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楼后

                              作者：雨桥

    所居的公寓楼与州际高速公路只得百余米。所幸有几道绿化带隔开，过滤了
噪音。除了在高峰的时候耳听车儿沙沙的驰过，其它的时间倒还安静，算得是个
闹中取静的所在。

    出国以后发现自己总是在时不时的学点儿东西。比如说这找房吧。记得刚到
达城的时候，被朋友领去看房子。我申明出脚要便捷，安全要好一点。朋友除了
拍胸脯，还向我传授了一套找公寓房子的窍门。大体上看一个公寓区的安全，除
了要在本城相对治安良好的地区，其次，可以在傍晚，周末去看看车棚里的车，
因为这时候居民大多在家。看车干吗呢，是要知道车是新的旧的呗，好牌子的还
是大路货。一般的说来，安全系数和车新车好是成正比的。道理很简单，好车的
主人一般都有相对稳定的收入，闲惹事的念头相对的少。还有，可以看看住在公
寓区的人，是老白多，老黑多，老中多还是老墨多。一般说来，前两者还是安居
乐业，规矩的人儿多。在这儿没有轻视黑人和墨西哥人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 
老黑和老墨受良好教育的比率少，失业率高，很多人保不齐被生活所逼去干坏事
了。三呢，可以看看楼前楼后的阳台，如果有的话，是否花草热闹，还是栏上冷
落。花草能够怡情，爱花的人家大都是热爱生活的良好市民。

    看好了房子，非常的满意，房里有简单的家具让我少了添置家具的麻烦。这
间公寓是朝南的，中国人讲究房子座北朝南，子孙享福。我当然不会有那么长远
的打算，但蜗居朝南，阳台上可以时常洒满阳光，可以安置几盆鲜花，冬天可以
搬出小凳小椅晒晒太阳，嗑嗑瓜子，做做白日梦。更可喜的事，楼外赫赫然一株
垂柳，枝叶扶疏，送我满眼的绿意，满心的柔软，以后我可以美美的看老树展新
颜，月上柳梢头，柳扶秋风过，冬雨润枯枝。

    乐吱吱的迁入新居，我在达城的新生活就此开始了。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在
楼下走动走动，散散步，和当初在国内时的一样。在家乡所居的公寓楼是五层楼，
这儿的是三层楼，我居二层，少了三楼夏天的酷日当头和一楼的蚊虫兹扰。德州
平原地势平坦，达城又是个新兴大都市，显见着比美国其它的大都市要宽敞爽朗，
地价也便宜。除了市中心和一些高层的办公楼外，城乡居民的房子大都以一二层
为主，就连公寓楼也顶多三层。所以在飞机上俯瞰这个城市，但见道路宽敞平坦， 
房屋疏落有致，非常的好。也因此，那些难得的高层住宅就出奇的贵，比如靠近
老城北边的高层，普通的一套二居室的公寓约二三十万，而且越高越贵，据说是
可以鸟览整个达城的风景和楼内有完善的生活配套服务的缘故。相同的价格，完
全可以在新兴的高尚居民小区购到四房一厅的好屋。看来“物以稀为贵”，到哪
儿都是这个理。

    家乡的公寓楼下有，有好几颗大雪松，亭亭如盖。绕楼一圈绿化带，沿着墙
根，贴着大楼，两尺来宽。大抵的种上几把竹子，满上一溜小灌木，时不时的插
上几株月季，凤仙，蔷薇，晚来香。也难怪，人口密集的城市，有地都拿来盖房
了，能匀出些许地来绿一下，花一下，再搁几张青石板凳，三两小石桌已经不容
易。

