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之恋
一
他想：那是他放弃的，也许是他一生中的伤痕……
他站在周围茫茫白雪的电话亭里，对话筒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然后开始
忍不住地流泪。小小的，压抑着的抽泣声混合着雪花飘落的声音。
他疲乏地靠在亭间玻璃上。良久，才呆呆地挂上电话。立起大衣的领子，推开
门走在大雪中。大街上雪已经很深，几没脚被。这是他在异乡过的第三个冬天了。
偶尔在冬天下雪的夜晚，他就走到这个离公寓不远的电话亭，向遥远的城市拔
一个熟悉至极的号码，然后忍不住的掉泪。
“嘟——”永远只有电话的长音。有时他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那边会有隐隐
的气息传来，只是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纵真的有，这气息他也无法得到确定。
走回一个人的公寓，屋角桔黄色的座灯幽幽的开着。暖气也开着，他却仍觉满
屋的凄清。他慢慢在木地板的大厅中央坐下来。拿起摆在一角的围棋盘。黑，白，
黑，白，一个子接一个子，在他缓缓的举手间就落在棋盘上。
每当打完电话回到屋里，在寂寞寒冷的深夜，他总是自己与自己下棋。长长一
宵。没有胜负的结果，因为他每局棋总是下到一半就颓然停止。然后又再重头开始。
他的生活过得很充实，却也很孤单。忙工作，忙学术论文，他的三年就这样一
天天地过去了。只是一到冬天，一到那些总是飘雪的日子，他就有些陷入混乱。怎
么也忘不了那个南方的城市，那个城市有着到冬天依然盛开得近乎妖艳的紫荆，还
有那个站在紫荆花下蓝色的身影，有着一张冷香面孔的女子。
记得第一年冬天他开车回学院，那天正好下着小雪。学院旁边是个很大的足球
场，他把车子驶得极慢，忽见球场旁边立着一个蓝色的背影，一头乌发露在冷帽外
边，他的心惊跳，车子差点打滑。待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才看清并不是自己日夜思
念的那张面孔。
那天下午，他坐在车子里把头埋在方向盘上久久不能动弹。
那是他放弃的，原该他来承受这些惩罚。那也许是他一生中的伤痕。
二
他说：漂泊的人都是长情的，只是都放在记忆里……
认识她的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近三十岁的年纪，一个人孤单飘零了成了习惯，
并不想为某个人停留，却又渴望一种能触动心底的情感。就算与爱情无关也好，却
又能够令自己找寻到一些温暖的。
只是忍不住的陷入。不是说如果一个人足够爱别一个人，就会情愿与之厮守一
生么？他感觉自己爱这个女子爱得心都痛了，却仍然没有想过要跟她长相厮守。这
又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他看着她俏丽的容颜一日比一日变得平静，冷漠。然而却清楚知道在她倔强的
外表下不断的煎熬与挣扎。
我是一个漂泊的人，所有的情感或许都不过是一种旅途中的激情。他不止一次
这样安慰自己。
有一次她问：漂泊的人是不是因为很容易与陌生人相识而感情特别丰富？
他良久没答。
她又叹息着说道：不是的，对么？感情丰富的人怎么会承受得起一次又一次的
别离？漂泊的人，都是理智而寡情的罢。
她的通透是令他爱她的原因之一，然而却也从来是让他觉得不安的理由。他只
好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漂泊的人都是长情的，只是都放在记忆里。
她灰冷地一笑。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说到了漂泊与别离。
他的心感觉有些微的疼痛与不舍，他深明她是那样一个决绝的女子，若知自己
此生非他所求，怕从此也是不愿再见他一面的了。
三
她想：一个女子一辈子只能认同一个男人，熟悉一种温度与气息。真的么？
送他的时候是在冬天。
回去吧，总是要走的。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
她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衣领间，沉默着。
会再见的。他许诺似的再说。
她缓缓地抬起头，深吸了口气，看着他。他心底一冷，看到她眼睛深处有种叫
做讥讽与绝望的东西在潜伏。
清明如她，怎会不懂得这样的承诺不过是一个美丽的泡沫。他忽然有些后悔起
来。
我想一个人走走。她伸出手在他满是胡茬的脸颊上轻轻摸了摸，冰冷的手指扫
过他的嘴唇。她看着他的脸。极力想展开一个微笑。嘴角轻轻扯动，那笑容却怎么
也无法成形。她半辈子在乎姿势，如今想来，竟都是为了训练自己的灵魂面对今日
的别离。只是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她却又象变得一点也不在乎起来，但泪却还是流
不下来。
是因为她相信了他的许诺？还是因为她背着他早已哭过不止一次了么？
那样的一场相爱，她总是贪图享受却又惴惴不安。于是总冷眼看着自己的情感
在一点一滴地浪费却又最终无可奈何。
有人说一个女子一辈子只能认同一个男人，熟悉一种温度与气息。真的么？望
着他转身慢慢离去，她的心也开始慢慢地疼痛，却无法言语。感觉越来越孤独，好
象空荡荡地什么也抓不住。
她的双眼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她并不知道这背影对自己来说在日后会显得
有多么重要，可是那样挺直而硬朗的脊梁，在后来的午夜梦回中却象利刃般刺向她
的心脏。
她在他离开后便搬离了他们曾经厮守了一季的小屋。并且抛弃了所有关于他留
下的衣物信件。除了记忆，那是如影随形的东西。
四
这是她在他离开后第一次流泪，也是唯一的一次……
若那是一场年轻时的爱恋，或许她很容易便会忘却，任由这泡沫般的爱情消散
在温暖灿烂的阳光之下。
但偏偏那是她在孤单寂寞了许久终于好不容易成为习惯，却又再度燃起的感情，
于是一切的复原就显得那么艰难。
又一年要过去了，圣诞节，元旦，春节，然后是情人节，元宵，所有的节日接
踵而来，都是一些热闹温情的节日。是因为冬日的冷清萧瑟么？所以人们特意安排
了这么喜庆的节日来调节一下。然而，为什么人们不知道，所有的不安与寂寞总是
在热闹处才显得特别突兀。
那么多年了，她总是学不会去喜爱冬天，总是麻木地穿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大
街小巷和陌生的人群中。
有一次与朋友去吃饭，走在濛濛细雨的路上。旁边有家店子在播邓丽君的老歌：
Goodbye my love ，我的爱人再见Goodbye my love ，从此和你分离……我会永远
永远爱你在心里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
她忽然双手掩面，寸步难行，泪水在指缝间慢慢渗出。朋友抬起头望向别处，
隔了半晌，才伸出手紧紧把她拥在胸前。
这是她在他离开后第一次流泪，也是唯一的一次。
此后日子里她再也没流过泪。象是打了一场自己与自己的战争，她终于疲倦。
她并不是那种倔强到明知道无望还是愿意在一条路上困死自己的人，现实的一切早
已教会她什么叫“求之不得，退而求其次”。
只是，仍然寂寞，但那只是她的灵魂，与躯壳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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