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情歌
作者:雨中蝶舞
我很久没有看到过自己身体里鲜红的血,我很久没有感受到自己眼里滚烫的
泪,我很久没有在梦境里见到自己的样子。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背后,在流光异彩
的繁华背后,在林林丛丛的高楼背后,我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在熟悉而陌生的都
市里,我期待着她的出现。
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上班,做部门经理。公司的位置在成都市太升南
路的一幢写字楼上。写字楼有二十四层高,却只有两部电梯。于是每天挤在拥挤
的电梯里上上下下就成了我最为烦恼的事情。每一次挤进电梯,看着电梯上的数
字上升或是下降时,我都有一种渴望飞翔的冲动。我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白鸽,
自由自在的飞在蓝天上,亲吻白云,拥抱彩虹。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我知道生活的残酷远比梦想离得我近。我依然只能每天
重复着我单调而泛味的工作,然后在每夜的梦里飞翔着。
在这幢名为博美的写字楼上,有着大大小小不下100 家公司,我所在的公司
在18层。老板总认为18是一个吉利的数字。与我们同在18层的还有一家名为“樱
之舞”的装饰设计公司。这家公司的规模很小,只有两个房间,我猜测也就只有
十来个人吧。在成都这样的小公司多如牛毛,不过大多数很快就会在市场里消失。
记得那天是2002年9 月5 日。成都人喜欢把秋天的高温叫着“秋老虎”,意
思是说秋天的酷热像老虎一样可怕。而这天正是“秋老虎”最发威的时候,气温
差不多有40度。
从20多度的空调房里出来,一挤进电梯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小小的电梯里
拥挤着11个人,大家都紧紧的贴着,全没有在办公室里的白领风度。
我急于按下关闭键,我希望电梯下降的速度越快越好,我实在不能忍受这种
烦闷与酷热。
“等等”我知道一定又是还有人想挤进电梯,我没有理,直接按下了关闭键。
我看到一只手插进电梯的门缝里,紧接着又有一只小巧的手插了进来,两只
手努力的向外捌着,试图把电梯门撇开。
我怕电梯门会把她的手夹着,连忙按下开启键。
电梯门打开,我看见一张精致而小巧的面庞。眉目如画。
她穿得很随意,牛仔短裤,裤子的脚边都磨破了,有一些灰白的毛絮;黑色
的T 恤,上面印着“本。拉登”的头像。T 恤很宽大,下边都快遮住了她的牛仔
短裤了。
“谢谢,谢谢”她看见我站在电梯的按键旁,猜想是我按开电梯门的。对我
说。
我发现她的牙齿很白,与她褐色的皮肤形成了很大的反差,我从没有见过一
个女孩子的皮肤会像她这样黑。
她伸出手按下了4 号键,我想她也许和我一样是到四楼的餐厅去吃午饭。
电梯里多了一个人之后显得更挤了。我与她贴的很近。她的个子不高,只够
到了我的嘴角。我觉得我的嘴里好像都有一些她的发丝。
电梯到15层的时候,又挤进来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胖大嫂。她进电梯的时
候我感到电梯一震。胖大嫂一转身,把那女孩压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身后是电梯
箱,已无路可退了。于是她只好紧紧的贴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胸部与她的胸部贴在一起。她穿着宽大的T 恤看不出她的身材来。可是
当她贴在我的身上时,我不由得一惊。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在电梯里与女性紧紧的贴在一起,以前我总是被她们戴的
乳罩顶得我很痛。有人说成都的街头到处都是“波涛汹涌”,我常常怀疑到底有
多少是“真材实料”,有多少是靠各种钢丝做成的罩怀才形成的丰乳。
可是她贴在我的身上时,我却感到很柔软。我从不认为自己是“柳下惠”,
但我也绝不是一个色狼。我感受到她的T 恤里一定没有穿内衣,我完全能感觉到
她的乳房在我身上贴着着那种暖暖的感觉。
她也许发现有些不对,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向她微笑着。
也许她猜到了我感觉到了她没有穿内衣,她把身体用力向后挪了挪,不过没
有用,我们依然贴得死死的。