    而这儿的楼前楼后，伸出去就是丈余的草坪，草坪里，阳台外，俨然比人还
高的冬青，奇怪的是，不是一色齐齐的绿，深浅不一的红黄绿轮流转换着，做摄
影的背景挺好。草坪外，有绿意森森的高大浓郁的树冠。可惜我孤陋寡闻，很多
的树叫不上名儿。叶片儿巴掌儿大的，榆钱儿大的，叶片儿似黄杨木的，石榴的，
梧桐的，都看着清新可爱，似曾相识。垂柳是闭了眼都识的，可惜此间的垂柳虽
然老皮褶褶如江南，但叶片儿显着细小短，少了几分江南垂柳的灵动飘逸，被阳
光收缩了水分，有点儿倦倦淡淡的。还有梨花，到了初春就白雪似的漫天漫地，
拂了一身还散。在一汪浅蓝的游泳池水那儿有两株说不上名儿来的树，和楼群等
高，是一年里最后绿的，别的树都转成深绿了，她们才开始收拾收拾枯枝，当作
画笔，磨擦出些青青黄黄的颜色，然后一层层的色彩铺上去，颜色浓起来，湮开
来，先葱绿，后青绿，后翠绿，后碧绿，后墨绿，许是沾着池水的湿意，总是有
些水色淋漓的透明的感觉，象水彩。但到了秋天，她们由绿而黄，由黄而红，色
彩纷陈，橙黄，金黄，土黄，蜡黄，明黄，褐黄，粉红，水红，朱红，酒红，桃
红，桔红；墨绿，翠绿，明媚如霞，飞上高而蓝的天，白云如絮，这时在蓝盈盈
的池水边坐上半天也不厌倦的，仿佛间，秋情之望的种种美事齐兜上心来。

    最让我高兴的是，发现了草坪上的一枝油菜，一株桑树，两丛金银花。我从
来想着他们不是专门种上的，要不怎么就得这么单独的几个，他们大概是大鸟播
下的种子或是风的礼物，在一个因缘巧合的当口，在这儿生根发芽抽叶开花结果。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便由衷的感激着大自然了，他是那么的独具慧心，栽种下这
些清纯可爱的生命，让它们在阳光里欢畅的成长着，色彩明亮，吐着芬芳，慰聊
着我的乡思乡情。

    在北美住了几年，发现这儿真是鸟的天堂。环境教育始于六十年代，一代传
一代，人们很少无缘无故的去射杀这些可爱的生灵。我也因此得享鸟鸣深树间的
意趣。一天里最早的鸟鸣声始于黎明前，那时天墨黑一团，我在寂静的时间里熬
夜，正满心的疲惫，忽闻窗外三两声，并不特别的生动，象是刚刚醒来，睡意未
去，嘴里仍然含含糊糊的，咕哩咕噜而已。然后，天开始蒙蒙的亮，晨露渐染，
早起的鸟儿梳洗毕，喝过早茶，抖擞抖擞精神，清清嗓子，开始引吭高歌，端的
是珠圆玉润，脆亮生华，你来我往，此起彼伏，高低交和，急缓有致，汇成黎明
时分的大合唱。

    乌鸦在这儿繁衍得很好，虽然在民间他们的声誉不佳，大抵是因为他们在人
类的眼里长的难看，声音刮噪。但乌鸦是非常有孝心的鸟类，鸟父母上了年纪，
觅食困难了，子女们就照料起他们的饮食起居，这在鸟类里是非常稀罕的，就是
在如今的人间，也是难能可贵的。所以我对这群丑小鸭的印象一直不坏。楼前楼
外见过的最美的一种鸟全身红亮，羽毛光滑柔顺。身材修长，常是一对儿的来去，
让人羡慕的紧。我开始称他们为火红鸟，后来朋友告诉我他们的学名是Cardinal，
全美足球赛季的Arizona 队就是以此魅力四射的鸟儿为队名的。这儿最多的鸟儿
还是麻雀儿，一个个肥肥胖胖的，树上草丛里小虫儿多多，爱鸟的人家又一年四
季的在户外悬挂鸟屋，有食有水有居，绝对的生活无忧，鸟儿们因此心宽体胖自
不在话下。

