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作者：jane1978

    我习惯在下雨的时候把窗推开。并不是为了听雨，而是我知道勇就在窗外。

    每当下雨的时候我就会为勇留一扇窗，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
叫天堂。勇就在那里，注视着我们，一直就没走开过。我还知道，天堂是有颜色
的。因为勇拿着画笔，将天堂涂满了颜色……

    刚考完中考的那年暑假我参加了美术班。勇就坐在我的右侧，每次画完画一
侧头就可以看到勇的侧脸。勇侧脸的弧线很好看，头发有点长，垂下来，挡住了
他的眼睛，给人一种冰凉感觉。

    勇每次画完画都会站在我的身后看我的画，虽然他没有和我说任何一句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真挚。这也许是女孩子的第六感官吧。有一次，画完了手中的画，
我放在画笔甩了甩酸累的手，转身想站起来走走，一转身才猛地发现勇站在我的
身后，我的目光和勇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从那一刻起，勇那充满灵性而又带着
淡淡忧郁的眼神深深地注入我的心里。

    直到美术班结束我都未和勇说过一句话。

    新学期开始了。去到了新的学校我才发现我和勇分在了一个班。两人一见面
彼此会意的笑了下，然后就象老朋友似的聊开了，先是谈美术班，后来是谈对方
的画、新学校……就这样，我和勇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过了几周，班主任调整了班干部的职务，我任班长，勇任副班长。勇对班上
的事务表现得很热情，一下课就跑到我身边的坐位上和我商量任何策划组织班务
活动。勇在班上的那腔热情和在他画里表现的抑郁截然不同，有一天我抑制不住
内心的好奇问勇：“勇，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什么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
“现在的你，和画中的你，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也许哪一个都不是真实的
我。”勇淡淡一笑。勇的笑带着落寞的凄凉，我感觉到勇的背后肯定还有着一段
故事。

    有一天勇问起我现在还画画吗，我说家里没环境很少画了。勇便把他家楼上
的一间空房子收拾成画室，召集了我们几个画友一起去画画。有了画室后，我们
几个人自己组成了一个画社，给画社取名字，设计社标……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彼此之间的了解更深了。勇的感情很细腻，甚至细腻
得让我费解。每次我在班上不开心或是身体不舒服，勇总是能感觉得到，放学一
去到画室勇就不厌其烦问我原因，我和勇之间有种莫名的情愫，和他在一起的时
候我从不把他当成异性，而是像对自己的姐妹一样倾诉心里的秘密。勇总是很理
解我，每次都耐心的听我倾诉，替我分担内心的烦恼和郁闷。和勇的这份友情常
常让我感动不已。

    勇的家庭并不幸福，很早就听说勇的妈妈在外面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一直在
和勇的爸爸闹离婚。我发现没人的时候勇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忧郁的眼神里流
露着淡淡的落寞。一天别的画友还没有来，画室里就我和勇。我问勇为什么在家
里很少和他父母说话。勇淡淡地说“我已经不恨他们了，而是讨厌他们！我一天
和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句，吃饭也从来不和他们在一桌吃。”勇生活在这样
的家庭里，可是勇的感情却偏偏这么的细腻和敏感，这就注定了勇的痛苦，同时
也造成勇思想的偏激。勇常常会有些很奇怪很另类的观点和我们背道而驰的争论，
而且勇很倔，即使知道自己的观点明摆着是错的，他也从不肯承认他的观点是错
误的，老往牛角尖里钻，所以我们的争论常常会变成争吵，然后在争吵中结束。

    勇常看一些很另类的书，并且很沉迷。有一次勇和我谈起了在书上看到的有
关自杀的方式和人在自杀时那几秒钟思想和思维的动向，当时我听了很惊讶，责
骂勇不该去看这类的书籍，勇当时很沉默一直没有说话。后来勇在谈话中常流露
这种思想，起初我们对勇有这种思想倾向感到很震撼和害怕，大家都很小心翼翼
地去开导和劝阻勇，但随着次数的增多，就象“狼来了”一样，我们渐渐地不在
乎起来，有时就当做一个笑话一笑而之。因为我们那时候都相信勇不会这个勇气
的。

    ……

    3 月1 日，星期六。傍晚，我接到了勇的电话说晚上请我们去看《酒干淌卖
无》的电影。电影的情节很凝重，大家都沉默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有说有笑的。
电影散场后我们几个女同学的鼻子都红红的。勇邀我们去画室小坐一会，我们都
因太晚推脱了。这时，我又看到了勇的眼神里流露着那抹淡淡的落寞。俊说“要
不明天我们骑车去踏青吧，放松一下。”俊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大家响应。

