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鬼城刀客
四川,丰都,鬼城,六月。
传说,鬼城里有一口井,井底通向十八层地狱,谁进了这口井便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谁都没有亲眼见过这口井,但谁也不会否认这口井的存在!
所以这里的人膜拜信奉的不是如来,也不是观音,而是一掌人生死大权的阎王。
在丰都城,烟火最盛的,要数鬼王庙。
鬼王庙就在冥山的山腰。
在这里有全城最大的一尊阎王泥像,据说很灵,有求必应。
但是,它所保佑的并非求生,而是求死。
一老妪正颤抖着跪下,嘴里念叨着:“阎王爷,阎王爷,求你让他早归极乐……”
她嗑了几个头,又颤抖着站起,颤抖地向香案抛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票。之后,
才拄着拐杖脚步蹒跚地离开。
自有一老僧从后堂转出,捡起纸票,展开。他的身体忽然也在这刹那间变得与
老妪一般地颤抖。
——谁也不会相信这老妪随随便便抛出这张皱巴巴的纸票会是一张一百万的银
票,盖得是江南第一大财东老财神的印记,纸币中还包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三
个字:苏小灵。
苏小灵是一个很有名气的人。
在许多江湖人心目中,别号剑狐的苏小灵只不过是传说中的人物。
传说他精通瑜珈变化无穷、道法无边。
传说他祭剑时风雨雷电交加、鬼哭狼嚎。
传说他惩恶诛魔救苦济难替天行道不留姓名。
传说他的坐骑非凡间之物,来无踪去无影,长嘶一声地动山摇,他却唤之为
“多情”。
传说那把千万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小刀无情就挂在他的腰间。
传说……
“难道剑狐真得来到了丰都城?!”
老僧眉头一皱,却将银票纳入怀中,双掌合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没有呼风唤雨和剑,也没有势如闪电多情的马儿,这一天,丰都城内只来了一
个高大的刀客。
有着凌乱的头发蒙住了他的脸,一身的白衣已被六月的风尘染为黄色。最为特
别的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握刀的右手,高挽的衣袖,黑色的肌肤,每一寸肌肉都是
绷紧的,仿佛即将在一刹那拔出刀捅入你的心脏。
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仿佛在仔细欣赏自己的脚步而忽略了头顶上的烈
日炎炎,这是个炎热的夏天。他却使丰都城里的人顿感冷意,大街上,人人都不由
自主地避而远之。当他走进那座名叫“烂泥”的酒馆时,竟使本来喧闹的酒馆刹那
间雅雀无声。
“水!”他坐了下来,说出到丰都城内的第一个字。
店小二立即从厨房端来一碗泛着清香的水至刀客面前,赔笑道:“这水是天山
雪水所化,用牡丹花浸过七七四十九天,在地窖内珍藏多年的好水呵!”想必惧于
刀客的冷若冰霜,端水的手有些抖,声音也有点发颤。
刀客垂首未动。
“不知客官是否还要什么,小店内天南地北的特色菜肴应有俱有,山珍海味齐
全,客官你……”店小二突语塞。
因为他看见了刀客的手,那只握刀的右手。
他只觉脖子有些发凉,仿佛刹那间那刀就会砍在他的脖子上。
他一时双腿发软,呼吸不畅,身不由己向后退去,慌乱中竟撞翻了另一店小二
手中的托盘。
已经有人往店外退了,转眼酒馆内变得冷冷清清,就连店小二也纷纷躲入内堂,
从屏障后偷偷望着这古怪的刀客,同时也注意到,酒馆内居然还有一醉鬼未离去,
敢情吃了豹子胆,更令店小二惊讶的是,那醉鬼晃着他快搬家的脑袋,且用力一拍
桌子对刀客大声道:“喂,朋友,何不过来共饮一杯!”
