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人
作者:于是
他推醒我,小声地说,小姐,醒醒。
而水草女人缠绕在我不曾发现的灵魂上。
女人是如此值得怜悯。我们湿漉漉地彼此拥抱,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
每一次,都是从麻木开始,在迟到的敏感中难以一刀两断。
谁能唤醒?谁又能辨认幻真?
一、斜纹伤口
月亮最细腻最精美的时候总是倾斜着的。它们被无形的磁线悬挂在空中,无
论有多少人会看到它们的美,总是在那里,安静着。
满月很危险。满月过于直白。
屋顶的吊灯突然有一天被我发现是略微倾斜的,巨大的玻璃珠片组合突然就
显示出可疑的姿态,确切地说,这种倾斜不是会被一般人注意到的,那仅仅是稍
微倾斜了几度而已。仿佛是安装的时候就是那样的。
那天从弯月下走回家,发现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打开吊
灯的一刹那,发现的。伤口从螺旋形的指端斜刺向右下方一根浅紫色的血管。满
手上,有些在受热和激动的时候会显露出来的细小血管,有时它们使我的手看上
去很男性,有时却显得异常脆弱,仿佛随时会有爆炸的可能。
就是那天晚上,突然发现吊灯的略微倾斜。它在我的床的正上方。从那天夜
晚起,梦就有点不伦不类。想听到他的电话,想听到门铃叮咚一响,然后就可以
看到他,并且拥抱,并且拥抱着躺在床上。
我所认为的“睡得好”,便是做一场尽兴的好梦。当他在我的身边,我们在
疲倦或者祥和中睡去,也就是说,要么在亲热之后的发烫中、要么是在默默的安
宁中睡去,那通常是无梦的。乃至于醒来会认为昨夜的亲密就是一场梦而已。经
常性的,当我真正醒来之后,他已经不见了。他来我这里的时候,通常走得很早,
因为公司在很远的区域。于是,夜和梦都埋在床上,我懒散地从被窝中歪着脑袋
闭着眼睛,好好回想一遍,然后,就爬出了应该还留有他的温度的被窝。
我的手是怎样刺破并且流血的?我想是因为那辆公车。
回家的那辆。公车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播放夜晚调频广播的节目,音
乐随着车子,在长长一路的红绿灯前面,走走停停,夜行的车辆有种奇怪的速度,
也许是因为夜晚的缘故,人们非常安静,也不很拥挤,仿佛随时会在音乐和慢性
的速度中睡去,错过回家下车的时机。
我就是这样的。我把视线定格在右侧窗子的外面,下雨的城市象是正在上色
的水彩画,湿润,颜色新鲜。音乐是一种柔和的摇滚,没错,的确是摇滚,可是
非常伤心的那种,歌者是我叫不出名字的,他的嗓音也许因为过多嘶吼或者烟量
过大而沙哑。沙哑容易制造出沧桑的悲哀。我看着窗外移动着的水彩画,想到他,
他也有一种沙哑的声音,他的烟抽得很凶,每一次我靠在他的胸前,都会闻到那
种味道,说起来那不是好味道,可是习惯了,可是却也从来不躺在他睡的那边,
好象专门把床的那一半留给有烟味的他的。床上的自己总是在这一边,无论一个
人还是两个人。
想着想着便坐过了站。毕竟,雨水顺着玻璃不停地流下来,好象哭不完一样,
一切都模糊了,便看不清路标。而报站的声音又被浮起的音乐盖住了。
我站起身来想问司机下一个是什么站,突然一个紧急的刹车,什么都没拉住,
我随手一伸,手落在另一个女人的手上。她正拉着栏杆。我抽回手的时候,发现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可是那原本应该是宝石或者钻石的位置却是空
的。一个金色的托,空荡荡的套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白,可是紫色和青色的血
管特别明显。也许因为这个,我才多看了一眼,正巧发现她的戒指上宝石的丢失。
我想在道歉之后提醒她的。那是一个婚戒的位置。可是我刚刚说了对不起,便看
到车门蹭地打开了。下车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保持原有的姿势,在
门关上之后,闭起了眼睛,和许多人一样,在夜行车上假寐。
一路上还为她担心过。婚戒上的宝石不见了,无论什么时候发现都会着急的
吧。也许今天晚上洗漱的时候,也许累成那样了,要等到明早呢。
而我自己呢,居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手的疼痛。
直到躺在床的一边,盯着吊灯,抚弄着细小伤口的时候。
吊灯的样式很豪华,象一串暖黄色的水晶葡萄,于是我想到了戒指。就是残
缺的戒指,那四个或者三个小牙齿,本来应该稳固住灿灿的宝石的,却划伤了我
的手指。
在两个人业已习惯的生活中,女人手指上如此细小的伤口、哪怕会流血的,
都不足以引起男人的仔细盘问。这是否因为男人的粗心或者缺乏体贴并不重要。
在细小的伤口愈合之前,我们都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十指完整地呈现在对方眼
皮底下,象初恋的少年们一样,尽情、缓慢地观赏。我们很忙。
女人只有在周期性流血时,男人才会充分意识到吧。而流血本身,慢慢的,
对于两个人来说都变成生活中有规律的常事,它也就回复到默默无闻的寂寞状态,
象地下水一样。只有一些物什去陪伴它们。
我好几次想跟他提及吊灯的倾斜,可是都没有机会。这阵子他每次来看我,
都非常累。而我的工作也忙碌地经常加班。至于手上的斜纹伤口,简直还来不及
多看两眼,就愈合得密密实实了。
二、身体跃入水中
那天,在公司楼下的餐厅里,我跟展芳说起过吊灯倾斜的问题。
展芳家里正在装修,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可是婚事还是没有办,说是想等
新房装修完了,哪怕抱着孩子办酒席也可以。总之,要有一个完完全全自己的家
了,才肯出嫁。
我问她:“装修的时候,是怎么弄吊灯的?”
