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剑狐出剑
三日后,夜,冥山。
冥山之上已掌起千盏灯笼,随风晃动,活像是山魈恶魔的眼睛。
但今日之冥山,一改往日之阴森恐怖,反而到处是人声沸腾。
而且来者并非烧香拜鬼者,尽是些背负兵刃的江湖豪客。
不仅丰都城,就连丰都城几百里外颇有名望的武林中人都在这一日之风受飞鸽
传书,快马而来。
因为今日丰都城风传开一条爆炸性的新闻,那便是传言昔日流水剑客风中飘与
一向神出鬼没传说式的人物苏小灵夜色将在这冥山之上一较高低。
“想不到真有剑狐其人!据说那关系灰蜻蜓乐时空留下宝藏的匕首,‘小刀无
情’就挂在他的腰间!”一人道。
“那么我们确实错怪风中飘,误以为剑狐便是他的化名,下次若能再遇见风中
飘,我等侠义中人,一定不要忘了表示歉意。”一人摇头晃脑,竹扇轻摇,竟是那
大言不惭却又跪于燕小洒之下的江南侠义四十堂之首领──诸葛明。
三日未见,潇洒依旧。
……
“江南大侠狼追命狼大侠到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四方便响成一片,“狼大
侠到了!江南大侠也来了!”众人都围聚过来。
免不了一阵江湖人的客套,日下之狼追命果然仙风道骨非凡人所能及,身旁那
美娇小的姑娘自然是他的爱女狼小柔。
就在马屁熏天之时,平地突然刮起一阵大风,顷刻把山上灯笼尽吹灭,明月亦
被乌云吞没,四下漆黑一片。
几声雷鸣之后,不少人已发出惊呼。
这毕竟是冥山,专门供鬼的地方,而山魔鬼怪,好像就喜欢在黑暗中活动!
闪电之中,那随风而动的树影,分明就是山鬼的利爪。
雨已经落了下来,却有一张灯笼从冥山之顶燃起,风雨不灭。
有人已奋不顾身向山顶狂奔。
狼追命大声道:“请大家务必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
有几个人止住了步子,不明其意,但稍一想,这冥山之顶哪来的灯笼,莫不是
鬼火!于是,赶紧回转。
但另有二人已冲入山顶,走在最前面的,居然就是诸葛明。
众人心里突然起了不祥之兆。
猛然两声惨叫,虽然夹杂在雷声,久练耳力的江湖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众人
凡心中均是一懔,不由暗自庆幸未冲出去,否则恐怕已如他们二人一样被山鬼吃掉!
狼追命道:“各位小心从事,以不变应万变。”
众人凝神应敌,但老天弄人,雨却停了,云散月现。
冲上山顶的二人却再也未能回来。
山顶灯未见,狼追命宝剑在握,率众人稳步走向山顶,如临大敌。
灯高挂,灯下是两男一女,正少年。女的素服淡妆,撑把纸伞,半掩住面庞,
握伞柄的手指细长洁白,宛如久绝人世的嫦娥下凡。男的一人抬首望月仿若悠然自
得,一人低头思索仿若黯然神伤。
冲上山顶的二人却不见了尸首。
“三位好毒的手段!”狼追命按剑冷声道。
望月少年低头注视狼追命,目中尽是讥诮之色:“你在跟谁说话?”
狼追命道:“难道阁下还想抵赖不成?难道那几声惨叫不是拜你所赐?”
少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狼追命:“杀人偿命此乃天理,这世间有我狼某一天,我便要维护武林正义!”
少年皱眉道:“好臭好臭,谁在放屁?”
狼追命脸已铁青,剑身一拍,冷声道:“你莫要后悔你说出此言!”
少年剑一挑:“老匹夫有种上来试一试我的锋芒!”