刀客无语,单用左手将水端至口前,手很稳。
“喝水的男人算个屁,喝酒的男人才是汉!”醉鬼摇摇晃晃地站起,捧起一个
酒坛,向刀客走去,并且顺手抢了一张凳子,居然在刀客的面前坐了下来,打了个
酒嗝,把酒坛递上前,“喝,喝,我请客!”
刀客终于抬起头,虽然乱发遮住了他的面容,但目光似星光,如利刃,仅从乱
发中透出一瞬,便足以让人胆寒。
店小二均缩回头去,闭上眼心道:这下醉鬼真要变成鬼了!
但出乎意料,刀客却又垂下头去,淡淡道:“我不喝酒,少年人又何苦借酒消
愁。”言毕,喝了一口水将那碗慢慢放下。
“借酒消愁,借酒消愁。”醉鬼伸出手慢慢缩回,“借酒消愁愁更愁!”他呆
呆坐下,低声而嘀:“我欲抽刀断绿水,绿水依旧向东流……”
刀客已喝完了水,笔直地站起,笔直地走向店外。
“喂,朋友,等一等。”醉鬼踩着轻浮的步子追了出去。
就在他就要抓住刀客衣襟时,感觉似乎有什么拌了一下便狗吃屎般的跌倒,鼻
血长流,挣扎了几下却未能爬起。
“朋友,等一等,等一等,朋友,等……”醉鬼在呻吟。
刀客停步,很冷的声音:“我没有朋友!”然后他又笔直而大步地走了出去。
红云高如山,山上有女郎。暮色浓如血,血没俏佳人。
她只轻轻招我手,从此永不见。
愁情凄如酒,酒未尽,已断肠。
肠断心未死,要登高处,纵酒放歇,拔刀砍西山。
挥剑挑夕阳。
破庙。
刀客就坐在这破庙的屋顶上,望着夕阳一寸寸落入西山,望着星星一颗颗移上
夜空,望着乌云一点点吞没了星光。
天下很大,浪子无家。星星是不是也一样?
闪电,雷声,狂风,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在了刀客脸上。
刀客仰望着苍穹,一动不动,仿佛也已溶入这萧索的世界中。雨打疏了他的乱
发,一道伤疤自左眉心至鼻梁延伸及耳,闪电下显得极为恐怖阴森。
很远处飘来几丝乐声婉转悠然,闪电中一叶轻舟从破庙宇之前的河流中飘然而
下,转瞬已从极远处的一点变得清晰可见。
居然是一位清瘦而风姿绝然的黑衣女子,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立于小舟之上,
衔一叶碧草,曲声便如泉水般涌现,是一支不知名却悦耳动听的曲子。同样的神秘
莫测。
舟至庙前,黑衣女了已如燕子般掠起,连人带伞,若踏虚空,轻轻落在刀客面
前。这一流的轻功,足以让许多自已为很不错的轻功高手所瞠目。
刀客望着苍穹,神情未变,似乎根本未看见,只不过他握刀的手,似乎更紧了
些。
“剑狐苏小灵?!”黑衣女子问道。
刀客黯然,还是望着天空,望着乌云一点点散去,星儿一颗颗又露了出来。比
以前更清澈,更明亮,就像此刻他自已的眼睛。
然后他低头,正视黑衣女子,那是张很美丽的脸。
黑衣女子笑了,她笑的时候就低下头去用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动作对一个正常男人诱惑力有多大。
但是刀客神情就像在看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女孩。
黑衣女子脸红了:“小女子狼小柔。”
刀客似乎亦有些动容,道:“可是江南第一大侠狼追命的千金?!”
“不敢,侠士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刀客沉默了一阵,道:“你可曾见过苏小灵用过刀?”
狼小柔笑道:“剑狐功夫出神入化,一根稻草亦能置人于死地!”