展芳“啊”了一声?叉子停顿在红色的番茄沙司意粉中,“怎么问这种问题?”
“嗯……感觉家里的吊灯好象有一点点倾斜。有点担心。因为床就在下面。”
“哦。可是现在的装修当中,我是说年轻人哦!家里很少装什么吊灯的,尤
其是那种特庞大特辉煌的那种,很老土。一般都是小壁灯或者射灯。”
“哦。是啊,我也不喜欢那种灯,很重的样子,总是好象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那为什么在家里装这种笨重的东西?”
“那不是我家。只是租的房子而已。”
“这样!……租房很贵吧!每一个月租下去,一年的钱都差不多可以买房子,
交个首期了!”
“……没办法。定不下来。还是租房方便一点。”
“哦,我也是说说而已。其实,一张口就是什么钱啊房子啊,自己都觉得很
俗气。唉,少女时代一去不回啊。……也好!一个人自由自在,想起来,我都觉
得羡慕。”
“羡慕?马上就当太太妈妈了,别人不知道怎么羡慕你呢。房子那么大,那
么漂亮。”
“唉。你还小呢。你不知道结婚有多麻烦。可是我呢,我最初和我老公着急
结婚的原因很滑稽。”
“滑稽?”
“是的。”展芳的叉子在盘子里划拉了好几个圈,最终自己笑了出来,“为
了不想再在爸爸妈妈家里洗碗刷锅了。”
我们都笑了起来。
她接着说,眼光放在窗子外面:“其实,是觉得和父母住很无趣,没有自由。
总觉得,青春很快便会走了,上班了,人就容易老。所以,一想到有自己的房子,
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装饰,就很兴奋。想多了,就和老公一起想,想得更多了,
就迫不及待想买房子结婚了。可是再一想吧,又觉得怎么自己离开了父母家又到
了另外一个人的家,自己终究还是没有自由自在的机会。”
“另外一个人的家?”
“总之,一个人和两个人应该是不同的吧。但是呢,我也只是想想,也许没
有离婚的话,我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一个人的生活呢。”
“怎么这样!还没有结婚呢就说什么离婚。”
“呵呵呵呵。”展芳也笑了。解释说这也是结婚必备的“心理素质”。
我们两个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我跟她说起来那天晚上看到的女人,戒指上缺
失了宝石。
“啊,很可惜。不过也很正常。日子久了,戒指也好,老公也好,老婆也好,
就习惯了,少了什么也不会马上觉得。好象我老公的高中同学聚会,他们说他的
头发明显少了。可是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好歹认识也有四、五年了吧。”
“那说来也奇怪呢。那个吊灯在那里那么久了,我也住了有大半年了。怎么
突然才发现它是倾斜的呢?”
“说不上来。那,究竟怎么个倾斜法呢?”
“其实只是大约几度的倾斜。从靠近我枕头的那个边缘开始斜,到了中心位
置,那一边就很正常。好象地球重力对它们两边不一样起作用,所以,枕头那边
就象苹果成熟了,自然就重一点。”
“要紧的话还是找房东确认一下。”
“也好象没有那么严重。你想一个人在起跑线、或者游泳池边上准备开始时,
那种瞬间动作是非常静止的,有力地停顿着,然后发令枪啪的一响,人就飞出去
了。”
“说来说去还是害怕掉下来。”
“希望它只是吊灯,不是什么游泳池边上的人啦。”
我一直梦想有一张水床,当我有自己的家的时候。可是家是什么呢,除了房
子,还是什么?
