还有缘吗?
路妈妈在庭院中喊:“飘儿啊,明天一早还要起来化妆呢!”
“知道了,妈!”飘儿拉我从梯子下来,飘儿的妹妹雪茗怯生生地看着我:
“嘉宁姐姐,我有句话跟你说。”
我看着飘儿。飘儿笑着说:“去吧,早点回来。雪儿对你比对我都亲呢。”
雪茗把我拉到角落,“嘉宁姐姐,你说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嫁给他呢?”
我哑然了,十七岁花儿一样的雪茗怎么会知道情深缘浅的伤感和无奈。我不知
道该说什么。
雪茗叹了口气,对我说:“我知道姐姐现在最爱的,还是淮舟哥哥,可是姐姐
明天就要嫁人了。嘉宁姐姐,我听过你们的故事,姐姐说,那是一个美丽的蝴蝶之
恋,虽然有很多无可奈何,但却可以天长地久。”
飘儿这样说,雪茗这样问,我又该怎样回答?
淮舟抱着我,紧紧地,他让我也抱着他,我没有。他放开我,用眼睛看着我,
我慌乱地低下头。他用手轻托起我的下巴,我抗拒着,却偎进了他温暖的怀里。
淮舟吻去了我的初吻。
他附在我耳边说,“嘉宁,我要娶你。”
我说:“飘儿会是一个好老婆的。”
淮舟说,以后逢人便说我是他老婆。
我说飘儿才是,她跟了你两年。
淮舟说,你别管那些好不好,你一定要嫁给我。
我拼命地说,“飘儿会的,飘儿会的,淮舟你不信我说的吗?飘儿跟我说,她
好想让你亲亲她,淮舟啊,大家都知道你身边的女生是飘儿……”
呵,那个夜,仿佛头上也有着这样一弯新月,我的蝴蝶之恋。
迎亲的车早上八点就到了。新郎抱起盛装的飘儿,轻放到花车里,飘儿笑着,
那笑容好陌生,好遥远。
我和飘儿喝多了酒,醉倒在寝室里。
飘儿的脸红酡酡的,像搽了浓浓的胭脂。她贴在我耳边说,你知道吗,我好想
让淮舟亲亲我,可是我是女孩子呀,我怎么说!认识他那天我就等,等了两年,我
都快等老了,他还不知道……
我迷迷糊糊地问她,“飘儿,如果有一天,淮舟不顾你了,你怎么办,你这两
年还有用吗?”
飘儿说:“嘉宁,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醉了,抱着飘儿哭,“飘儿,你是我的好朋友,飘儿你听我一句,真要那样
你听我一句瓦全吧,我不想把你弄丢了……”
车子在开,开到市里的新房,在转到海天酒店,已经过了九点,飘儿和她的新
郎头上撒满彩纸屑和速凝泡沫,笑着向参加婚礼的人道谢。
十点半,婚礼开始。众人刚刚入席,酒店的玻璃门被人豁然拉开,进来一个穿
军装的男子,肩上的杠星在灯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华。
那玉第一个跳起来,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到修眉下那双迷人的眼睛,“昭儿!”我惊喊--程寒昭!
程寒昭先走到飘儿身边,“飘儿,恭喜。”
飘儿颤声道:“谢谢!”
程寒昭笔挺的军官服不染纤尘,已经是中尉连级,真快,昭儿参军已经八年了。
程寒昭来到我们这桌,坐在了我和那玉中间,我看到那玉因激动而发颤的指节,
手里的半杯酒溅了满桌。
“格格,你好吗?”
那玉丰满的胸膛起伏,“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心里一酸。
昭儿家贫,辍学参军那天,他组织了最后一次班会,“大家别想我,一心考大
学吧,不然,我在兵营里待不下去的!”