刀客又沉默一阵,道:“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侠士不愿说便不必勉强,我爹在‘不醉不归’楼恭候侠士光临,愿尽地主之
谊为侠士洗尘,请随我过去。这刀,不如让小女子替你拿吧。”狼小柔一边说一边
伸出手,按住刀客握刀的手,刀客的手冰冷,她的手火热。
这火热而柔软的小手就握在刀客那冰冷而有棱角的大手上。
她的笑容灿烂如桃花,她的眼波荡漾如秋水。
任何一个有欲望的男人好像为之所动,都会心神摇荡不能自己。
刀客果然也好像为之所动,目光转向别处。
狼小柔就在这一瞬将左手一转,扣住刀客的脉门,右手五指疾点刀客乳下膻中
大穴。
但是她突然只觉扣住刀客脉门的指尖针刺般的疼痛难忍,全身立刻酥软使不上
劲,因此,她的手指触及刀客的穴道时已力道全无。
“这难道是江南第一大侠的待客之道?”刀客语声平淡而冰冷,目露讥讽之色。
狼小柔抚着尚麻木的五指,骇然道:“这是什么武功?!”
“每个人手指尖均有穴道,我只不过借你自己的力道反激了你手指内的穴位。”
借力打力的功夫虽不属上乘,但刀客运用其居然能达至如此境界,不得不使狼
小柔讶然,心道:“难道这便是传说中剑狐的瑜珈神功?!”
但她此刻却笑如银玲:“剑狐苏小灵武功果然神奇,百闻不如一见,小女子不
过想一试你是否真若传言中那样,还望侠士厚谅!”
刀客依旧用他那不紧不慢固定的音调,“我真像苏小灵?”
“不管是否,侠士这等身手,我爹他一定乐意结交的,请!”
刀客略作迟疑,终于在狼小柔的指引下,迈出了步子,似乎丝毫未察觉庙宇旁
隐藏众多的负剑青衣客。
进“不醉不归”楼,不醉不归。
楼上坐着一位老人。
刀客终于见到了江南第一大侠,这位叱咤武林数十载的风云人物──狼追命。
如今却是一位老人,白发如丝,皱纹如刀刻。
刀客心潮汹涌,他面前这位老人,便是众多少年人心中的“神”──“战神”
──因为他从不曾败过。
他曾闯少林闹武当,曾入廷戏天子,曾千里追凶,曾东渡扶桑,曾独步过沙漠,
他也曾接受数不清的名剑客的挑战……
他从未曾失败。
但他现在的确是一位仿佛已力不从心的老人。
刀客面上依然如故,不动声色。
狼追命大笑,说道 :“年青人,你好!坐!”
刀客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情感,亦说了一句“你好!”语声因激动而干涩。
狼追命站起来:“快坐下吧!”语声亲切,目光如慈父。
刀客只得坐下来,他感觉,在这位老人面前,他已成为一个小孩子。
但是,他的右手,仍然紧握着刀。
“喝酒。”狼追命指了指刀客面前的碗。
“我不喝酒。”刀客忽皱了下眉头。
“怎么,这可是我珍藏多年的女儿红,”小柔刚生下来,我就埋入桃树下,等
到小柔她……“狼追命大笑。
狼小柔已红着脸别过头去。
“不是,我真不喝……”
“那就是嫌碗太小,柔儿,换大碗。”狼小柔应着而去。
刀客再也按捺不住,左手食指沾于桌上写道:“梁上君子!”
字写下,刀客却又后悔,他知道这样做会伤一个老人的心。
但狼追命却又大笑道:“年青人果然耳力过人,我只不过不想让他们打扰我和
你喝酒的兴致。
话已完,长剑已出鞘,身形已暴起,破窗而出。
快得几乎只听到一声喘息,连惨呼声都未发出,五个青衣人已被重重扔进了屋
里,致命的只有一处,那便是咽喉处一窄窄的血洞。
狼追命又已坐上椅子,剑已入鞘,衣服无一丝血迹。目光如神电一闪而逝,依
旧慈祥。
刀客想起一句很通俗的话:姜,还是老的辣。他已感觉出自己的弱点……不够
沉静,易激动。
所以,他又平静。狼追命只见他散乱的头发下嘴角露出一丝夸奖般的微笑。
狼追命沉吟道:“想不到来得这样快,苏兄弟,此处不宜久留,这五位便是地
狱门的王鬼差,江湖最难对付最招惹不起的便是地狱与天堂两大势力,我请苏兄弟
来,不过是想告诫苏兄弟提防地狱的人,有人用一百万两银子买你的脑袋!”