微微的动荡,飘浮的感觉。我还想有蓝色的灯光,那样会比外面的夜晚更加
象夜晚。可是我梦想的都会在将来发生吗?有时觉得,那几乎连梦想都谈不上。
梦想怎么可能那么琐屑呢?应该是可以为之奋斗为之执著的事情。
天天晚上把暖黄的灯打开,我都会关注“苹果”的成熟程度。可是天天看,
也就不觉得什么变化了吧。
这天晚上,他来了。很出乎意料,因为没有事先打电话。门铃在夜里将近12
点的时候突然响起,也象曾经期盼的那样,可是到头来,自己却非常意外,乃至
有点紧张地打开门。
他喝酒了。烟味还是那样渗透进衣服,他穿着休闲样式的毛衣和西裤。酒味
从嘴里出来,一进门就送进我的嘴里。他是醉了。我这么想。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直接到了床边。我感觉得到那种热气,能烧起来的热。
做爱之后,他趴着就睡着了。一个人横着,本来我们的位置是纵向的一人一
半。可是这时候,他从横向的当中把床占有了。小腿和脚还在床的外边,他就这
么睡着了。
我把头放在他的背上,仔细闻,连背上都有一点烟味。和他并排横躺在床上。
睡不着。
我突然叹气。想起来,今天连一句正经话都没有说。别提什么吊灯了。
我便在昏暗中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庞大葡萄串,左边的苹果,没有光亮,它们
就不再象水果了。窗帘在飘荡,从外面吹进来的湿润的风把它们鼓舞得象一张海
上的帆,却没有撑足。夜色从飘扬的帆里进来,倾斜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怎么
看,都觉得不止几度了。这时候,动荡的影子真的象一个人站在出发点上,水边、
或者跑道,跃跃欲试地要奔突出去,却还等不到时机,甚至有时还不确定方向。
风突然大起来的时候,影子一下子变长,那是纵身跃入水中的身体姿态。
游泳的念头便这样如水泡冒了上来。想这个事情想得非常仔细,详尽到了每
周的时间表、泳衣、方便的路线、体重、食谱……等等非常细节的事情。于是,
在快天亮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中学时有很多学习游泳的机会。可是因为一次暗恋,始终很自卑。那个高年
级男生是很喜欢游泳的,那时候觉得,如果自己不能象他那样游得出色,也丝毫
没有穿泳衣很漂亮的信心,所以,是坚决不可以出现在游泳池的。不仅仅是他常
去的那个,连别的游泳池都不能去,因为自己心里,是充满渴望却又绝对缺少信
心的。我最终没有在中学的时候穿上红色或者黑色的泳衣走进那滑滑的、来回反
射着水花声的空旷泳池。暗恋也最终只能是遥远和沉默的。
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和他认识大半年,并且每周过两次夜之后,这种学习游泳
的欲念排山倒海从一瞬间扩张成了持续的冲击。
觉得突然有了一个完全自行控制的生活计划。“自行控制”,对于一个一直
身处麻木路线中的人,是一个多么具有魅力的词语。仿佛自己不是在别人身上找
到自己存在的证明的,而是这件事情。
三、我的水床
挑中的游泳馆在距离我家两站路的地方。第一次去便找了一个教练。我丝毫
不会游泳,而且有点害怕进入水。一共有两个教练,一男一女。男教练有着非常
宽厚的肩膀,肌肉紧紧绷着,两条健硕的长腿总是象动物一样,可是这种健康几
乎到了一种变形的地步,让我生出害怕的心思,他即使跳入水中都让我始终与之
保持距离。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性感的男人。当水珠从他的发间抖落,
水注汇成疾疾下滑的流水流经那些闪光的肌肉,他是一个焦点。所以,可能就因
为这个,我距离他很远。
女教练恰恰相反。她甚至是一个孱弱的女人。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恐怕也
不会超过90斤,总是在一身蓝色的泳衣里藏起她平和的躯体,蓝色的泳衣上通常
是没有图案的,这样一个女人,与任何花纹都不般配,她不是花。
水草姿态的女教练在和我第一次对视的时候,我们就默许了彼此的关系。
我办理了每周上课的手续,缴费,然后正式地来到她的面前,那时,她刚刚
从水中上来,水珠流动的样子优美,还带着欢娱地游荡于她的身体。
水草女教练和我一起飘浮在水里,站也是站不稳的,因为水在动荡。我紧张
地拉着水池边的栏杆,不肯多动一下。她拉着我的胳膊,对我说,没关系,我们
先试试闷水。
这是很滑稽的景象,一个号称要开始学习游泳的人却始终不愿意把自己整个
儿埋进水里。我们声称自己决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却未必敢真的投身其中,那
最初的决定可能仅仅来自一些荒唐渺小、与事情本身毫无关联的原因。比如我想
学游泳和水床和失眠有关,而展芳结婚和偷懒有关。
这是第一次,水草女教练显示出她的耐心和温柔。她首先给我作了很多次示
范,然后向我说明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比如水灌进耳朵、冲进眼睛,甚至声
音的奇怪她都一一解释清楚。她对于这个最简单动作的解释几乎可以写成一组文
章,而文笔优美,气息柔和,让人顿生安宁之心,想去体验的冲动已经在她的言
语和动作里演化成一种对她的体恤和那种表白的怜爱。面对这样一个女人,我突
然变得象一个孩子。
我把自己埋入水中的方式最终是这样的,首先闭上双眼,然后捏起鼻子,深
吸一口气,从鼻尖开始,让自己下沉。而水开始鼓进耳朵的时候,我就开始听不
清楚她的声音。当整个头顶没于水下,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大约20秒钟之后,我浮出水面。呼吸空气。她问我,是否还害怕。我说,很
压抑,把害怕都压抑了。
然后我不再用手捏着鼻子,下沉了若干次,我们便以随意地飘浮、感受浮力
来作为休息。
我始终不能向她那样整个儿飘浮在水面上,象一片叶子一样。可是我又的确