狼追命大笑:“老夫狼追命空负侠名,但从艺至今,还未遇过有任何锋芒压倒
过我八尺之身!”狼追命宝剑出鞘,须发随风,剑意随人意,换了几种潇洒的姿势:
“年轻人,我让你三招。”
少年人第一剑突然间便势如破竹狂风掠至眼前。
狼追命拈须微笑,身如古松屹然不动。
剑气已在瞬间消失,虚招。狼追命早已看出少年招才已老。
第二剑颤动着划起千百个漩涡一个个套向狼追命。
狼追命居然还是未动。
漩涡又在刹那间消失。
这不是虚招,你一动便进入漩涡中的圈套,你不动剑法却自破。
不动乃大动,大动乃不动,这些岂非天地间最平凡却又最奇妙的道理。
少年已现出佩服之色,第三剑已如飞絮,轻灵而又飞速,直取狼追命首级,这
才是真正一剑!
狼追命闪身闪躲,身形也不慢。
但少年的剑已毒蛇般盯住他的咽候。
飞絮本来就是飘忽不定的,你根本无法躲闪,剑已迫在眉睫。
唯一的办法就是还击。
好大侠,临危不乱,曲指于胸前,微微一弹,一股劲气便撞上少年剑身,逼得
剑偏开几分。
然而就是这一个小动作,这几分之偏,他已轻而易举从容避开少年的夺命之剑。
四下之人一片叫好,丝毫没有瞧见这一指之作。
少年当然明白狼追命不遵守诺言,冷笑道:“大侠果然是大侠,入话果然像放
屁!”
狼追命一声大喝:“三招已过,看剑!”剑已如飞芒。
少年闪身。
狼追命的剑却一剑继一剑,一剑快一剑,一剑狠一剑,不愧为追命二字。
少年左避右闪,险象已露,狼追命轻弄一个破绽,剑虚引向左,一只左拳早已
蓄满尽气正得一拳击出。
此时,那撑纸伞的女子突然低声道:“阿七,你去叫阿五别玩了。”
阿七自然是那垂头黯然的少年,阿五自然是与狼追命游斗的少年。
本来垂着头的阿七突然动了,一闪便已挡在二人之间。
于是狼追命本来击在阿五胸口的左拳便结结实实击在阿七的胸膛。
这一拳击在阿七胸膛上居然只有“卜”得轻轻一响,软绵绵仿若毫无力道。
但狼追命运用的却是江湖中最厉害的“柔拳”。
柔中见刚,他相信这一拳必已重伤阿七和心肺。
阿七垂着头,脸上突然有一层淡淡的紫气一开而散,他抬头对狼追命笑笑说:
“我叫阿七。”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对阿五平静地说:“不要玩了。”
阿五退下,狼追命却骇然色变。
──难道这其貌不扬的少年穿了什么能抵抗内劲的奇珍异服!
──难道这举不惊人的年青人有着深不可测的内功?!
他宁信前者。
众人已欢呼:“不愧为江南大侠,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想必只当狼追命未使
出全力,故意谦让这叫阿七的少年。
“咦”然一声,那一直静然不动素装撑伞的姑娘突然盈盈走到狼追命面前:
“你就是江南大侠?!”
狼追命微笑道:“朋友看得起而已,狼追命不过一介武夫。”
“──狼追命──,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小女狼小柔。”
狼小柔酥胸一挺:“就是我!”媚眼如丝,向四下乱抛。
许多人眼睛都看直了,咽了口口水,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那姑娘放下伞来,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沾纸欲破,就听她茫然道:“狼小柔,狼
小柔是谁?我又是谁?我究竟是谁?!”