    都说喜欢动物的人有爱心。我想是的啦。楼上楼下的邻居，不管是白皮肤蓝
眼睛的老美，还是黄皮肤黑眼睛的老中，或是黑又亮雪白牙的老黑，但凡养狗的
多是和善开朗的。想想也是，能低眉顺眼的对待狗啊，猫啊的，抬过眼来，对齐
眉等高的人类容易生满爱心和善心。因为人和动物本质上都是生命，真正热爱生
命的人是不会局限于生命的形式和种类的。独爱动物而憎恶人类的人不是心灵收
到过巨创，便是心理不健全，其数量也少得很。有一条小卷毛狗的雪梨老太，是
我见过的最为和气的美国老太太。邻居杰申有一条大尾巴狗，常常的看到他在楼
前训练狗儿，“坐下！”“站起！”　“跳”，看到我就大声的打招呼，那狗儿
便也寻声望着我，尾巴甩来甩去。有时候，我不忙，就走过去给他挠挠脖子，自
己的心里也暖暖柔柔的受用。有一次，我回家做晚饭，不知怎么的就把水管给堵
了，我给房东打电话，他爱莫能助，说最早管子工也的明天晚上来修。一天在外，
已经很累了，附近又没有中国餐馆。我想很多成了家的美国人手很巧的。我就去
敲杰申家的门，说明难处，他劝我别担心，翻出工具跟我回来，七下八下的就摆
弄好了。后来，我做了一个蛋糕，面上撒了很多的干果，给他的小孩送去，小家
伙吃的喷香。常常的想有个好邻居，真好。他/ 她不必是串门儿的常客，侃大山
的高手，楼前楼后楼上，遇到了，互递一个友好的微笑，需要的时候，能帮上一
把，让人觉得板墙的另端，住着一个友善的热爱生命的人就好。

    我在阳台上摆了三盘花，雏菊，海棠，和太阳花。到花市的时候，不认识的
或是娇贵的花草再美也不敢买的，怕伺弄不来，白白的断送了一段生命。上面的
三种花倒是认识的，也不算难养，于是便抱了回来。花市的鲜花，本来就是埋了
复合营养在里面的，我的呵护只是加加水，因着太阳挪挪位置，这几日倒开的鲜
艳热烈，黄的菊，粉红如豆的海棠，五色纷呈的复瓣的太阳花，每天里提示着我
一个艳阳天。同样的，楼前楼后的阳台上也盛开着纷纷亮亮的鲜花，在白墙，绿
树之间无端的添了许多的妩媚和明亮的色彩。草坪上这段日子也是野花朵朵，粉
红，浅黄，鹅黄，在微风中轻摇浅笑，草长了，有点参差不齐，却透着野趣，生
意盎然。球形的灌木未及修剪，跳跃出许多长短不齐的嫩绿枝条，手舞足蹈。有
一种攀援植物，孩儿掌大的叶，贴着墙根，绕着排水管，冉冉而上，于最上端出
撇出柔软的一捺，有一次正在静心看时，忽而一只灰色的小松鼠，翻出灌木，在
草坪上停住，瞪圆了眼睛，歪看小脑袋看我，然后一扭蓬蓬松松的大尾巴，扑啦
啦的窜上树去，惊起鸟儿扑楞楞四下里窜，树叶儿簌簌的摇。

    然而，楼前楼后不都是乐音，色彩与安详。偶尔的睡个懒觉，正在梦中神游。
突突的割草机无情的碾碎了我的梦境，偏生这声音实在是刮噪，非十来分钟不可，
就在墙根底下，满满的兜上来，耳膜鼓动，于是只好起身，做做别的事来转移视
线。同样的，修车棚割钢管的声音更是欧鸦噪杂难为听，牙根儿发酸。最糟的是
某个不懂公德的邻居怦怦蓬蓬的音响，还带着鼓点的，敲上半天，有心脏病的小
心发作。而且他犯事的时候绝对是周末，抗议提过，此君安然不为所动，偏周末，
连公寓管理员都找不到一个。

    正是任何事物都没有完美的，瑕不掩玉，要想数百十人家的公寓区，没有一
点人间的噪音实在不可能，这么想着的时候，便心宽气顺了，而且发现自己对这
儿的感情越来越深，舍不得搬走了。

    昨日的一场春雨，飒飒爽爽的从天而至，淋淋漓漓的洗去了纤尘。雨后，阳
光泼洒而出，车道上水色淋漓，金银花双色分明，楼前楼后的绿意更浓更深，我
的心里便也越发的滋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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