那玉第一个哭起来。
程寒昭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对那玉说:“格格,你别傻,别等我,我娶不起你
的,就算再等上五年十年,我还是娶不起你的……”
那玉放下酒杯,“我出去一下……”
程寒昭对我说:“嘉宁,我请了两天假,专程来参加飘儿的婚礼。”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你也会请假来参加吗?”
程寒昭说:“会的。”
我端起酒杯,“谢谢!”
程寒昭笑笑,低声说:“我见过淮舟了。”
我手里的半杯酒也溅了满桌。
“他现在住在开子家。他对我说,不知是回杭州,还是留在东北。”
我的心被他这句话撩拨得乱了方寸。
我说:“开子也毕业了吧!有工作了吗?”
开子是杨隋开,昭儿,淮舟初中的校友,后来考了市一中,再后来上了中国科
技大学的计算机系。
程寒昭明知我在岔开话题,却依然回答说,“他在百鹰电脑当老师,听说挺好
的。”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嘴里干涩涩地。
那玉回来坐下,脸上用粉底画了一个重重的妆,我还是注意到她红红的眼睛。
程寒昭说:“格格,我有件事,说了又怕你哭!”
那玉不语。程寒昭认真地说:“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带家属随军了。”
那玉呆了呆,然后一下子扑进了程寒昭的怀里,娇笑着滚作了一团,“你说过
的,不许反悔!不许反悔!”
我知道那玉等到了她的梁山伯,尽管等待的过程那么苦涩,那么辛酸,但谁又
能抵得住等待之后,幸福的诱惑呢?
我去了百鹰电脑,杨隋开手支着椅背,眼睛盯着上机学生操作的显示屏。有个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在练习,杨隋开看他错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忍不住提醒他,“按
ctrl,ctrl,喂,我上课讲的你听过没有,那是shift ,松手,我的妈呀,你倒底
用没用心那!”
我悄声走过去,“开子。”
杨隋开惊喜地叫起来,“是你,啊,一定是昭儿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他比六七年前高了,壮了,一张笑脸却如孩子般充满阳光下的天真。
“嘉宁,来我的办公室坐!”
所谓办公室,只不过用隔音玻璃隔开的一个小角落,里面只能放那么一台电脑。
“喔,这么小,你不觉得像坐牢吗?”
杨隋开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是当了经理,还会在这儿待着吗?”
他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
“淮舟开门!”十七岁的开子捧着一撂书摇摇摆摆进来,苏淮舟家的门上,清
晰地印着他的鞋印儿。
“淮舟,他给你拿这么多书,你能读完吗?”
淮舟笑笑,开子说:“时间就好像海绵里的水,你想挤挤不出来,淮舟想挤就
能挤出来。”
我说:“你连鲁迅的话也乱改 .”
淮舟说:“他胆子大着呢,上小学那阵,班主任是个女老师,有一天批评了他
两句,你猜他说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结果家长会时老师对他爸爸说,
你儿子真聪明,也不知是夸他,还是损他。”
开子跳起来,推淮舟理厨房:“别笑话我了,有话过会儿说,快点弄些吃的,
不行了,不行了,再下去都要饿出人命了。”
淮舟只好扎上围裙进厨房,开子又跳上沙发,“我们淮舟这点最好,上得了厅
堂,下得了厨房,你要学了他五成,我立刻娶你当老婆。”
我问他,“给你当老婆有什么好处?”