很喜欢那样,努力想象着这仅仅是一张床,没有压力只有浮力的床。
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回到家,用热水冲刷自己的时候,第一次感觉淋浴间的
水是那么那么的柔软,一点力量都没有。
相隔三天,我又去上课。那时候,水草女教练正在等我。她仿佛没有什么别
的事情,不象动物男教练在一旁盯着水池中的各色人等,仿佛随时准备救援一样。
她把头发挽成了一个髻,显出额头的光洁和几条细密的皱纹。
这一次我们练习用腿打水,用她的话来说,是学会在水里不至于太被动。你
必须要学会怎样推动自己,怎样前进。而这,可能和行走的方式完全两样。每一
步行走都是和地面的触摸,轻轻地反弹和轻轻地磨擦,轻快,扎实。而在水中不
一样。水能够轻易被划破,被插入,可是要得到动力,你必须去击打,快速,有
力,因为这可能是一次挣扎,因为你什么都把握不了。
我把水击打得非常嘈杂,可是她的动作告诉我,我仅仅在和表面的水打架,
而不是巧妙地在身体喜欢的姿态上和水周旋。她的双腿在水下轻盈地挥动,来来
回回制造漩流,而她在每一个漩涡中逃脱,于是她轻松地前进。她的手臂划着圆
弧,和腿一样,和水非常亲昵。
于是,她拉着我的手,我把自己浮起来,然后我拍打水,在水平线上下不稳
定地踢水,有时甚至踢到自己的腿。可是她拉着我,我便能前进。我知道那和我
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教练这时候就象一种马达。
可能有很多年了,第一次真正开发腿的作用。当我们停止下来,坐在水池边
的长凳上休息时,我已经感到又酸又累。
和她相别无言。
这天晚上,也是他来过夜的日子。水中动荡的感觉这一天一直萦绕着我的身
体,仿佛空气也成了需要克服的阻力,缓缓的,无形的,柔和的阻力。
我准备了红酒在睡前喝,拿出了两只圆肚子的杯子。我们坐在床上喝酒。他
的兴致难得这么好,几乎有点兴奋地说着他“今天又签的三张单子”。商人能够
从单子上直接看到钞票,而我是那种不摸着钞票就不觉得有钱的傻子,我一直认
为自己只能成为一个文员,因为我不具有在金钱数字方面的想象力。我喜欢存钱,
而不是挣钱。如同这红酒,藏起来,在需要的时候喝,喝是享受,而非狂饮,然
后,酒这个瓶子连同红色汁水会保持很久,成为一种习惯,在玻璃橱窗里每天被
我看到,我才能认同它是我的。
我任凭他讲下去,包括这三张单子多么来之不易,又能带来近期和远期的多
少利益。这是一本口头的帐簿,他摇动着酒杯,仿佛红色透明的酒水是一种水晶
球,他历数曾经为此付出的艰辛,然而是为了遗忘那终于过去的艰辛,他看到的
是将来。而这一切线索,对于我来说,能够确定的只是三张纸而已。
他问我要第二杯。当酒杯递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同时覆盖了我的手。床头灯
从我的背后射过来,我们都在阴影里。他说到了结婚。
这个词语一样也是不可见的。于我来说。
我笑着看他,吻他,居然说了谢谢。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怎样向我求婚。
这谢谢两个字对他起了作用。可是他不敢确认。于是,他把我搂进怀里,对
我说,你给了我安宁,这对我非常重要。我愿意一直需要你。虽然这以前我从来
都没有说,也许那是因为现在是给你一个承诺的时候了。
“谢谢你那天把我从车上叫醒,也谢谢你今天这么说。”我在他的怀里,可
是我看着窗帘,看不到他。
他吻我的脖子,从这个耳朵一直吻到另一个。
“你在车上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的脖子。”他的耳语让我非常非常痒,
从头顶一直到脚心,酥麻的线散乱在身体里。
“我们认识多久了?”
“半年多了。”
“我们第一天晚上就上床了,这一直让我觉得很迷茫。”
“我也是。”
他的话语越来越简短,我们不得不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我企图小心地放下
它们,可是当他的手游进衣服里的时候,酒水动荡,几滴红色液体溅出来,我的
手背在灯光下仿佛出血一样。
那天开始的酸痛消解得很慢。而后的两个晚上,他都过来,他的眼神里开始
有种与别不同的东西,从他说出“需要你的安宁”之后,他便成了另一个人。好
象一个开关,打开了,便开始运作了。
曾经在我们邂逅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不能停止想象他究竟是什么人,究竟
想和我怎么样。那是半年多前一个下雨的晚上,我在夜行车上昏昏睡去,他坐在
我身边的位子上。直到最后一站,他推醒我,小声地说,小姐,醒醒。
小姐,醒醒。
而后,我们下车,空车打着灯疲惫地开进车站,路上仿佛一下子寂静下来。
那时可能是十一点半,或者十二点。总之,我带着朦胧的眼睛和恍惚的神情。我
看到他在我身旁,象一个熟悉了很多年的朋友,我们同样被街灯打上黄色的光影。
我对他说,谢谢。
我总是对他说谢谢。可是除了第一次,别的都不知道该谢什么。
“那天你问我该怎么回家,你记得吗?”我们花了两个晚上来整理我们的关
系,我们有一个清晰可辨的开头,那就是一个在夜行车上的邂逅。
“是的。我的确那么问的。问了之后也觉得很奇怪,你又不知道我家在哪里。”
“所以,我问你,平时在哪里下车。”
“结果我说,我只想知道这是哪里。”
“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其实不想回家。”
“是吗?……也许。”
然后,他就叫住了一辆出租车。像一个绅士一样让我上了车。却像一个无赖
一样跟我下了车。
“在出租车上你想什么了?”
“想你。”
“你没有看我。”
“我只是在想,一点儿也不想看。”
“为什么?”
“因为没有想出来,你是谁,你要什么。不敢看。”
“那么现在看。”他搁在我脖颈下的手环过来,扳转我的脸,朝着他。
“其实你不难看。”我说的是实话,“我看到我的游泳教练,有时会觉得和
那样一个健硕的男人相比,你非常温和。”
“游泳教练?”