刀客站起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把我当成是剑狐,但我会将这话如实转告
苏小灵,告辞!”转身,他随手挑起一支竹筷“波”得一声弹出,一声闷哼,一个
尚未死的青衣人跃起的身体又跌倒,“叮”几声响,那是黑衣人手中握着的几枚暗
器落地之声。竹筷已透青衣人手腕而过,又斜斜插入青衣人眉心。
暗器呈暗青之色,居然是三枚淬了毒的透骨钉。
刀客突然有了一个很奇怪的感觉,这三枚暗器的目标必定是他一人。
狼追命走过去,细察那青衣人颈上伤口,才发现自己的剑偏了一点点而未能一
剑置于死地,不禁长叹道:“难道我真的老了?!”
刀客听出其悲怆的味道,他又转过身去一举桌上的酒,道:“我破例喝此一碗
酒,敬你是一方人物!”言毕,一饮而尽。
正欲走,猛听楼下有人大呼小叫,一仆人上楼对狼追命道:“那个整天泡在洒
坛子里的燕小洒又想来讨酒喝,我赶也赶不走。”
狼追命皱眉道:“这无赖,念在他是个孤儿,赏他一碗酒吧,兄弟,此处不宜
久留,不送了,再见!”他拍了拍刀客肩头,目中尽是关切。
刀客一语不发走下楼去,心中已满是感激。
无言的感激,有时比千言万语更真,更贵。
一抬眼,就看见到那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嘴里叽哩呱啦的燕小洒。居然就是
在“烂泥馆”碰到的醉鬼。
“咦,是你啊!我追你追得好苦啊,你这个朋友也太……”想不到他居然还认
得刀客,虽然他现在已醉得吐词不清,舌头都大了。
刀客冷峻如冰的的脸突然笑了一下,伸手一拍燕小洒脑袋:“酒,好东西!”
然后他转身离去,不复回头。
他听见燕小洒那爽朗的笑声:“酒!你终于喝酒了。”
但是,他并不知晓,此刻正仰天大笑的燕小洒,面上竟充满着愤怒,充满着悲
哀。
因为燕小洒知道,三日之后,刀客也会与他曾经一样,又会重新来到这儿,跪
下身子,狗一样哀求狼追命再施舍给他一碗酒。
有了第一次,也就很快有第二次。再后来几乎是每天一次。
他已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了。
吃谁的饭,做谁的事,他已沦为狼追命的一条狗。
他希望刀客不会。他希望刀客能助他击垮狼追命,得到解药。
他不明白为什么刀客前不喝后不喝,偏偏此刻喝了狼追命的酒。他仅仅晚来一
步!
他已绝望!
罂粟有着极其美丽的花,结的果子如雪,香气醉人,若炼汁渗入酒中,只会徒
增酒的韵味,人喝了便如入仙境。
然而,酒性一过,只会四肢无力全身白骼有如虫啮,心中只愿再闻一闻那酒香。
但这种酒是丰都城其他任何一家酒家都没有的。
狼小柔躺在燕小洒的胸膛上,软软的,温柔如小猫。
她一手轻抚燕小洒胸膛,一手将一粒药丸塞入燕小洒口中。
“吃了这粒‘大地回春’,对你身体有好处,等你完成这次任务,爹就会给你
解药。”
“恐怕等我任务完成,你爹又会差我去干别的。”燕小洒叹道。
“难道你不相信我,再说”狼小柔理了理凌乱的发丝,轻声道,“再说,我已
经是你的人了!”
燕小洒复叹一口气,垂首道:“好,我相……”话未完,便有两片热热的樱唇
粘在他的嘴唇之上。
但,他的嘴唇冰冷如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