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雪片片

                              作者：雨桥

    新年，达拉斯城，雪。

    远梦归侵晓，我缓缓醒来，一阵悉悉索索敲击窗玻璃的声响。朦胧中想起，
昨晚电视台气象预报晚间有雪。我听得更似雪珠的声音。尽管那悉悉索索的声响
在寂静的黎明分外的久违和别致，我还是沉睡了过去。

    醒时，耳边寂静无声，除了挂钟依然固旧的滴嗒声，听不见一般晨日，哪怕
是冬日之晨也能听到的鸟啾声声。三层的公寓楼道里滴声不闻，偶有远处传来的
汽车滑道声，刺啦啦的似雨天。

    我忽而想起黎明前那阵悉悉索索的敲窗声。下雪了吗？沉沉厚厚的窗帘把室
外的一切光影封闭，哪怕是夏之白昼，冬之黑夜。

    我下床，挑开帘的一角，明亮的光，刺眼的白，真的下雪了，嘿！

    人家屋顶上，汽车棚上，台阶上，全都铺上了一层柔软的雪花，如薄薄的被，
我咧嘴笑了。

    真是久违了。这是我在达城的第二个连续的冬天，也是两年来得来的第一场
雪。前些时，千年之神给达城送来了绿色的新年，那么，是否在她欲行低徘之际，
又给德州平原洒下柔软如酥的好雪作为告别的礼物呢？

    我三脚并作两步，跑到客厅里，哗！拉开全道落地窗帘。

    整个住家冬雪图尽入眼帘。天低了，有云在徜徉，偶尔交错出一抹淡蓝，阳
光稀稀薄薄，不经意的在冰冷中游走。隔街的红瓦黛顶上，楼底的乌瓦车棚上，
我的墨蓝色阳台栏杆扶手上全积满了松松软软的雪，散发着洁白晶莹的纤纤光泽。
阳台栏杆内，堆积了几团白雪，如顽皮的小矮人，护遮住原先在那儿的几枚枯黄
的秋叶，在盆栽的植物上变出朵朵洁白的小蘑菇。

    车棚与隔街之间的经冬常绿树上戴上了柔软而合适的白帽子。而阳台外被冬
风扫尽了千叶的终日里伸展着它那自然柔软躯干的柳树扶着满树柔软的雪花，在
扶不起雪花的地方垂下玲珑剔透的冰挂，若有若无的折射出晶莹的光泽，宛若水
晶的珠帘。

    匆匆吃了早点，穿上久违的防水雪袄，下到楼下。学校没有停课通知，同志
仍需努力，况又没到大雪封地，足不开拔的地步。

    空气干而冷，带着雪的清醒。路上湿湿的，因为气温低于零度，雪花不开，
嚓嚓的时常踩到冰渣，倒也好听。可惜我没有准备雪天穿的无缝雪鞋，倒教我蹙
了眉，担心雪水灌进鞋来，冷冷湿湿的滋味可不好受。于是我时而急行，时而缓
步，时而直线，时而曲线，时而不规则兔跳，时而S 型徐行。

    然而，我还是很高兴的，在单调的生活里，在单色的城市里，在单独的干冷
季节里，温柔的新年之雪给茫然急行的人们带来了一份舒缓的意外之喜和别样的
情致，我喜欢。

    我回忆起很多关于雪的故事，心里满是温暖。就是数年前在遥远的北方的那
个恼人的风雪季节也因回忆的海岸线而变得美丽 .

    大街上，车行慢速。时而看见拖起白烟尾巴的汽车如甲克虫般的小心翼翼的
仆伏前行。交通口，车辆更是薄冰缘上，无论是前行还是拐弯，都需特别小心。
街边原本萧条的花圃和草坪盖上了一层松软的被。灌木丛里堆挤着团团的白雪， 
我仿佛听见簌簌的轻响，有雪水滋润泥土的嘶嘶声。远处的教堂，支着一顶尖尖
的白帽子，童话般。

    我走进不设围墙的大学校门，清冷中，千树万树的梨花盛开着，让我想起江
南的冬雪百枝图，是梦里，寻常行遍。缓坡的山冈不再是枯草的萧瑟，天开始开
阔而辽远，浅灰的背景，红墙的建筑的轮廓浅白，高低绵延，如水粉的柔和 .

    搓着冻红的鼻子，我把外套扔进储物箱。同学来的少，室内温暖如春，教授
的磉音依然清晰而沉厚，但是我心不在焉，目光往复中，我发现的大家目光都时
常飘向窗外。课停了好几次，关于雪的讨论，大家止不住的兴奋，特别是本地的
同学。

    终于下了课，我欢呼。喝了一杯热茶，我走到花园来。天开始晴了，天高了，
云稀了，薄了，我捕捉到阳光的影子，从纯真的浅蓝里渗漏下来，心情开朗起来。
花园的砺石路上没有积雪，路面有些润湿，踩上去不复晴日的坚硬硌脚。做为花
园自然分界线的经冬常绿树屏上，盛满了一勺勺安静乖巧的晶莹白雪，另有顽皮
的，躲在树丛里，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新翻的褐色的泥土静卧于雪下，玫瑰花枝
被巧手的园丁剪裁，呈简洁状。薄软如酥的雪静卧于花床，将会滋润护花的春泥。

    园的一隅，曲径通幽处，原木的小桥，往日的古朴与固执里，增添了一层温
情，细白柔润的雪的扶手，润湿的雪水将桥的中间软化。桥外一池冬水，薄冰微
现，水面不兴，莲叶残剩，岩石静卧。谁说莲叶田田，残荷雨声是诗情？一朝的
冬雪残荷图，不更是画意吗？

    打道回府，旋开电视，整点的新闻中大幅报道今日雪事。很多中小学停了课，
获得额外假日的孩子们，学生们在社区的屋前屋后欢笑喧哗打雪仗。高速公路不
再似平日的节奏，行车的人们少了往日的急躁，变得谨慎而沉稳，车流缓缓。至
午夜，全市没有发生一桩严重交通事故，令人欣喜。

    在细雪的温柔中，广角镜里的城市景观变得柔和。如果说新兴的达城是一位
体格健硕，休闲与西服交替的青年，那么此时的他披上了浅色的大衣，系上了质
轻的围巾，温和而有礼。

    报道中，一个街头被采访者的回答耐人寻味：“……尽管下雪给生活和交通
带来不便，但这是真正的冬天。”

    谁说不是呢？

    好雪片片，当下既是。新年里的这场雪给干冷，瑟缩的人们带来心灵的喜悦
与滋润，使德州平原广袤的森林，草场，牧园和田野拥有一个更为葱郁的春天。

    不仅是片片的好雪，一切的风，雨，雷，电，霜，雾，都是四季的恩泽，也
因此，有了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人类的生生不息。而人生路上的风雨坎坷，欢
乐忧伤，原是四季的风景，该来得时候，就让它来吧，多一份安然与欣赏，少一
份愁苦与徘徊，人生将会更加洒脱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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