“是的。我在学游泳。”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星期。”
“你没有必要学。如果一直都不会的话。我会游泳,我会救你。”
我怕死。也怕没有人来救。这原来在麻木的生活中不曾感到。即使那个被他
叫醒的夜行车之夜,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头不知道身处何方、不知道身边的人是否
安全可靠,我都没有觉得害怕。甚至有一点暧昧的快感。
那个夜晚我们几乎没有怎么交谈,他送我上楼,直到我开门,我在包里找钥
匙,可是钥匙仿佛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把手伸进包里掏,一样一样东西地掏过
来,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被我看了半分钟,然后就吻了我。仿佛不愿
意被审问、被看透。而事实上,我根本不企图看透他,如同不企图审问自己。
钥匙终于找到的时候,我们便一同进了屋子。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也许我一直都希望有的水床一直就在我的身体之下,生活之上。没有压力、
只有轻浮、还有真正的动荡。
四、水很暧昧
我的游泳课进行得很顺利。随着他对我的求婚,我们也似乎真的开始有了感
情。于是我的胃口也好起来,运动带来的身体机能上的复苏也使我面色红润起来。
水草教练仅仅通过我对水的态度而得出结论:“你现在不怕水了。而且你也
比刚来这里的时候开心了。”
我告诉她曾经在中学就想学游泳,可是因为暗恋和那种不自信,便最终将这
个事件推迟到了现在。
她看着我说,难道游泳也是和男人或者自信有关的吗?
我说,不知道。
上课两个星期的时候,我便能够脱离她的手而往前游好几米了。当然,我不
知道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不是已经是非常笨拙的进展了。于我而言,这游泳本身
是一个计划,它需要慢慢执行。我享受这种慢慢实现的快乐。事实上我是否能学
会游泳,我似乎根本不在乎。
有一天,我和教练一起走。我们在泳池的浴室里洗浴更衣。我第一次看到她
的身体。她也是。我们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甚至在进去的时候都稍微迟疑了一下,
仿佛需要克服一下这种不安。可我们都是女人。这应该没有问题。
水草女人的身体非常柔和。娇小,但是丰润。但是,这润泽亲水的身体上有
一个焦点。那是一道细小的疤痕。
因为彼此赤裸,所以她便自己解答了我的眼光。她说,我有过一个儿子。生
他的时候非常害怕,因为同病房的一个女人因为产后并发脑溢血而亡。“我几乎
一点勇气都没有了,我就对医生说,剖腹产吧。”
她是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也看不出有过一个孩子。也可能我不是一个完
全的女人,我根本不知道生育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我带着疼痛的表情,“我可以摸一下吗?”
如果我能够稍微理智一点,我就不应该去摸。如果我知道后来的事情,我更
不该去摸。
可是我伸出了好奇的手指,除了好奇,我什么都不负责。这几乎是一种感官
上的满足,我究竟想从中体会什么,我至今也说不出,然而至今这都是一个后悔
的举动。每一次,都是从麻木开始,在迟到的敏感中难以一刀两断。
我的手指顺着疤痕,细细密密地抚摸过去,一遍,又一遍。
水草女人的身体一开始保持平和,然后一点一点开始起伏震动,温暖的水将
她的身体塑造为雨花石一样的质地,浴室里暗哑迷蒙的灯光里,她的表情变成了
哭。
我和她相隔一肘的距离,看着她的眼泪分明地和水划清界限,单独两行,细
细流淌。
我嗫嚅着,想说对不起。可是她一把我抱住。我比她高,她几乎伏在我的胸
口。
我们的胸口相互轻轻磨擦,水减轻了阻力,使这种触感变得非常柔和。柔和
得我浑身酥麻。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肩头,抚慰她,上下抚慰着,于是,我摸到她
的背脊,她的脊椎在默默的哭泣中偶尔颤动,她的腰陷下去,我的手只能最终停
留在这里。
水草女人的哭就是一种暧昧的表示。她表示出信赖和依赖于我。而在此之前,
我是信赖而依赖她的。亲密的关系如何瞬间坍塌在我们之间,我甚至无法去设想。
我用感官去体会,却发现充满了对她的怜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
情形持续了一分钟,可能就这么短,可是我却感到她的诱惑。
她一下子撤回她的身体,把整个人重新放回水龙之下。
我们默默无声地洗浴完毕。更衣。出来。
外面的人都很奇怪。他们聚集在高楼的旁边,仰望天空。
于是,我们也仰望天空。居然,居然正是月食的精彩时分。
月亮最细腻最精美的时候总是倾斜着的。
满月很危险。满月过于直白。
这个时刻,月亮被阴影逐步走过,倾斜的姿态被掩盖。
我们抬着头,看到月亮完全消失。她挽住我的胳膊。和水中完全不同的拽住
我的胳膊。她说,这真不吉利。我们快逃。
他在家里等我。我已经把钥匙给了他一把。他来得越来越早。
我把自己扔进他的怀里,希望他能够越放肆越好。我希望我回到正常的感触
中来。
他回应我的热情,又一次用耳语求婚。
哦,这种误会啊。
我急不可耐地追问他,“告诉我:抚摸女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说,象在水里滑动。女人象鱼一样。
生平第一次,我把自己想象成另一个女人。我为此感到激动而恐慌。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男人的感受。你说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不够单纯?
