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

　　工程快结束了,就差那个巨大烟囱上面,一根短短的避雷针。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去，就因为在昨天，那个最老练工龄挺长的工人老刘，就是
从上面莫名其妙地摔下来，惨叫声充满了不远处城市的天空，虽然未必穿得透大户
人家的封闭式阳台，虽然尸体很快就被拉进密密实实的车里，一溜烟地走掉，虽然
水泥地上飞溅的鲜血很快就被高压的自来水冲干，虽然建筑队伍那块写着"安全施工
***天"的数字还是一直在增加……
　　可是毕竟还是有人看见了，虽然他们只是些所谓随地大小便，光着身子随便乱
跑，动不动聚众斗殴，每年都会遣送一大匹，满身都是石灰的斑点，散发着油漆味
的"乡下人"。
　　他们毕竟还是人。也是没有什么发言权的人。
　　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几万块或者是再多一点就可以买下他们的一生。
　　老板沉吟着，拎着厚厚的黑包，面对着烟囱，冷冷冰冰地说着："工资都在这儿，
工程就差这一块没搞，谁去？"
　　没有人吭声，因为谁都知道，这么高的烟囱，爬到上面，风声如雷，就感觉烟
囱在往一边倒，手一抖一个不小心，结果肯定和老刘一样。
　　"谁去我给两百块，私人给！"老板有点急,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大
钞,在阳光下显得金光灿烂。
　　还是没有人吭声，并不是怕死，有谁不怕死？只是都在为老刘就值两百块而觉
得悲惨。
　　"给钱都不干？钱都不想拿了？大不了我外面请人！"老板有点火了，看来这是
他的最后通牒。
　　"我上！"是小朱，瘦瘦地站了出来，满眼睛的血丝，一脸的倔强。
　　他是老刘的老乡，跟着老刘已经好几年，为老刘的死，他昨天一口气喝了瓶白
干，却一直没有掉半点眼泪。
　　依然没有人说话，可是谁都看见他拿着工具爬上烟囱时那两条瘦弱颤抖的腿。

　　老板淡淡地说着："没事的，想当初，十块钱我都抢着干！"
　　小朱的身影终于上了烟囱的顶端，小的几乎好像被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小朱一点点地终于还是下来了，站在地上的时候，脸色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好了。"他说。
　　老板笑了，说："看，有的赚不是蛮好！就半小时的工夫！"两百块在众人面前
晃了晃，递给小朱。
　　小朱一声不吭地接过钱，面对那块被自来水冲地干干静静的水泥地，却再也控
制不住地蹲下身体，痛哭流涕，两张百元的钞票在他的手上被撕得粉粉碎碎，随风
散去，撒了老板一脸。
　　老板的脸刹那间有如猪肝色，转身进了办公室，半响才冲外面吼到："发工资！
"
　　没有人理他，每个人都伫立在原地，望着泪流满面的小朱，每个人都红了眼睛，
他们的衣服同样地散发着油漆味，同样到处都是石灰的斑点，可是在这一刻，他们
找到了自己的尊严。
　　一个"乡下人"，
　　一个"人"该有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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