她伸出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我看到她的手上戴着一个宽大的手镯,上
边好像雕刻了一些奇怪的图案。手镯上的图案已有些模糊了,不过依稀可以看出
像是一条龙或是一条蛇。不过它的身上好像画有一对翅膀,整个图案充满着一种
神秘的感觉。仿佛是一种千年的图腾凝聚在那只小小的手镯上。
电梯摇晃了一下,停止了。电梯门一打开,人们蜂拥而出。我和她是最后从
电梯里走出去的。
走出电梯门口的时候,我看到她恨恨的望了我一眼。我朝她报以微微一笑。
我相信,她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我更相信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从那天起,我每天上班经过“樱之舞”时,我都会放慢自己的脚步。我常常
看到她的身影在里面忙碌着。她总是穿着不合时宜的那些宽大的T 恤或是长长的
休闲衬衫,包裹着自己娇小的身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重复着。我和她常常会见面,有时是在楼层的过道里,
有时是在拥挤的电梯里。她从来也不正眼看我一眼,我则每次都会对她报以微笑。
每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总是回想她那天没有穿内衣的情景。每每想着,心底
的最深处都有一种冲动的欲望,回味着她的乳房在我身上贴着时轻轻磨擦的那种
暖暖感觉。
欲望在心底漫延。
转眼快到国庆节了。国庆前的生意总是会好一些,“樱之舞”的装饰生意也
有些忙碌了。她常常要工作到很晚才下班,而我在成都没什么朋友,下班后常常
一个人在单位里上网聊天,直到晚上很晚才回家。
是国庆节的前三天吧,我在网上聊的很开心,不觉时间都到了十点多钟了。
直到肚子饿得快不行了,我才关机离开。
离开办公室,才发现整个楼层里的人都已下班离开了。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过
道里,身后是自己长长的影子。
“如果我是在北京工作,也许现在就应该算着是”北飘一族“了吧”。
我想。
成都是一个充满小资的城市,时尚与传统总能在这样共生共荣。或许我应该
试着去融入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
走过“樱之舞”的门口,不由自主的往里面望了一眼。
想必她已经下班了吧。
“樱之舞”的窗帘没有关上,我看见房间里有一点暗红。
或许是有人没有走,一个人坐在幽暗的房间里抽烟吧。
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
会是她吗,那个怪怪的女孩。
我犹豫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我停在了“樱之舞”的门口。
我敲了一下门。
我感到房间里有一些响动,接着灯亮了。
是她,真的是她。
她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衬衣,下摆很长。她看见是我在敲门,呆了一下,但还
是找开了房门。
“我还认为是有人走时没有熄灭烟头,所以敲门看看有不有人在房里。”我
说。
我觉得自己编的这个谎话并不高明。
她朝我笑笑。闪在了一旁,让我进屋里。
“一个人上班上得这么晚啊。”我说。我发现烟灰缸放在地板上,里面有好
几个烟头。
“没有。我已经下班了。想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静一静。”她说。“你呢,
工作得这么晚。”“我也一样,早下班了。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上网玩。”这是
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沙沙的,甚至于有些不太听得清。我不知
道那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我们一样哟。”她随意在躺在了地板了,伸着纤细的腿。长长的,有一种
野性的诱惑。
“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我请你。”我的头上有些细细的汗珠。
“没有,要不你到楼下去买点东西上来,随便好了。”她说:“给我带点啤
酒。”我到楼下买了一打罐啤酒和一些卤菜。我想足够我们俩喝的了。
“把门关上。”她对我说。
我把啤酒和卤菜放在了桌上。关上门她静静的躺在木地板上,静静的躺着。
像一条蜿蜒的河。