狼氏父女面色突然巨变,众人亦因姑娘的美丽而目瞪口呆,只觉狼小柔和她比
起来,只配是个擦桌子的丫环。
有人淫笑道:“你是谁,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那姑娘一脸茫然,“我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对,对极了,你就是我的妻子!”居然有一莽客狂笑着凑上前伸出一只脏手
想捏姑娘沾指欲破的脸。
但是,这只手伸出之生,就再也未能缩回去。
一柄快剑已削断他伸出的脏手。
快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痛苦。
正是阿五。
莽客还在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突然他就看那只掉在地上的断手。
大笑便突然变成了惨叫。
龙吟。
他的惨叫被一声刹那而来的龙吟声淹没。这龙吟竟使众人心神一震。
声从山顶高塔顶处传来,众人不顾这断腕的莽客,齐向塔顶望去。
月光之下,只见一道胜似闪电的剑光,一身影穿行月影之中,飘呼不定,形如
鬼魅。
“──剑狐──流水剑客──”人群向塔顶涌去。
狼追命却在此刻一剑刺向那素衣姑娘的胸口,出剑之速,丝毫不逊于阿五。眼
看长剑已将穿姑娘纤细的身子而过!
他相信万无一失,这样的一剑他至少已练过三十年,所以他对这一剑的方位、
速度及力道无不满意。
如果说真是万无一失的话,这一次就应该是第一万零一次!
因为他的方位突然偏了,他剑上的力道也突然消失!
就好像是一只小蚂蚁的力道从剑尖处传来,瞬息间把他的内劲化解为无形。
那是一柄柏木短剑,灵蛇般游动于阿七的五指之间,也正是这柄短剑在这生死
一线的时候不偏不倚电光火闪般钉住了狼追命的剑身。
——如果狼追命的剑是毒蛇的话,那么短剑就钉住了这条毒蛇的七寸。
但这是柄精钢的宝剑,没有穴道更没有七寸。
世上若还有这种奇妙的武功,就一定是瑜珈。
“剑狐,你就是苏小灵!”
阿七还是笑笑,平静地说:“阿七就是苏小灵,苏小灵本来就是阿七。”
狼追命面上肌肉抽动:“你怎么到丰都城来的?”
阿七笑笑,“当然是走进来的。”
狼追命语塞──难道丰都城布下千军万马,他就这样堂而皇之走进来!
他注意到苏小灵的脸,静如一张展平的纸。
──纸可以折成许多东西,苏小灵也是。
──如果他扮成一个挑粪的老头,你绝不会怀疑。
如果他扮成一个贵公子,你也不会怀疑。
──因为他是人中之狐!
狼大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我奇怪为什么当初你为什么不将她一起杀了,药
物虽然能控制人的记忆,但世上终究有些东西是忘不了的。“
狼追命剑头一转:“现在还不迟!”一柄长剑径取姑娘首级。
苏小灵的柏木短剑也便闪电般迎了上去,同样的方位,却又同样把狼追命的剑
招轻描淡写化解。
灯火下,狼追命的长剑愈出愈急,苏小灵的柏木短剑却使终粘住狼追命的剑身,
身形亦随长剑左飘右转伸缩不定,灵活的只怕真狐狸也自叹不如。
狼追命暗自心焦,长剑忽一撒手,弃剑而双手成掌,一团白气于双掌间散开,
掌已虎啸般击向素装姑娘。
他自信这双掌下去足可以让一座小山也晃上两晃。
素装姑娘依旧撑着纸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狼追命双掌飞速,但苏小灵更快。
指尖一挑短剑已弹入半空,身形已影子般迎上,双掌击出。
就在此刻,又有把剑蛇蝎般刺向苏小灵的背脊──是狼小柔。
她一动,阿五也就动了──他早就注视着狼小柔的一举一动。
他长剑一格,便封住了狼小柔的去路。
阿五的眼睛中竟有种强烈的厌恶之色。
苏小灵双掌粘上了狼追命的双掌。
然后便有了很微妙的变化。
狼追命只觉右掌力道又莫名其妙地消失,而苏小灵那似乎软绵绵的左掌,却突
然传来一股与其右掌相当的力道。
这竟与风中飘的功夫相似,但却又更奇妙。
“砰”一声,狼追命后退两步,须发皆张。
苏小灵微笑伫立,面上一层淡淡的紫气一闪而没,右手探空处,柏木短剑恰好
落入他的掌中,不差分毫。
姑娘黯然道:“阿五、阿七,我要走了。”
苏小灵:“狼大侠若没有什么事,小生先走一步,再见。”转身与阿五跟着素
装姑娘下山而去。
狼追命呆立在那儿,面上已无血色。
狼小柔道:“他真的是剑狐?那塔上的人又是谁?那先前的刀客真是风中飘?