开子笑道:“那好处可多着呢,我专一,讨一个老婆 保证和她过一辈子…
…“
我说:“开子,你说得我都有些心动了。”
我到厨房想帮淮舟的忙,淮舟神色却不大自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子
说话没轻没重,你别当真。”
我猜他指的是“讨老婆”的话,我本来也没有当真- 当真的是淮舟。
鹅黄色细瓷夜光杯,鲜艳的红葡萄酒。我喝了半杯,心口突突开始跳,几乎要
随风唱起:“金陵美酒郁金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开子喝了两杯,醉了个一塌糊涂。
我枕着椅背,迷迷糊糊地想睡。
可此时,我却听到淮舟在说:“嘉宁,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我不敢和你说,嘉宁,可是我不说,我又怕你被别人抢走。我不知道这份感
情从何年何月开始,但你给我唱《朋友别哭》那个夜,我还记得……”
这些话,淮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甚至点暗示也不曾给过我。尽管我心里知道
淮舟是爱我的。
“嘉宁,你信我,我真的爱上了你。”
淮舟一定以为我醉了,一定以为我听不到。
可是我能接受吗?爱上淮舟那一年,我只有十七岁,十七岁,花一样纯的年华。
我和淮舟之间有飘儿啊!
在班里,淮舟是第一,飘儿是第二;在文学社,淮舟是社长,飘儿是主笔,两
个人那么般配!
飘儿从高一就在淮舟身边,帮他做这做那,班里所有人都知道飘儿爱淮舟。
记得第一次到班,昭儿问:“淮舟呢?”
飘儿回答,“在文学社,明天出报纸,他在校对。”飘儿笑得那么灿烂,好像
在炫耀一件自己的宝贝。
我该怎么办,如果那杯浓酒真的把我灌醉了,我是不是再也不会有以后的烦恼
了。
“开子,我有个写小说的朋友,想把我中学时代的感情故事写部小说。”
杨隋开说:“那里面有我吧!”杨隋开的笑仍是我熟悉的那种。
“你说呢!”
我告诉他这个故事叫《浓酒醉人》。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我轻轻说着,像说着一件悠远的往事。
很久了,不是吗?
我用键盘敲出了三个字:“苏淮舟!”
从百鹰电脑出来,我觉得有点儿冷了,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大街上放着《归
去来》:“这次是我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变的悲哀,想让你忘却愁绪忘
记关怀……于是我守着寂寞无法归来……”
好漫长的八年,连大街上的流行曲都在不停地变。可是我最爱的,依然是吕方
的《朋友别哭》。
那时,我和淮舟还不是很熟,我知道他是中考免试的优等生,他知道我是转学
插班的自费生。仅此而已。
我回教室拿东西,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起初我以为他在开夜车,
可是走近时,我却发现他在哭。
我惊讶极了,在我眼中,他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淮舟爱笑,
在众人眼中,那种笑君临天下般的自信。
原来淮舟不过是平凡人。
我没有问,什么都没有问,坐到他对面,我轻轻唱起了《朋友别哭》。
这首歌我刚刚学会,唱得不是很熟,但我却唱得很投入,仿佛用歌声来安慰一
个丢在旷野找不到妈妈的孩子。
“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看一看外面世界原来像梦一场……朋友别哭,
我依然是你心灵的归宿,朋友别哭,要相信自己的路……”
淮舟对我说,他有个好朋友,像昭儿一样的好朋友,昨天他参加了他的葬礼,
原来如此年轻的生命对于死亡,同样的一筹莫展。
庄子曾说:人生下来是出远门,而死后则是回家,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像庄
子那样,轻描淡写说生死。
死亡带走的,难道仅仅是生命本身吗?
淮舟后来和我一起唱《朋友别哭》。
“人海中难得有几个真正的朋友,这份情,请你不要不再乎。”
那首歌唱完,我和淮舟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正因为有了《朋友别哭》,才有了以后低吟浅唱的蝴蝶之恋,才有了以后那刻
骨铭心的爱和疼痛。
只有当一个人走过一段路后,回过头来,才可以正视这段本该属于自己的历史,
无论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都已不再重要,正如真爱,经历一次,无悔今生。
开子家的电话我知道,“4869525 ”。
“喂!”八年了,这个声音我魂牵梦萦了八年。
“淮舟!”我泣不成声。
那边的淮舟狂喊起来:“嘉宁,我……我回来了!……”
我跑进百鹰电脑,杨隋开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开子,我要见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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