他直视我的眼睛,从来没有那么认真似的:“不,这才是单纯。”
生活因为一次突变而在生物感上发生了严重的倾斜。我去浴室洗澡,我不知
道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洗澡,我觉得水对我,是一种女性的抚摸。
水对身体,有着非常暧昧的动作。
五、镜花水月
水草女人缠绕在我不曾发现的灵魂上,灵魂无形,被温柔地绞疼,她的眼泪
滴落,化成整个蓝色的湖水。女人是如此值得怜悯。我们湿漉漉地彼此拥抱,彼
此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水波泛起,我们被偶然地冲撞了一下,浮萍一样的世界
里,浮萍一样地相遇。我亲吻着那道斜纹的疤痕,疤痕扩展,它一路延伸,为了
追随我的手指,手指上一道斜纹伤口,便开始涌动出红色血丝。我感受着温暖,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心里而出的暖流,在我抚上她背脊的那个短暂时空里,产生了
神妙的引力,吸引了那时的月光,月亮不见了,犹如跌落进我们的黑洞。
我在黑洞里张开眼睛,如同放开怀抱。我相信我终于发现了爱,一次接受,
一次关怀的意识,一次融合的欲望,想给,但不知道给什么,也许除了沉默没有
更好的语言。
他把灯打开的瞬间,这一个梦,如镜花水月。
我已经在这里,和水草女人相隔。
“我做梦了。”
他脱去外套。
“梦见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他在我的脸颊上拍了拍,还是那样轻柔礼貌地说:“小姐,醒醒。”
这个夜晚我答应和他结婚。他列举了我们共同的爱好:喝红酒,睡前读书,
现在,又加上了游泳。他说我们其实已经象夫妻一样互相了解,因为夫妻是生活
伴侣。他说过他的往事,往事很短,里面有两个女孩。他说:“你的往事一定也
不会长。”于是,这个夜晚,我说我的故事,努力地说清楚细节,我但愿我能把
自己交付给他。
“我们需要买房子。”他点一支烟。
“我在读书的时候非常不喜欢抽烟的人。后来进了公司,发现抽烟是一种成
人交际,有时候人也这样和自己交流,有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但不讨厌了,
甚至开始分析每一个人抽烟的样子。但是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在床上都要抽烟的
男人。”
“现实不是通过想象或者计划的道路到达的。”
“总是有意想不到的事情。”
“所以,除了给老板的计划书,别的事情,都不要计划。”
“我也是。”
“你是我意料之中的。”
“我的什么?”
“我和你在一起。”
“你喜欢偶然遇到的女人?”
“不。不是偶然。”
“我偶然坐在你的身边。而我睡着了,坐过了站。”
“不是的。如果你一直这么想,你就更值得我爱。我本来只坐一站。结果我
坐到了你身边。你出神地看车窗外,我只能看到你的脖子。”
“你就开始喜欢我的脖子。”
“是的。你的脖子很白。那天你没有散下头发,你把头发束得很高,所以发
际线很明显,黑白分明。”
“以后你可以对别人说,你是因为一个脖子而有了一个婚姻。”
“脖子还是衣服,戒指还是头发,都一样。婚姻本来就是从一个盲目的细节
开始的一段路,越走越认真,因为越来越清醒。”
“这么简单?”
“我是等到了你,也是发现了你,说不定也是拯救了你。你恍惚,有漂亮的
皮肤,你善意,安静,也够大胆。”
展芳曾经问过我,“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老公?”
我说,我的脑子里根本什么形象都没有。我可能什么人都能够接受。
她问,那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结婚?
那天我的回答是,因为没有人来要求。
“你很被动。”这是展芳对我的总结。
于是,后来的一天,我和展芳再一次共进午餐,公司楼下的餐厅里寥寥无几
的人和我们一样吃着已经冷了的套餐。我们因为等待总公司的传真,而迟了午餐。
我告诉她,我要结婚了。
展芳依旧很现实地问我,什么人,怎么认识的,多大,人怎么样,什么时候
结婚,房子买在哪里……按照询问所有人的模式,她只要问清楚这些细节,我就
可以被公认是要结婚了。我突然发现要欺骗很容易。
“国产食品公司营销,30,身高大概1.78,抽烟很凶。人很聪明,善意,也
够大胆。别的都还没有定。”
展芳得不出什么更深刻的结论,便祝贺了我。并劝我最好让他戒烟。接着便
是和每天中午一样,开始善意的唠叨。
我即将结婚的消息就从中午之后开始广泛被同事们知道。
速度是一样让我恍惚的东西。也许我的时空观念始终很弱智,我跟不上这个
现实,跟不上别人。我被动。
迅速地接受陌生人,迅速地接受求婚,迅速地爱上水草女人,迅速地在两种
自我里转换安顿。因为这样,我总是遗失在上一个状态里,把昨天都拖延成明天。
只有他对我说,小姐,醒醒。
看似温柔,实则强硬。
六、坠毁