那阿五又是谁?”
这几个人之间,竟似乎有一种奇妙的联系。
狼追命道:“不管他是不是剑狐,他也一样都下不了山!”
众人到达塔顶之时,却看不见有什么剑狐,什么流水剑客,有的居然是起初失
踪的二人,其中一人便是诸葛明。
二人嘴张得可一口吞下一只烤猪,眼睛瞪如熊猫,却有血水从眼中不断流下,
竟是瞎了。
众人间询他们二人看到了什么,他们的回答却始终只有三个字:“不可能,不
可能!”
据说他们二人至死都未说出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眼睛是怎么瞎的。
于是后来江湖上就有人传言他们二人确实看见了这旷世一战,只不过因为见到
有这么快的剑、这么诡密的身形以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自残其目的。
而这一战到底是怎样打的,结果到底如何就传说的更玄了。
“江南一带,看来这狼追命已深得民心,万人敬仰,谁都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要揭开这个阴谋并非易事,你现在记忆未全复,我想,你还是先跟阿五找一个地方
避一避。”苏小灵边走边道。
“不,我不走,阿七,我要跟着你!”姑娘望着苏小灵,眼中柔情一片。
苏小灵叹道:“要知你才是真正的狼小柔,狼化独一的女儿,燕小洒是你青梅
竹马的朋友,自然会照顾好你。”
狼小柔惨声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愿知道,我只知道阿七你听我的话,对我
好。”
阿五垂头不语,却在面上扯下一张人皮面具,正是愁容满面的燕小洒。
三日不见,他已消瘦许多,两天一次的痛苦毕竟非常人所能忍受。
苏小灵长叹一声,欲言又止,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一条他们上山时平坦的小
路,却在前面凭空多了一道宽二十丈多的悬崖!
冥山,冥山,难道真有山魔鬼怪吗?!燕小洒面色已变,苏小灵亦不能平静。
空气中突然弥漫出许许多多的雾气,冰冷而具腐朽之味。
“闭息!”苏小灵一声长啸,扬手处,一支烟花炮竹飞弹上天爆开来,现出一
柄颤动的小银剑。
一阵马蹄声从远至近,一阵风过来,一匹白色神俊的马儿已停在三人面前,前
蹄微抬,一声轻嘶。
燕小洒不禁面露赞色。
苏小灵从怀中掏出一瓷瓶,倒出三粒药丸,两粒分付给狼小柔和燕小洒,另一
粒高高抛起,一声口哨,那白马便轻轻一跃,将药丸接入口中,颇通人性。
“药性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小洒,你带小柔乘马快先走!”
“不,我要你一起走!”狼小柔跺脚。
“你呢?我可以助你。”燕小洒道。
“你难道不相信我手中的剑吗?况且你自己”,苏小灵正色道,“我如果不在,
你自己也要坚强,还有很多事要靠你自己做。”
燕小洒别头,抱狼小柔上马:“好,老地方等你,你一定要来,小柔现在最需
要的是你!”
苏小灵转身不忍看他痛苦的表情,轻拍马颈:“多情马,多情马,快去快去,
见到漂亮的姑娘莫再多情!”
白马飞似而去 ,临悬崖处一跃腾空而起,自有苏小灵轻轻在马股后一推,白
马负二人已稳稳落在悬崖对面,绝尘而去。狼小柔的哭喊也转瞬不见。
山崖这边,浓雾中已有不知多少掌飘呼灯笼于四面八方聚向苏小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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