    第二天一早，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我跑过去开门。是俊，头发很凌乱，脸色白白的，一看到我就冲出了一句：
“勇走了！”“走了？去哪了？”“自杀了，他自杀了！”俊低着头喊，声音被
沉痛压得很底。我愣住了，脑海一片空白。“他……他还活着吗？”我小心翼翼
地问，生怕任何一点声音会击碎勇的生命。俊无力的摇了摇头。我整个人突然像
抽空了一样，身躯像瘪了的皮囊沿着墙滑落在地……

    勇家，挤满了人，一片混乱。勇的妈妈双目无神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
雕刻。勇的爸爸像小孩子似的一会嚷着要跳楼，一会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勇是他
们唯一的孩子。勇的房间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只有地上一个火盆装着烧烬的纸
灰，旁边堆着几个日记本的皮面。我抬头看见那根还挂在房顶上的白绳，我的眼
前一黑，突然感到那阵心痛真的让我无法呼吸了。那是我一个月前就看到挂在那
里的白绳啊，如果当时我能细心一点，多关心勇一点，就能从趟死神的列车上将
勇拉下来。可是我那么的自私，竟把自己的手放开了。

    清理完勇的遗物已经很晚了，走在路上夜风袭来，很冷。我不知道那天晚上
天上有没有星星。我感觉自己像个幽灵，在月光下晃动。

    回到家，妈妈一直在门口等我。晚上，妈妈陪着我睡。我呆呆地坐在床头，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妈妈心疼的摇摇我说“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的。”
我从知道勇的死讯到现在都没有流过一滴泪，这是让妈妈最担心的。我对妈妈说：
“我没有泪，我很平静。”妈妈接着说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进教室就有几个女同学围上来“听说勇自杀了？”“是的”她们
疑惑地看着我，因为我的平静，我的脸上没有写上任何表情，像张白纸一样。
“真的，勇自杀了。”我再次强调。我把书放进了抽屉里，这时广播操《义勇军
进行曲》响起了，我随着人流走到操场……

    我站在操场的中间，空旷的操场让我望见了远处的天空，我看见勇在上面朝
我招手，对着我笑。我伸出手想去抓住勇，手停留在半空中的空洞让我突然意识
到原来勇已经离我这么遥远了！我彻底瘫了下来，我小心翼翼筑起来的坚强原来
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哇~~~ 在几千人的操场上我不顾一切的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几个女同学把我立即把我围了起来，护送回了教室。

    那是勇走后我第一次哭。

    那是一场积蓄了太久的泪啊。

    从那之后我的心便像极薄的蝉翼，一碰就碎。

    过了三天，勇要上山了。班主任领着我们十几个同学送勇出山。按当地是习
俗未满十八岁家人是不能送出山的，也不能在家停放过三天的。一直到现在勇的
家人还不知道勇埋在什么地方。

    那天的天空有点阴。上到山上便下起了雨，山风将雨舞起来，打湿了整个世
界。我知道那是勇的泪。雨打在脸上，我的嘴角尝到了一种咸涩，有点冰凉。泪
应该是暖的，为什么勇的泪如此冰凉？我想，这泪一定是从勇心里流出来的。

    风仍在吹，雨仍在下。鞭炮在雨中有一声没一声的响着，好象在呜咽。我站
在那里，心里空空荡荡的，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看着一抔抔的黄土盖在勇
的身上，感觉到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奈。这时想起了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
　　
　　如何面对曾一起走过的日子
　　现在剩下我独行
　　如何让心声一一讲你知
　　从来无人明白我唯一你给我好日子
　　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
　　
　　多少风波都愿闯只因彼此不死的目光
　　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
　　
　　不可猜测总有天意才珍惜相处的日子
　　道别话亦未多讲
　　只抛低这个伤心的汉子
　　
　　沉沉睡了谁分享今生的日子
　　活着但是没灵魂
　　才明白生死之间的意思
　　
　　情浓完全明白了才甘心披上孤独衣
　　有你有我有情有天有海有地
　　
　　当天一起不自知分开方知根本心极痴
　　有你有我有情有生有死有义
　　
　　只想解释当我不智如今想倾诉讲谁知
　　剩下绝望旧身影今只得千亿伤心的句子
　　……
    以前只是喜欢这首歌的旋律，没有真正领会歌词里的含义，而今经历了这场
生离死别才明白了所有的意义。我闭上了眼听到心在撕裂着的声音。

    ……

    雨，还在下……

    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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