有两个星期,我不敢去上游泳课。可是我总是梦见水草女人,并且在每一次
梦后,期望从他身上得到现实的弥补。这样的情形持续了整整两个礼拜。我突然
发现,这又是一次暗恋,一次无指望的相思。
这一天,我醒来,他已经离去。他的另一件外套挂在衣架上,他已经是这个
屋子的另一个存在,即使不在,也存在。我把闹钟摁掉,它滴滴滴地犹如水在呼
唤。清早的风从窗帘外面进来,带着露珠的湿气和阳光微薄的香味,还有一种气
味,是八月的桂花。桂花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漫着秋天的安宁。这一切,使得我没
有理由忧伤。
我躺在床上一边计算距离必须起床的时间,一边将目光彻底地从他的衣服上
扫过,一丝不苟,终于什么新鲜东西都没有发现,我把目光转向上方。
我看到了吊灯。巨大的水晶葡萄。
突然我想起曾经对它的注视,在他还是我生活中一个暧昧存在的时候,我是
那么神经质地注意着它的成熟,仿佛随时准备承受它的坠毁。我的生活曾经那么
期待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更确切地说,我是没有期待的人。而一个失望的失眠
夜晚,我横躺在他身边,最后一次注视着它,它在风里飘荡的影子让我萌发了跃
入水中的欲望。于是,水草女人出现了。
这些时日,便是这样度过的。我28岁的夏秋之交。身心都被唤醒的季节。
吊灯就是在那天终于跌落的。在桂花香之中沉醉,在无人观赏的白昼,它倾
倒在我的床上,我和他的床上。碎片溅起的瞬间没有人知晓,如同一场凋零,如
同一个漩涡的平静。
七点五十分,我正常归家。灯灭了,我站在静谧的黑暗里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外面,别人家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广告,一群人唱得非常欢娱。而这里,一片不可
名状的压抑。
第一个反应是他。我光着脚站在房子中间,拨通他的手机。关机。
第二个反应是走到床边,拧开闹钟旁边的台灯。几步的距离而已,我的脚底
居然被刺痛。
我不得不承认,这破碎让我的房间非常漂亮。满床的晶莹剔透,地上的反光
无数,圆形的玻璃珠散落在我的枕头上,而枝蔓状的吊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倾
倒在床另一边的地板上。床上,只有散珠,闪光,安宁。
我开始坐在地板上,检查我脚底的伤。地板阴凉阴凉的,有一些非常细小的
碎片,而其中一片,便斜斜地刺在脚趾的螺形纹路里,我用两只手指的指甲夹住
这片微细的刀刃,几乎都抓不住它,如果摁进去没有疼痛,我倒宁可让它留在里
面。这个过程需要屏气凝神。
我把这微小的刀刃放在手心里,另一只手继续开始企图寻找他,用一个手机,
放射出我的寻觅,在最想倾诉的时候,才感到世界茫茫,追踪或者渴望都没有方
向。我听到无数遍陌生女人的解释声,千篇一律,您拨的号码已关机。到了最后,
这个女人的声音简直就象这刀刃说出来的,回响在这个屋子里,屋子里还因为他
的外套而有他的存在感,而我和一地一床的碎片交换着彼此吸收的光芒。
我开始有点寂寞。我从来不曾想过,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在下班之后和到我这里之间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其实,我不够了解他。
于是,我别无选择似的,关上门,离开这个地方。
下弦月。我开始想念另一个人。依赖,原来就是这样出现的。一个不行了,
原来还有另一个。
游泳池里人丁稀疏。男教练抖动着动物一样健康的双腿,在跳台上看着荡漾
的水面。为什么他总是在这里?他扭动他的脖子,眼睛似乎看到了我。他戴着一
副墨绿色的眼镜。墨绿色的眼光下面,有停顿一秒的视线,然后有一个轻微的微
笑。
我孤独地站在水池边,扫视周围,没有她。
我坐下来等待,等待却不到几分钟,又茫然地下水,似乎还是为了等她。
水有种凝胶的状态,我浑身无力,感觉就象被吸入了一个果冻,稀疏了的姿
势异常笨拙,我感到水的阻力很大很大。
我茫然地移动着方向,这时,有人从高台上跳了下来,一声巨响,水面被击
碎。大大的浪花朝我这里冲来,措手不及,我甚至如同在岸上一样,伸手,想抓
住什么。
她曾经说过,水能够轻易被划破,被插入,可是要得到动力,你必须去击打,
快速,有力,因为这可能是一次挣扎。因为你什么都把握不了。
……
我醒来,脖子搁在男教练的臂膀上。他把我扶成坐姿,拍拍我的背,对我说,
没有教练,你不该这么游到深水区,可能被惊吓了,呛水了。现在没事儿了。
“我的教练呢?”
“她?”这个男人面露惊异之色。
“是的,我的教练呢,为什么她不在?”
“她……被抓走了。”
我所有的失望和惊诧都不是假的,然而刚才发生的溺水事故给这种表情提供
了很好的掩饰、或者理由。
我的头发滴水,滴在动物男教练赤裸的胸膛上,他说,你要不要在这里休息
一下再回家?
我赶紧摇头,我问,为什么?