“我喜欢躺在木地板上的感觉,它让我想起我的家乡。”她说。“你不会介
意吧。”“当然不会了。躺在木地板上很舒服吗?”我从来没有在木地板上躺过,
我认为地板都是拿来踩在脚下的。
“木地板也是有生命的,它们都是曾在风中摇曳的树枝。你用心就能感受到
它们生命的存在。”她的话像是席慕容的诗句。
“我试试。”我说着脱掉了鞋子。赤着脚站在地板上。
“关了灯。”她说。“在暗夜里你更能接近于自然。”她从木地板上站起来
关灯。
灯熄灭了。借着过道里微微的灯光,我们可以模糊的看着对方的样子。
她指间的香烟突明突暗,恍惚。惘然。
我开了两罐啤酒,她躺着,我盘腿坐着。
“你不是成都人吧。”我说。
“我不是成都人。我的家乡离成都很远。”她一边喝酒一边抽烟,我看不清
她说话时的面庞。
“我也不是成都人。我的家乡是在南充。你听说过南充吗?”“没有。”她
摇摇头。“离成都远吗?”“不远,只有四个小时的火车。”我说:“你是哪的
人,你的口音很奇怪哦。”我听到了她的笑声。
“奇怪!我说话的声音很奇怪吗?我不是汉族人,我是彝族人。我的家乡在
北川。你一定没有听说过,那是一个县,很贫困的一个县。不过很美,它在大山
的怀抱里。整个县城的四周全是青山,那里弥漫着自然的气息。在那里你会感到
生命的无拘无束。”她的声音有些黯然。“我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
在这些木地板上,让自己的身体与它们最亲密的接触着,才能找到一丝丝故乡的
感觉。”难怪她是一个如此特别的女孩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来喝一口。”我说。“改天我们在博美装饰城成立一个
' 成飘一族' ,让我们这些来成都工作的外地人聚在一起。”“' 成飘一族' 好
难听哦。”她笑得很爽朗。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哦。我叫林波。”我说。
“我叫那雪。那就是那英的那个那。我的爸爸是满族人,不过我随我母亲的
民族。彝族。”“还好现在不是清朝,要不你可是' 格格' 哦。你这个格格会和
会和小燕子那样的差不多。”我笑着。
我们继续喝着,我不知道彝族的人是不是都是特别的能喝酒,我喝到第四罐
的时候就已经胡言乱语了。
“你的那个手镯很好看,能不能给我取下来给我看看啊。”我说。我一直想
看清那个手镯上到底雕刻着什么图案。
“不行。”那雪正色说。“这个手镯是我们彝族女孩子的嫁妆。我们如果遇
到了自己爱的男人,才作为定情的信物从手上褪下来,然后亲手戴在自己男人的
手上。”“那你把手伸过来,让我看看总行吧。”那雪爬到我的身边,把手伸给
我。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仔细看着那个手镯。手镯上蛇的身上雕刻了一对翅膀,
四周是几朵云彩。雕法很简单,却有一种无名的诱惑。
“蛇身上怎么会有翅膀呢。我只听说过画蛇添足的,可没听说过画蛇添翅膀
的。”“你不懂。蛇是我们彝族的神。我们的祖先向往自由的生活,渴望那种没
有束缚的生命。我们希望能够飞在蓝天上,这样在我们彝族的图案里,蛇就是有
翅膀的了。”那雪的头放在了我的腿上,我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
我轻轻的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如诗般的顺滑。这绝不是城里女孩子天天
用飘柔,海飞丝所能洗出来的效果。
那雪的呼息变得急促起来,我能听到她的呼息声。
我伏下身体,把她压在了木板上。
“别。”那雪推着我,可是她的手是那么的无力。“你如果占有了我,你一
定会后悔的。”“我绝不后悔。”酒精与欲望燃烧着我。
“你愿意放弃现在的东西,跟我回到我的家乡去吗。你不会的,你和我根本
就是不同世界的人。”那雪幽幽的说,但她手却向后退着。
我的手轻轻的抚摸着那雪。
那雪的乳房尖尖的,我分明能感受到她的乳头因过于紧张而收缩着。
我有一种莫明的兴奋。
那雪没有穿内衣,长长的白衬衣下边是她那对坚挺的乳房。
那雪闭着眼睛,紧紧的。长长的睫长垂下。
我觉得她的身体很冷,冷得让人心寒。
我褪下那雪身上的白衬衣,她温柔的须从着。长长的白衬衣如几瓣玉兰花瓣
铺在那雪的身下,如雪中莲。
激情过后,我颓然的躺在木地板上。
全身湿漉漉的,皮肤与地板紧紧的贴着。我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砰,砰,
砰。
那雪盘坐在地板上,又点燃了一支烟。打火机点燃的那一刹,我看见那雪的
眼角有滑落的泪水。
“你怎么了,那雪。”我支起身,搂着那雪的腰。
我的脸贴着她的脸。
那雪的脸冰凉,还有一些湿。