男人似乎不想说这个话题,他把头扭向另一边。于是我死死盯着他。直到他
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着我。
“他们说……她把自己的孩子杀死了……警察过来说的,还询问她的情况。”
于是,坐在池子边上,我浑身发抖,想象着一切这个动物男人说的事情。动
物男人让我靠在他的臂膀上,他看出来我被惊吓。
她用一个有橡皮筋收口的塑料袋,在洗浴的时候,套上2 岁儿子的头。然后,
她带着疯狂,制造了一个儿童玩耍导致意外死亡的假象。
她正在被审,可是据说,她已经在疯狂和愚钝的边缘。她经常在受审的时候
浑身颤抖,她在警察面前念念有词,而且永远是这么一句——很疼,很疼……
水草怎么可能是一种凶器呢。
我被她的疤痕困扰,满脑子都是她哭泣的裸体,我曾经把手放在她柔媚的腰
上,企图用涌现而出的怜爱去抚慰她的伤痛回忆。
而这一切,有可能都是误会吗。
动物男人断断续续,似乎很不情愿。他说,警察来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
被盘问:她平时的表现,她曾经说过什么关于孩子的。可是我们从来都觉得她很
好,是很温柔的那种女人,从来没有人知道她有一个2 岁的孩子,在我们的职员
资料里,她也是写着“未婚”。
我知道!我在心里叫嚷。我看过那道疤痕,我用手指抚摸过,在梦里甚至亲
吻过。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出生一定是她的一种痛,至今都是痛。可是我不知道为
什么。这个“不知道”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诱惑,让我从此更加难以忘记她。
动物男人最后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想象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孩子杀死。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我想起那天的月食。她说着“不吉利”,然后她拽着我逃跑。如果那天没有
月食,也许我们能够坐下来喝杯咖啡,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呢?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星期前。”
沉默了整整一个小时,我离开了游泳馆。并且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我给动物男人留下了我的号码,我说,如果事情明了了,请告诉我,我很关
心她。
我相信我那天看到的水草才是真实的,她哭泣,她有秘密,可是她一定爱着
这个孩子,否则她不会那么痛苦。我也不相信动物男人说的“她也许一直都有精
神病”,我觉得,仅仅是那天我们短暂的交流,我都可以确信她不是一个疯子,
她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她才忍不住哭泣。
两站路,我没有坐过头。回家就象一场梦。原来一场美梦,现在一场噩耗。
七、“小姐,醒醒!”
灯亮着,我的未婚夫在灯下收拾残局。
我扑上去,不知道怎么开始哭的。
我说,她杀人了。杀人!杀人!
他瞪大眼睛。我重复着这句话。我开始发抖。
这个男人真是无比温柔,他说,你先哭,我不问,什么都不问。
他抱着我,我哭在他的胸前。
一切都不可捉摸,一直都那么平凡、那么麻木的生活如今就象满地被扫起来
的玻璃珠子、还有尖锐的碎片,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被冲击了。
所有暧昧的愉快都如此不堪一击。
女人值得怜悯,可是温柔背后居然有那么极端的暴力。女人疯狂,她没有正
常的爱。
我倒在这个男人怀里,感谢上天给了我一个依靠,可是邂逅的人生,不知道
何处何时发生灾难。我们总以为我们认识一个人,却原来根本是陌生。
什么都不能信赖。麻木都不能解决问题了。与其这般,梦境又有什么不好呢。
就在一天前,我还以为自己借这个男人平衡我突然发生的情欲迷乱、填补我
生活的空余。
我对他说,我喜欢的一个女人把她的孩子闷死了。我喋喋不休说着我是那么
喜欢她,我甚至设想她为什么杀死孩子的原因:孩子得了绝症,她为了解脱;或
是孩子的父亲背叛、欺骗,她这是出于恨……
我的男人打断了我,他淡淡地说,悲剧都是有原因的。小姐,醒醒吧,你的
人生还刚刚开始,不要害怕,也不要随意妄想。
庞大的吊灯还倒在地上,他麻利地铺上新的床单,让我坐好。然后他去倒红
酒。把杯子递给我。我看着他镇定的一举一动,没有好奇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
伤感。我突然害怕起来,我问,你没有感情吗?
男人摇动杯子里的酒:“我听过看过很多故事,你也是其中一个,你今天讲
的也是一个。这些故事让我学会,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而我的做法是:先稳妥,
再激情。”
男人看出我的迷茫和不安,他和我并排靠着床背坐好。
“首先,你一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可能珍惜手里拥有的,可是不知道该
追求什么。其次,你一直保持低调的柔和,那既出于一贯的麻木,也是盲目地接
受。可是,小姐,你却非常敏感,你能从一点微妙里得到享受,可是你不能一直
生活在梦的享受里。梦会醒的。”
“我和她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不是这样,这个女人不会让你这样慌张,这样伤心。而我也感觉得
到:她也是这样一个女人,所以你会喜欢她,如同喜欢自己。”
“你不怪我吗?我喜欢一个女人。”
男人笑了,“其实,我们都是需要很多时间才爱上别人的人。虽然我们开始
得风雷闪电不负责任,可是我知道自己,也开始知道你。你这种喜欢,不是扎实
的爱。我不嫉妒。”
“我们还结婚吗?”
“当然了。我要拯救你。”
八、未知
三个月后。
我和他平静地生活。我们结婚了。
如他所说,他每天都在用他稳妥的方式“拯救”我。包括从“同居”到“结
婚”这样一种形式上的过渡。我发现,他的手段就是让我们生活在正常里,没有
太多激情和幻想。我不知道这是否有效,对这婚姻的治疗作用的确没有什么把握。
最终我也许会有一个展芳样式的外貌,可那能说明什么呢。
有一天,我的手机响了。这个我期待已久的电话来了。
动物男教练告诉我:那是一个私生子。孩子天生痴呆。
我说,就这些?
他说,是的。所以她想和他一起死。那天是孩子的生日。可是孩子死后,她
没有办法杀死自己,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是她用工具刀切自己留下的。可是
她没有杀死自己。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她还是没有恢复清醒意识吗?
他说,好象是的。
我独自站在窗前,冬天的风呼啸。我怀念那个充满暧昧爱意的夏秋之交,我
曾经看到有人的婚戒遗失了宝石,我选择了动荡在陌生的水世界。
其实,这三个月以来,我和水草女人纠缠在一起的梦,不时地出现在夜里。
我没有告诉我的丈夫,我还是觉得,有一天,会有什么事情爆发,我不会一
直如此平静。因为某些东西已经被唤醒。
就好象一直都没有告诉他,那吊灯的坠毁,其实,不出我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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