她那晚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在暗夜里只能见到那
恍惚的的一点烟火和烟草与那雪身体混淆不清的缕缕幽香。
那夜过后,那雪总是在意无意的回避我。我每次给她打电话她都让同事说她
不在。而我也再也没有在电梯里碰到过她。
办公室里没有硝烟,但并不意味着没有战争。公司的一位副总跳槽去了另一
家企业,空出来的位置很是让人眼红。那意味着每年十多万的年薪与数倍于年薪
的灰色收入。
我所在的公司是一个家族性的民营企业,每年差不多有两千来万的利润。自
然,拉帮结伙也就在所难免。一部《康熙大帝》真是写尽了中华民族的劣根性:
党争。
我开始每天忙于表现自己,周旋于各位上司之间。我在忙里偷闲的时间里也
会想等我抢到了这个副总的位置,就好好找那雪谈谈。干脆招聘她到我们公司来。
为了邀功,我主动申请到武汉去开发新市场。在老板的赞扬与首肯下,我用
三个月的时间打开了武汉市场,做到了每月100 多万的销量。当我回到成都的时
候,已是2002年底了。
在武汉的三个月里,开始一个月我给那雪打了三次电话。可是每次她都不在。
也不知是真是假。后来忙于工作也就忘了给她打电话。
我回到成都的那天,下着大雪。听说成都五年没有下过雪了。街上每个人都
很开心的样子,路过天府广场的时候还看到有不少的情侣在照像。在回成都之前
接到公司人力资源部王经理的电话,告诉我公司已经决定任命我为销售副总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难掩心底的兴奋。可是当我回到了成都后却不再有兴奋的感觉。
的士里的空调开得很大,我反觉得更冷。手指与脚趾都一种快冻缰了的感觉。
我想我应该告诉那雪我对她和我未来的计划与安排。
博美装饰城18层。我没有先回公司,我来到那雪上班的“樱之舞”装饰设计
公司。里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胖女孩坐在电脑前设计着图纸。
“请问那雪在不在?”我问那个女孩。
“她一个多月前就没有来上班了,早辞职走了。”女孩说。“你是不是姓林。”
“是啊。”我的头脑清醒一片空白。“怎么才能和她联系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联系,她走的时候没有说啊。”女孩从抽屉里拿出一
封信来,递给我。“这是那雪临走时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位姓林的先生来找
她,就叫我把信给他。”
我木然的接过信。信并没有封上。打开信封,是一张洁白的信签信。上面写
着两行字。
“没有卡布其诺,还有星巴克;没有哈根达斯,还有合露雪。林林,愿你事
业的成,一帆风顺。”
那个胖胖的女孩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一个纸盒,递给我。“这也是那雪送
给你的。”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纸盒,沉沉的。
我知道那个纸盒里放的是什么,可是我却没有勇气打开。我转身离开的时候,
连一句谢谢也说不出来。我怕自己一开口说话就会泣不成声。
我想那个女孩子看到了我颤抖的双手,因为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惊慌。
我坐电梯直接下了博美装饰城,我不知道那雪与那个位置谁会更重要。电梯
里有着许多回忆的痕迹,点点滴滴。我期待着一个声音叫:“等等”,我期待着
一只手插进电梯的门缝里……
成都只有一个地方卖哈根达斯冰激凌,我现在很想去尝尝它的味道。街上依
然纷飞着片片雪花。其实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和那雪一起去她家乡看看那里的山,
那里的水,那里飞扬的雪花,那里的一切一切。
坐在天力咖啡厅里,喝着卡布其诺,吃着哈根达斯。我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目
光。我接爱了卡布其诺,就没法再喝星巴克咖啡,我接爱了哈根达斯,我想我再
也不会吃合露雪冰激凌了。
关於爱情我们了解得太少,爱了以后又不觉可靠。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
到对方心底瞧一瞧……
咖啡厅里回荡着莫文蔚的《电台情歌》。那一刻,我听得好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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